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斷線

  「嗡——」

  熟悉的劇痛湧上大腦,眼前的世界瞬間化為一片炫目的白光。

  無數彩色的線條從琴譜上迸發出來,交織成一張混亂的網。

  其中,一條最粗、最明亮的金色光線,蜿蜒著,最終指向了門口的林女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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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果然。

  顧亦安收回手,疼痛感隨之減弱。

  這三年來,這位母親一定無數次坐在這裡,撫摸著女兒留下的琴譜,一遍又一遍地回憶。

  她的氣息,早已將女兒的氣息完全覆蓋。

  他沒有停頓,走向衣櫃。

  拉開櫃門,一股樟腦丸和高級布料混合的味道散發出來。

  他伸手,觸碰了一件掛在最外面的紫色連衣裙。

  「嗡!」

  劇痛再臨,那道刺目的金色光線,依然固執地指向林女士。

  他明白了。

  三年來,林女士日復一日的思念,她的氣息,早已將女兒那點微弱的痕跡,徹底封死在了最深處。

  再試探下去,只會把自己活活耗死。

  他沒有再做任何無意義的嘗試。

  蘇敬源一直盯著他,眉頭的川字紋愈發深刻,眼神里的懷疑幾乎不再掩飾。

  這個少年,不會是在故弄玄虛吧?

  顧亦安無視了他的目光,視線掃過整個房間。

  粉色的牆壁,優雅的鋼琴,華麗的連衣裙……

  這些都是「公主」蘇晴的物品,也是母親林女士會精心打理、寄託哀思的地方。

  那麼……不屬於「公主」的東西呢?

  他的目光,最終定格在牆角。

  那是一個掛在牆壁掛鉤上的藍色網兜,裡面裝著一個半舊的斯伯丁籃球。

  球皮有些磨損,顏色也已不再鮮亮,顯然它被遺忘了很久了。

  籃球。

  一個與這個房間的「優雅」格格不入的物件。

  一個林女士絕不會主動去撫摸、去擦拭的,屬於女兒「叛逆」一面的象徵。

  顧亦安走了過去。

  他伸出那隻蒼白的手,指尖輕輕地,落在了籃球那布滿顆粒感的表面上。

  「嗡——!」

  這一次,湧入大腦的痛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!

  他悶哼一聲,身體晃了晃,險些栽倒。

  但在那片令人目眩的白光之中,他看到了他想要的東西!

  無數細微、黯淡的彩色線條附著在籃球上。

  那是三年前,甚至更久之前,所有接觸過它的人留下的痕跡。

  而在這些混亂的舊痕跡之上。

  有一條清晰明亮的金色線條,穿透了牆壁,向著別墅之外的某個方向,筆直地延伸出去!

  找到了!

  蘇晴接觸最多的東西!

  顧亦安猛地收回手,劇痛退去,留下的是一陣陣的虛弱和眩暈。

  他迅速將手套戴上,隔絕了那要命的共鳴。

  靠著牆,大口地喘著氣,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。

  「你……沒事吧?」林女士擔憂地問。

  顧亦安擺了擺手。

  從背包里摸出一塊士力架,連包裝都沒撕利索,就狼狽地塞進嘴裡,近乎野蠻地咀嚼吞咽。

  糖分帶來的能量,讓他眩暈的大腦,稍微恢復了一絲清明。

  他掏出那部屏幕布滿劃痕的水果手機,打開地圖。

  憑藉著剛才那驚鴻一瞥的記憶,在地圖上迅速定位。

  臨河市,西北。

  臥龍山郊野公園。

  一個紅點,被他重重標記。

  顧亦安將那個籃球從網兜里取了出來,抱在懷裡。

  「找到了。」

  他吐出三個字,聲音因為脫力而有些沙啞。

  他沒有解釋,也不需要解釋。

  他抱著籃球,轉身就往外走,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說道:

  「走,去這個地方。」

  他將手機屏幕遞到蘇敬源面前。

  蘇敬源看著屏幕上位置,又看了看顧亦安那張寫滿篤定的臉,心中的疑慮,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震驚所取代。

  他不知道這個少年用了什麼方法。

  但他能感覺到,某種超出他認知的事物,正在發生。

  「開車!」

  蘇敬源沒有再問一個字,只對身後的司機沉聲下令。

  .........

  黑色的奧迪A8L在公路上無聲疾馳。

  車內氣氛壓抑。

  林女士的緊張與期待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。

  蘇敬源則靠在椅背上,看似平靜,但環抱的雙臂和偶爾掃過顧亦安的眼神,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。

  他看到,顧亦安抱著那個破籃球,閉著眼睛,臉色越來越差。

  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,嘴唇也失去了血色。

  可他的呼吸,卻始終保持著一種極為沉穩的節奏,像一台正在精密運轉的儀器,在強行壓制著內部的崩潰。

  這個少年,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。

  他身上那股超越年齡的狠勁,讓蘇敬源第一次感覺到,自己或許真的請來了一個能創造「奇蹟」的人。

  四十分鐘後,車子在一條荒僻的山路前停下。

  「蘇董,前面路太窄,車進不去了。」

  司機話音未落,顧亦安已經推門下車。

  「就是這裡。」

  他抱著籃球,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條,被雜草淹沒的泥土小徑。

  蘇敬源和林女士緊跟著下車。

  林女士腳上的高跟鞋,在坑窪的地面上走得異常艱難。

  但她沒有發出半句怨言,只是死死抓著丈夫的手臂,目光一刻也不敢離開顧亦安的背影。

  司機也鎖了車,快步跟在最後,以防萬一。

  山林里的空氣潮濕沉悶,混雜著腐爛落葉,和不知名野花的氣味。

  走了大約十幾分鐘,小徑在一個稍微平緩的山坡前分岔。

  顧亦安停下腳步,他需要再次確認。

  蘇敬源和林女士喘著氣停在他身後,看著他接下來的動作。

  顧亦安將籃球用左手和身體夾住,緩緩摘下了右手的灰色手套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指尖再一次,輕輕落在了籃球的皮質表面上。

  「嗡——!」

  顧亦安的身體劇烈地一顫,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,眼前瞬間發黑。

  劇痛之中,那條金色的線條無比清晰,穿透了前方的樹林,堅定不移地指向半山腰,一處隱約露出屋角的建築物。

  他猛地收回手,將手套重新戴上,靠著一塊大石劇烈喘息。

  「在那兒。」

  他抬起顫抖的手,指向那個方向,

  蘇敬源的瞳孔驟然收縮,他從頭到尾都在觀察顧亦安,對方那瞬間爆發的痛苦和虛弱,根本不似作偽。

  他不再有任何猶豫。

  「走!」

  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個字,一把甩開妻子的手,撥開擋路的灌木,第一個沖了上去。

  司機反應極快,緊隨其後,為他開路。

  「敬源!」

  林女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,踉蹌著想要跟上,卻被腳下的樹根絆倒,摔在地上。

  顧亦安緩過一口氣,回頭看了一眼滿臉淚水、手掌被碎石劃破的林女士。

  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了自己戴著手套的左手,將她從地上拉起來,一言不發,帶著她跟在後面。

  很快,他們抵達了那處隱蔽的建築。

  一座小得可憐的土地廟。

  紅色的漆皮剝落殆盡,屋檐上長滿了雜草,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
  蘇敬源和司機已經沖了進去。

  裡面空空如也,並沒有他們期待的那個身影。

  然而,當顧亦安和林女士走進這座僅有七八平米的土地廟時,眼前的景象,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神像前,冰冷的地面上,鋪著一張拆開的硬紙板。

  紙板周圍,散落著一團又一團用過的衛生紙。

  那些衛生紙上,浸透了已經發黑的血跡。

  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,有幾團紙上,還粘連著一些細碎的、肉塊一樣的東西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,和傷口腐爛的惡臭。

  這裡,曾經有一個受了極重傷勢的人待過。

  傷口沒有得到處理,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,一遍遍擦拭流出的血液和組織液。

  「蘇晴……我的蘇晴……」

  林女士看到這一幕,精神徹底崩潰了。

  她雙腿一軟,癱倒在地,發出充滿了絕望的嚎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