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骨董堂(二合一)

  「蘅娘?」

  鬼差欠身拿出一塊圓潤烏黑石板,石板表面光滑如鏡,邊緣刻著一圈細密篆文。

  他將黃紙放到石板上,一團氤氳霧氣蒸騰而出,在空中變作二八少女身影,翠蘭衣裙,左眉上有一根紫毫,正是那女子無異。

  鬼差仔細端詳了片刻,輕嘆道:

  「又是個因活的時間長,在紅塵中忘記自己是誰的狐妖。」

  說完,老鬼從櫃檯下翻出那本封皮暗紅、邊角捲毛的薄冊,翻到硃砂小字密密麻麻的那一頁,提筆在末尾添了一行批註,隨後合上冊子,抬頭笑道:

  「宋先生好本事,竟沒沉醉在這魔魂吞屍精的溫柔鄉里。」

  「運氣使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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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鬼差淡笑,從鐵櫃中取出一個烏木匣子,匣蓋推開,裡頭琥珀色的整壽丹碼得齊齊整整,一粒粒晶瑩剔透。

  他小心翼翼數出六十枚,分作六摞,每摞十枚,推至宋去憂面前。

  「宋先生點點。」

  宋去憂掃了一眼,將壽丹悉數收入袖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陰界無曜日照空,只有昏月朦朧。

  梅山山頂,梅花林中,無時無刻不在花開花謝,前朵盛開還未落地,後者已鼓包待開,終年不息,若連綿不滅的朱火。

  但就在這樣的梅林中,有一朵梅花終年不謝,始終傲立在枝頭,藏在花開花謝的梅花海中。

  這時一氤氳粉氣從北天飄來,鑽入那朵梅花。

  來到一處碧天晴空,紅梅遍野的秀美莊園。

  莊園很大,卻不見人影,只有一隻只紅頭青皮鬼,在莊園中忙活著。

  那氤氳粉氣往深處飄,朱欄畫棟間,紅梅一樹接一樹地開著,開得靜謐張狂。

  深處一棟朱樓,附近沒有鬼敢在此逗留,那氤氳粉氣,徑直地飄進一扇未關的窗戶。

  「梅映雪!梅映雪!……」氤氳粉氣飄進後化作白衣女子模樣,大喊著,尋找著那絳裙女子。


  此刻的梅映雪盤坐在朱樓最高處的窗邊,身前擺滿了玉碗,裡面放著各色礦石香料,或多或少地取出一些,用身前各樣器皿,或研磨,或水潤,或攪拌……

  「原來你在這,我喊你那麼大聲,你為何不理我。」

  梅映雪淡淡道:「不想理。」

  那白衣女子哼了一聲叉腰道:「既然如此,你找我辦的事,我也不想和你說了。」

  梅映雪搖頭淡笑,素手一揮,那白衣女子眉心便飛出一道流光,那流光里星星點點,閃爍著白衣女子在屍魔林與宋去憂的畫面。

  梅映雪瞥了一眼,噌地起身,熟練地拿起一旁的鞭杖,抬手便對著白衣女子抽打。

  「我讓你借那魔魂吞屍精的媚術,勾動他的三屍,看看是否還在便可,你可真不知羞恥,竟以色示人。」

  鞭杖起起落落,那女子想要奔逃,但已被地上憑空冒出的一道鐵鏈,牢牢鎖在原地,只能任由鞭杖落下。

  噠!……

  鞭杖落身,皮開肉綻,一縷縷粉氣四處飄散。

  女子忍著劇痛,淚眼婆娑,憤憤地望著梅映雪,一聲不吭。

  梅映雪停了鞭杖,冷眼瞧著面前這張梨花帶雨的臉。

  「還有臉哭?我何時教過你如此不知羞恥。」

  白衣女子咬著唇,淚珠滾落,卻仍倔強地別過頭去:

  「是,我是羞恥!可總比膽小鬼強。」

  梅映雪手指一僵,那鞭杖再次舉到半空,卻沒落下去。她背過身,散去鐵鏈,輕嘆道:

  「他還有三屍嗎?」

  白衣女子癱坐在地,氣憤道:「不在了,我借著那魔魂吞屍精的媚術,勾動他的三屍,毫無反應。」

  梅映雪沉默不言。

  身後的白衣女子忽的起身,全然不顧傷痕的疼痛,小跑到梅映雪身側,沒心沒肺的聲音輕快道:

  「而且他好像不會心生惡念,雖然壞得流油,但我能感受得到,他這個人……就像書中說的澄明道心,神靜性明……」

  檐下銅鈴輕響,風從窗欞灌進來,一股濃郁的梅香在房內亂盪。

  梅映雪久久未動,皺眉沉思,喃喃自語道:

  「宋去憂!你如何做到的?

  就算是仙庭仙人,大多也是三屍未除。而今日的你不過一介凡人,如何斬得三屍?……

  這也恰巧只有一種可能,當年你悄悄斬了三屍後,假死脫身,並沒有入那輪迴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賺了壽丹,宋去憂打算逛逛坊市,換些修行資材。

  宋去憂穿行在坊市街區,停在一處高大木樓前。

  這木樓比坊間其他建築高出整整兩層,飛檐翹角,檐下懸著一排白燈籠,門楣上「骨董堂」三個漆金大字忽明忽暗。

  門前階上蹲著兩隻石獸,形狀怪異,型似三眼獒犬,兩側長辮順耳垂下,看不出是何獸。

  走進堂內,裡頭比外面看著更闊,縱深極長,四壁皆是通天接地的烏木格架,架上陳列的東西千奇百怪。有的油膩烏髒,有的糜爛生鏽,還有的光潔如新……

  店內分門別類做得挺好,鐵器,瓷器,玉器,書籍,甚至雜物……理得十分清楚。

  櫃檯後頭站著一個矮胖掌柜,面白無須,穿一身銅錢紋綢袍,正拿一塊絨布擦拭一尊玉雕。

  見宋去憂進門,他放下玉雕,笑眯眯地拱手:「稀客稀客,宋先生頭一回來吧?」

  「掌柜的認識我?」

  矮胖掌柜賠笑道:「認識,怎不認識,宋先生本事高強,四年裡除了不少惡鬼,幫助那些即將消散的遊魂多活兩年,又是梅姑娘的朋友,整個勤骨坊誰不認識宋先生。」

  宋去憂沒有接話,商人重利,只會記住對自己有用的人,抬舉自己罷了。

  矮胖掌柜見他神色淡淡,也不在意,仍是滿臉堆笑,從櫃檯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貨冊,推到宋去憂面前。

  「宋先生本領高強,想必需要些修行物件。小店雖比不得傳說中仙家洞府,但也收羅了不少……」

  說著矮胖掌柜墊腳在宋去憂耳邊悄聲道:「但也收羅不少古仙府遺存的寶貝。」

  宋去憂目光落在貨冊上,沒有急著翻,只是淡淡道:「掌柜說笑了,仙府的東西,怎會落在陰界。」

  「宋先生不知也正常,只有我們這些不想投胎,只想倒騰骨董的苟活老鬼才知曉一些。」

  宋去憂來了興趣,收回貨冊上的手,看向矮胖掌柜道:「掌柜,可否詳說一二。」

  矮胖掌柜見宋去憂來了興致,眼中精光一閃,將手中玉雕擱回架上,又捧回一木匣,壓低聲音道:

  「今日宋先生頭回到我店中,來了興致,當然要讓先生盡興。」

  說著便捧著匣子,領著宋去憂來到一處方桌詳說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宋先生問陰界為何有仙府之物,那咱老鬼就說說知道的一切,不過這都是一家之言,還望先生莫要當真。」

  「哪裡,能聽掌柜說緣由,是在下的榮幸。」

  「宋先生你可知陰界這方天地,為何與人間不同?」

  「請掌柜解惑。」

  「其實世間本不分陰界人間,或者說陰界人間本就是同一片天地。」

  宋去憂眉梢微動,沒有插話。

  矮胖掌柜給宋去憂斟了杯茶。茶色灰白,飄著幾片不知名的干葉。

  「在下曾得到一件玉簡,裡面就曾記載了此事緣由,上面說陰界人間未分之時,曾有仙祖治世。

  祂傳仙法,引人修行成仙,成仙之人,在各地開闢仙府,保佑凡人風調雨順,無病無災。

  但仙法被另一邪物盯上,可那邪物無有人魂人軀,無法修煉仙法,最後它找上仙家修士,初時裝瘋賣傻,滑稽取樂,殷勤十足,待慢慢得到仙家信任,它慢慢偷竊仙術,侵染凡人。

  它禍亂凡人神志,玷污凡人身軀,借凡人誕下自己的子嗣。

  那邪物借凡人之軀繁衍的子嗣,狡詐貪婪,擅於欺詐凌弱,讓人不喜。

  不過仙人善教化,此等邪物,仙人第一次見,自然相信可以引向正道,便讓它們生活在凡人間,與凡人繁衍,給它們優渥生活,終有一日會讓他們與凡人並無不同。

  的確,終有一日。

  邪物子嗣經千百年繁衍生息,許多已與凡人無異,它們極善媚上欺下,表面溫馴恭順,背地裡卻將仙家法術一點一點偷去,轉頭便用來迷惑凡人,享受追捧。

  但仙人們不知,也未細查。

  見他們溫馴恭順,也愈發信任,便將仙法典籍,丹房,法器慢慢地交到這群邪物子嗣手中。」

  那矮胖掌柜說到此處,頓了一頓,枯瘦的手指在木匣邊緣輕輕敲了兩下,匣蓋無聲滑開,裡頭躺著一殘破的玉簡,玉質發黃,裂痕縱橫,邊緣缺了大半,上有細細墨色篆字。

  「後來呢,仙人便發覺了?」宋去憂目光落在玉簡上。

  「發覺了。」

  掌柜抿了口灰白茶湯,潤了潤喉:「可發覺時已晚了。

  那些邪物子嗣早已滲透各地仙府各處,丹房、經閣、法器庫,哪一處沒有它們的蹤跡。

  它們偷仙法,法器,丹藥,在凡間立教建祠,享受仙人未曾有過的香火供奉。

  仙人大怒,只殺了幾個首惡,對於剩下的殘存邪物子嗣,卻也投鼠忌器,那些邪物子嗣與凡人通婚千百年,血脈早已混雜,殺之不盡,誅之不絕。

  由此仙祖立訓,仙人不可直接顯世,只可暗中引導凡人,慢慢剔除邪物,徹底絕了邪物依附各地仙府的路子。

  但令仙祖始料未及的是,仙人之中,未嘗沒有邪物子嗣。

  那些混入仙門的孽種,暗自受其他邪物孽種供奉,進步神速,看著天賦極高,待人接物比誰都謙恭溫馴,仙祖立訓之後,他們便成了藏得最深的釘子。

  直到仙祖探尋天外離去,這群邪物孽種,露出了獠牙,舉著仙祖旗號,糾集同類蠱惑半數仙府倒戈,相互廝殺。

  凡間也同樣如此,那些邪物子嗣匯聚成團,姦淫殺掠,蠱惑強迫凡人為奴為婢,日日朝拜邪物認祖,有不從者皆當眾斬殺。

  那場大亂,斗到最後,天地被打穿了。凡人不知死了多少代,待仙祖回來,所見已是滿目瘡痍。

  曾經遍布四方的仙府十不存一,多數還被邪物孽種占據。而那些邪物子嗣仍在凡間立祠建廟,被蠱惑的凡人認了邪物當祖宗,日夜朝拜。

  仙祖震怒,以大法力收攏殘缺天地。

  一為人間,留與凡人與那些血脈已與凡人無異的邪物子嗣;另為陰界,專囚首惡及其嫡系血脈。從此陰陽兩隔,邪物嫡脈盡數囚於此界。

  所以這陰界有仙門法寶秘傳並不奇怪,兩界本就是同一方天地,只不過被隔斷罷了。」

  那矮胖掌柜不動聲色地將玉簡推到宋去憂手中,淡笑道:

  「宋先生看看這玉簡可信否?」

  宋去憂接過玉簡,細讀其上文字,與掌柜所說不差。

  讀罷,玉簡將要遞迴之際,四周景色忽轉。

  宋去憂發現自己立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廢墟上,頭頂天穹破開巨窟,腳下殘垣斷壁,碎裂白玉階、傾覆的丹爐、半埋在灰燼中的鎏金匾額、以及殘碎人屍,悽慘悲涼。

  這時廢墟之中忽地伸出一手,冰肌玉骨,染著洗不掉的焦痕,一把攥住宋去憂的腳踝。

  宋去憂低頭,正對上一雙布滿血絲的眼。那是一個男子的半截身軀,自焦土中掙扎而出,長發與灰燼纏結,灰頭土臉十分狼狽。

  但見那男子露出凝白牙齒,朗聲狂笑:「後世之人,我就知道那群孽種定會被仙祖斬盡殺絕。」

  宋去憂眉頭微皺,並未言語。

  「小友莫慌,在下乃仙祖座下弟子凝虛,留此神識一縷只為見一見後世之君,今日得以見到小友,真是幸事。」

  宋去憂心中警覺未消,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微微拱手:「凝虛前輩,晚輩誤入此地,還望前輩見諒。」

  凝虛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燼,露出一張輪廓清俊面容:「不用如此拘謹,我這仙府遭那群孽種偷襲,一片狼藉,就連自己也無多少時日。

  對了小友,後世如何?」

  宋去憂將知道的說出。

  凝虛眉頭緊皺,喃喃道:「怎會如此?我仙道怎會式微?近千年竟無人入仙人境。」

  凝虛猛地抬頭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死死盯住宋去憂:「你說千年無人入仙人境,那邪物呢?邪物孽種可曾斬盡?」

  「晚輩從未見過,若不是前輩玉簡,甚至未聽過前輩所說的邪物孽種。」

  凝虛肆意狂笑,「沒見過好,沒聽過……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凝虛渾身一震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,驟然睜大,又緩緩眯起。

  「從未聽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