老賀的臉,繃不住了。
他眼角那道細紋,正不受控制地跳動。
這場瞞天過海的大戲,要唱砸了。
顧亦安的眼神,卻依舊平靜。
他大腦在飛速運轉,復盤著每一個細節。
老賀的表演,堪稱影帝,天衣無縫,問題出在哪?
或許,根本沒有問題。
對方只是在用最穩妥的方式,層層加碼,試探底線。
謝書記沒有直接翻臉,說明他還拿不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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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的王局長,如果真確定他們是騙子,來的就不是局長本人,而是一隊荷槍實彈的特警了。
他們不確定。
這,就是唯一的機會。
必須在他們完成最後的核實之前,離開這裡。
顧亦安動了。
他向前一步,擋在冷汗浸透後背的老賀身前,直面笑容滿面的謝紅軍。
顧亦安伸出手。
動作不快,甚至有些隨意。
「你們想幹什麼?」
他的手輕輕一撥,搭在謝紅軍的肩膀上。
謝書記只覺得一股巧勁傳來,身體便不由自主地,向旁邊讓開了一步。
這一下,不是蠻力。
而是一種姿態。
一種「你沒資格攔我」的姿態。
老賀立刻會意,瞬間找回了那派頭十足的腔調。
「小謝啊,我們就先走了。」
「李省長還在等我,下次再來。」
兩人不再理會呆立當場的謝書記一行人,徑直向外走去。
腳步不快,卻極穩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。
謝書記臉色變幻,終究沒有再硬攔。
因為,大門外。
四名制服挺括的幹警,簇擁著一個身穿白色警服、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。
已經進來了。
正是臨河市警察局局長,王振邊。
「領導,別急著走啊。」
王局長遠遠地就開了口,聲音洪亮,震得大廳嗡嗡作響。
「來都來了,我這兒還有不少工作,正想向您當面匯報呢。」
老賀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完了。
但他臉上依舊強作鎮定。
事到如今,只能一條道走到黑。
「你是警局的小王吧?」
他端著架子,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隨意。
「改天吧,今天確實不行,李省長知道我來了,這頓飯不去,不好交代。」
顧亦安聽得心驚肉跳。
這老傢伙的通訊錄里,怕不是從上到下,所有人名前面,都得默認加個「小」字。
兩人嘴上說著,腳下絲毫沒有停頓。
王局長眼神一閃。
只一個細微的動作,四名警察立刻會意,上前一步,不動聲色地堵住了兩人的去路。
「領導,謝書記這兒,連杯水都沒讓您喝上,就這麼讓您走了。」
「傳出去,是我們臨河市招待不周啊。」
王局長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。
「前面就是接待室,要不,去那兒坐坐?」
謝書記也反應過來,連忙附和。
「對對對,領導,去接待室稍坐片刻,我們馬上安排。」
局勢,徹底僵住。
火藥味在空氣中無聲地瀰漫。
顧亦安眼神驟冷。
王局長、謝書記,加上他們的隨員和四個警察,總共十來個人。
他有絕對的把握,在三秒之內,將他們全部放倒。
但,然後呢?
這裡到處都是攝像頭,一旦動手,身份立刻暴露。
無論是創界科技,還是宗世華。
引出任何一方的恐怖力量,都意味著他,將徹底失去暗處的優勢。
到時候,危險引向的,將是他的母親和妹妹。
那個後果,他不敢想,也絕不允許發生。
不能來硬的。
顧亦安對著老賀,極輕微地搖了搖頭,示意他跟著走。
老賀心領神會,長長地嘆了口氣,語氣里充滿了「恨鐵不成鋼」的無奈。
「唉,你們啊……!」
兩人被「請」進了一間寬敞的會議室。
一個年輕的女職員,小心翼翼地端來兩杯熱茶。
王局長和謝書記,跟著走了進來,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讓人看不透的笑容。
「敢問領導,究竟是哪個部的?怎麼稱呼?」
王局長開門見山。
「也好讓我們知道,該學習哪份文件精神。」
最後的試探,來了。
老賀端起茶杯,吹了吹熱氣,沒有喝。
他穩住心神,將最後的架子端了起來。
「你們這是幹什麼?審問我嗎?」
「難道非要讓我當著你們的面,違反工作紀律不成?」
王局長與謝書記對視一眼。
兩人眼中,都閃過一絲瞭然。
基本可以確定了。
是騙子。
「領導您誤會了。」王局長笑了笑。
「您先在這兒稍坐,喝口茶,我們去去就來。」
說完,兩人轉身走了出去。
「咔噠。」
會議室的門被關上。
門外,那四名警察的身影,像四尊門神,堵得嚴嚴實實。
這不是請喝茶。
這是囚禁。
顧亦安知道,他們出去,就是去核實身份了。
從省級到部級,一個電話一個電話打過去。
用不了多久,就會水落石出。
老賀再也撐不住了。
他那身仙風道骨的行頭,此刻被冷汗浸濕,顯得狼狽不堪。
最大的依仗,就是那股虛張聲勢的氣場。
現在氣場被戳破,還談什麼援兵?
老賀臉上,寫滿了絕望。
顧亦安卻異常鎮定,他掏出手機,手指停在了一個名字上。
李建民。
電話撥通。
「嘟……嘟……」
「小顧?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?最近還好嗎?……」
李建民略帶驚喜的聲音傳來。
「李局長。」
顧亦安直接打斷了他,聲音壓得很低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「江湖救急,來不及細說。」
李建民在那頭一愣,立刻意識到事情不簡單。
「你聽著。」
顧亦安語速極快,「臨河市警察局,是不是有個姓王的局長?」
「王振邊?對,怎麼了?」
「你現在,立刻給他打個電話。」
「什麼都不用說。」
「只告訴他一句話。」
顧亦安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上面來的領導,他得罪不起。」
「別的,一個字都不要多講。」
電話那頭,是短暫的、死一樣的沉默。
李建民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,瞬間就明白了這句話里,蘊含的驚濤駭浪。
這是一個沒有任何實質信息,卻又分量重到能壓死人的警告。
他有今天的職位,眼前的一切,都是拜顧亦安所賜。
這個人情,大過天。
「好。」
李建民最終只說了一個字,便掛斷了電話。
顧亦安收起手機,回頭看向一臉驚疑不定的老賀。
「老賀。」
「把你的架子拿穩了。」
老賀的嘴巴張了張,想問什麼,卻又不知從何問起。
顧亦安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坐下,喝茶,等。」
五個字,像五顆定心丸,讓老賀那顆七上八下的心,莫名地就安穩了下來。
看著顧亦安那張年輕,卻沉穩得不像話的臉。
他咽了口唾沫,努力將臉上那絲慌張抹去,重新恢復了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樣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會議室里,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。
五分鐘。
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就在老賀快要再次坐不住,額角的冷汗即將滴落的瞬間——
「吱呀。」
會議室的門,被推開了一道縫。
王局長和謝書記,走了進來。
這一次,兩人臉上的表情,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。
那種試探和戲謔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近乎諂媚的恭敬,甚至還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。
王局長的額角,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「領導!」
他一個箭步衝上來,腰彎成了一個誇張的九十度。
「領導,您看我們這工作……實在是太不到位了!」
「怠慢了您,我們有罪,我們檢討!」
謝書記也跟在後面,連滾帶爬,點頭哈腰。
「是啊是啊,領導,您能親臨我們中心指導工作,是我們天大的榮幸!」
「我們……我們就是想跟您多學習學習!」
老賀愣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,幾十年的江湖經驗,讓他本能地抓住了機會。
他「啪」的一聲,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「學習?」
他緩緩站起身,挺直了腰板,一股久違的氣勢重新回到身上。
「我看你們不是想學習,是想軟禁我吧?」
「不敢不敢!」
王局長嚇得魂飛魄散,
「領導,您就是借我們一百個膽子,我們也不敢啊!」
「這……這純屬誤會,天大的誤會!」
老賀冷哼一聲,衝著顧亦安一揮手。
「我們走!」
他看也不看兩人,邁開步子就往外走。
「哎——!這臨河市!」
那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,像一根針,扎進了王局長和謝書記的心裡。
兩人聽得魂都快丟了一半。
他們顧不上多想,連滾帶爬地衝到前面,搶著為老賀推開會議室的門。
「領導慢走!領導慢走!」
一路穿過走廊,來到大廳。
所有工作人員,都用見鬼一般的目光,看著他們的最高負責人,和本市的警察局長。
像兩個最卑微的跟班,前呼後擁地,護送著那兩個神秘人。
奧迪A6旁,王局長和謝書記,搶著為老賀拉開車門。
老賀坐進後排,顧亦安坐進駕駛位。
車門即將關上,王局長卻一把拉住車門,死活不鬆手。
老賀眉頭一皺。
「你還要幹什麼?」
王局長臉上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「領導,您來一趟,連頓飯都沒吃上,我們這心裡……實在是過意不去。」
「這兒有點臨河的土特產,您老人家無論如何,得給個面子,帶上嘗嘗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對著遠處拼命使眼色。
謝書記會意,催促著一個下屬。
很快,那人抱著一個蘋果箱子,一路小跑過來。
王局長親自接過箱子,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車后座。
「臨河特產,富士蘋果,水分大,甜!」
「領導您路上解解渴!」
說完,他才恭恭敬敬地關上車門。
和謝書記一起,對著緩緩開動的奧迪車,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久久不敢直身。
黑色的奧迪A6,平穩地駛出血液中心的大門。
顧亦安看了一眼後視鏡,王局長和謝書記的身影,還像兩尊石像一樣,僵在原地。
他一腳油門,車子匯入車流。
車廂內,一片死寂。
老賀還沉浸在剛才,那場驚心動魄的翻盤中,半天沒回過神來。
他扭頭,看著后座上,那個包裝精美的蘋果箱子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這……這裡面……」
他試探著,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掀開了紙箱的蓋子。
沒有紅彤彤的蘋果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耀眼的紅色。
一捆捆,用銀行封條扎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,塞滿了整個箱子。
老賀的呼吸,瞬間停滯了。
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,此刻瞪得像銅鈴。
他顫抖著手,拿起一捆,又拿起一捆。
那沉甸甸的、獨一無二的手感,粗暴地告訴他,這不是夢。
這一箱,保守估計,也有一百萬。
「我的個乖乖……」
老賀抱著一捆錢,嘴唇哆嗦著,喃喃自語。
「這……這他娘的……比搶銀行還快啊…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