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懦夫

  阿坤的身體,猛地一顫,像是受驚的兔子。

  他慌忙抬起頭。

  看到是顧亦安時,眼中閃過一絲慌亂,下意識地想要將手機揣進兜里。

  但動作做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
  他布滿血絲的眼睛,看著顧亦安,嘴唇翕動了幾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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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最終,只是頹然地垂下頭,將手機屏幕轉向了顧亦安。

  那是一張有些模糊的,舊照片。

  照片上,是一個笑得燦爛的東南亞裔女子。

  她有著蜜色的皮膚,烏黑的長髮散落著,搭在肩上。

  背景,是聖扎拉斯常見的、開滿三角梅的街景。

  陽光很好,她的笑容,比陽光還要耀眼。

  「她叫麗安娜。」

  阿坤的聲音,有些沙啞,每一個字,都透著無盡的哀傷。

  「翻譯成夏國話,有兩個意思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像是在回憶什麼美好的事情,嘴角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
  「一個是,像藤蔓一樣優雅。」

  「另一個是,像獅子一樣勇敢。」

  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輕輕摩挲著屏幕上那張笑臉。

  眼神里,是顧亦安從未見過的溫柔。

  「我一直以為,她就和她的名字一樣。」

  「像藤蔓,溫柔,善良,需要人保護。」

  「直到……戰爭爆發。」

  阿坤的聲音,開始顫抖,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。

  卻無法阻止眼淚,從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湧出。

  「我才發現,她也是一頭獅子。」

  「她拿起槍,跟著她的家人,跟著那些瘋子,像瘋了一樣往前沖。」

  「我攔不住她,我他媽的根本攔不住她……」

  他再也說不下去。

  這個近四十歲的男人,在黑石堡地獄般的日子裡,都未曾如此脆弱。

  此刻,他像個孩子一樣,徹底崩潰了。

  他將臉埋進雙掌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

  壓抑的、痛苦的嗚咽聲,從指縫間溢出。

  在寂靜的夜裡,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  「我親眼看著她……看著她倒下去……」

  「我害怕,安哥,我真的好害怕……」

  「我躲了起來,我在死人堆里裝死……」

  「我苟活了下來……」

  「我就是個懦夫!我他媽就是個懦夫!我對不起她……」

  豆大的淚珠,混著鼻涕,從他的指縫間滴落。

  砸在水泥地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
  顧亦安沉默地看著他。

  看著這個男人最徹底的崩潰,最不堪的軟弱。

  他伸出手,一下一下,輕輕拍著阿坤劇烈顫抖的後背。

  「想哭就哭吧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

  「哭出來,就好了。」

  「人只要活著,就總會面臨兩難的選擇。」

  阿坤哭得更凶了。

  他像一個溺水者,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。

  將這些年積壓在心底,所有的痛苦、悔恨、自責,毫無保留地宣洩出來。

  顧亦安沒有再說話,只是靜靜地陪著他。

  他的大腦,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瘋狂運轉。

  眼前的阿坤,真實得讓他心頭髮冷。

  這種深入骨髓的悲慟,這種對自我厭棄的痛恨。

  裝不出來。

  一個覺醒者,一個心智如鐵的間諜。

  會因為一段逝去的感情,崩潰成這個樣子嗎?

  不可能。

  顧亦安的邏輯鏈條,再一次出現了斷裂。

  如果阿坤也不是「狼」……

  那「狼」到底是誰?

  是宗世華在騙他?

  這場甄別本身就是一個謊言?

  不。

  宗世華沒有騙他的必要。

  以他的身份和地位,想清除自己,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。

  那麼……就是還有他沒發現的第四個人?

  還是說……

  一個冰冷的、荒謬的、卻又無比符合邏輯的可能性,像是深海中的巨獸,緩緩浮現在他的腦海。

  是他自己的推演,出了問題。

  是他對人性的判斷,出現了致命的偏差。

  他緩緩地,將手伸進了,自己那條濕漉漉的短褲口袋。

  他的指尖,在空空如也的口袋內壁上,輕輕划過。

  果然。

  沒有了。

  那個他從雲九背包夾層里,悄無聲息偷來的。

  那個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到手的,纖細的黑色髮夾。

  不見了。

  顧亦安的心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瞬間停止了跳動。

  是她。

  她早就發現了。

  在他自以為得手的那一刻,她就已經看到了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有觸物追蹤的能力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會用那個髮夾來追蹤她。

  所以,她從自己口袋裡,拿回了那個髮夾。

  這個女人的心機和手段,遠比他想像的,要恐怖得多。

  所有的一切,瞬間在顧亦安的腦海中,串聯成線。

  難道,那場突如其來的激情。

  不是情感的宣洩,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。

  為的,就是拿回那個髮夾?

  那句「要死一起死」,不是什麼狗屁誓言,而是最高明的心理攻勢?

  顧亦安的身體,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。

  不是因為冷,而是一股混雜著憤怒、屈辱和徹骨冰寒的戰慄。

  從脊椎直衝腦門。

  他被耍了。

  從頭到尾,都被當成猴子一樣耍。

  所有的一切,開始在他的腦海中,以全新的視角重新回放。

  金佛寺內。

  烏鴉那樣近的距離,出其不意的開槍。

  第一槍,打向雲九。

  隨後,才是雷暴和刀鋒。

  可結果……

  雷暴和刀鋒眉心中彈,當場斃命。

  而作為第一個目標的雲九,卻僅僅只是擦傷。

  自己從聖僧格房間跑出來,雲九在烏鴉屍體旁,當時她眼神里的複雜神色。

  她是在救烏鴉。

  一定是她用了什麼方法,才讓烏鴉爆發出遠超一個初級覺醒者,該有的恐怖戰力。

  烏鴉醒來後,第一槍竟不是指向雲九,而是衝著自己而來!

  當雲九最終扣動扳機時。

  烏鴉眼中流露出的,分明是困惑,而非對敵人的怨恨。

  曼巴島上。

  那個所謂的「新型囚籠」,那個金屬囚禁罐……

  他清楚地記得,在遭受八段序列的重踢後。

  金屬罐是自動彈開的。

  有哪一種監獄,在受到巨大外力打擊後,是會自動打開牢門的?

  那根本不是囚籠!

  那或許是另一種形態的逃生艙。

  或者是通往更深層區域的「電梯」!

  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,損毀的只是地面以上的建築。

  誰能保證,在地下十層之下。

  沒有一個更龐大的、完好無損的地下工事?

  雲九,根本不是什麼囚犯。

  她只是待在那個金屬罐里,等待一個「鑰匙」。

  而他顧亦安,就是那把被精心挑選的「鑰匙」。

  如果他失敗了,沒能踢開那個金屬罐。

  他就會和整個基地一起,被炸成粉末,成為一個無足輕重的棄子。

  如果他成功了,他就會帶著她,逃出生天。

  成為她回歸夏國的完美踏板。

  一切都想通了。

  他就像一個自作聰明的傻子,自以為掌控著全局。

  殊不知,自己從始至終,都和烏鴉一樣。

  都只是棋盤上,一顆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。

  顧亦安的拳頭,捏得咯咯作響。


  為什麼?

  雲九,國家特勤部的精英,那個嫉惡如仇的女人。

  她為什麼要成為創界科技的間諜?

  創界科技的所作所為,那些人體實驗,那些失蹤的人口,那些被異化的怪物……

  她不可能不知道。

  難道她想親手毀滅自己誓死保衛的國家嗎?

  不。

  他要親口問她。

  他要聽她親口說出答案!

  阿坤的哭聲,漸漸小了下去,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。

  顧亦安站起身,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聲音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平靜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
  「早點回去,地上涼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。

  一步一步,朝著營房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
  他心中的那股滔天怒火,被他強行壓下。

  他推開營房的門。

  屋內的燈光,有些刺眼。

  雲九。

  已經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緊身作戰服。

  將她那充滿爆發力的身材,勾勒得淋漓盡致。

  她的長髮,利落地束在腦後,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。

  那個從不離身的戰術背包,已經背在了她的身後。

  腰間的槍套里,黑色的手槍槍柄,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。

  她,這是準備走了。

  顧亦安走到她面前,停下腳步。

  雲九的視線,落到他身上。

  她的眼神沉靜。

  以一種近乎冰冷的姿態,將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,嚴密地深藏起來,不留任何痕跡。

  仿佛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纏綿,對她而言。

  不過是一場早已被她拋諸腦後的,無關宏旨的幻夢。

  顧亦安看著她,看著這張他曾經以為,已經看懂了的臉。

  他有很多問題想問。

  成千上萬個問題,在他的胸腔里衝撞,叫囂,想要噴涌而出。

  但最終。

  所有的憤怒,所有的屈辱,所有的不解。

  都匯成了一句最簡單.

  也最沉重的話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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