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養望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歐陽修詫異道:「老夫你這麼大的時候,可沒有神童之名,為何會這麼說?」

  「那只是世伯不在意這些虛名罷了,學生聽祖母說,世伯也有過目不忘之能。

  所謂神童,並不見得比別人聰慧,只是記憶力比別人稍強一些罷了。

  這樣的人不說很多,但也不少。」王佑說道。

  「好一個只是記憶力比別人稍強一些,你看的倒是透徹。」

  歐陽修微笑稱讚,看向王佑的目光很是讚賞。

  他也反對舉辦神童試,認為神童試完全是在拔苗助長。不僅沒有選出什麼可堪大用的人才,反而讓那些本來很有潛力的少年泯然眾人。

  過目不忘並不算多稀奇,雖然不多,但大宋那麼多讀書人,總會出一些天賦異稟之人。

  因為異於常人,從小身邊就全是讚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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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少年心性,自然充滿了傲氣。既經不起挫折,更會滋生浮躁。

  然而記憶力只有在前期作用最大,後面雖然有一定的優勢,若不能潛心鑽研學問,意義不大。

  王佑能有如此的認知,還是讓他很詫異的。

  他能看出王佑並非裝出來的,而是發自內心的。

  王卓驚愕的看了一眼弟弟,他倒不是奇怪王佑能說出這番話來。

  從小他就沒在王佑身上感受到因為神童之名,而出現的傲氣。

  可來的時候王佑還說歐陽修清高,見了面就把心情不好的歐陽修哄的開懷大笑。

  這見人說人話的嘴臉,讓他不禁有些臉熱。

  「既然你看的清楚,為何還要來參加神童試?」歐陽修問道。

  王老太太並沒有給歐陽修來信,讓他對王佑照顧什麼的。

  只是給了王佑一份她的名帖,昨天和拜帖一起送了過來。

  可不年不節的,王家兩個小輩前來拜訪,其中一個還是有神童之名的八九歲少年。

  如今朝廷正在舉辦神童試,目的並不難猜。

  「學生認為,讀書的目的公私皆有,私便是修身明理,或是金榜題名,出人頭地。」

  「那公呢?」歐陽修饒有興趣的問道。

  「為公的話,說起來太多了,學生將其總結為四句。」

  「哪四句?」

  「為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道,為去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。」

  王佑起身微微仰頭,一字一頓神色肅穆,宛如朝聖的信徒。

  歐陽修聞言只覺頭皮發麻,手上端著的茶盞一抖,茶湯灑落身上,這才回過神來。

  「你…」


  這四句話雖然簡單,蘊含的意思卻很是宏達。

  儒家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,和這四句的意思有些許相同。

  儒家的典籍中,也蘊含了這些四點。

  可儒家典籍太多,比較雜亂。

  而且儒家思想本身也存在相互衝突的地方。

  孟子主張性本善,荀子卻主張性本惡。

  類似的衝突,在儒家思想中還有很多。

  漢朝罷黜百家,獨尊儒術後,儒家思想也成為了皇帝統治天下的工具。

  在長久的發展中,為了迎合皇權,儒家思想也偏離的原本的意思。

  像歐陽修這樣的博學之士,並不會完全被這樣的思想完全影響,還有一些自己的思想。

  他一開始把這四句當成是王佑對儒家思想的精簡和總結。

  可仔細品味後,又覺得自己想的太狹隘了。

  這四句確實有儒家思想的影子在,卻又超脫了儒家思想。

  倒不是說比儒家思想更厲害,畢竟儒家思想是無數先聖共同努力的結果。

  不說早就深入人心,就是從完善和整體上來說,也遠遠比不上。

  這四句更像是警世之言。

  一個八九歲的孩童,能有這麼搞的思想覺悟,讓他不知如何評價。

  許久,歐陽修冷靜了下來,問道:「你可有字?」

  「家父托壽州孔學政為學生取字子謙。」王佑回道。

  「子謙?」

  歐陽修贊道:「謙遜有禮,字如其人。」

  王佑聞言差點沒想出來,他這個謙,是讓他謙虛別驕傲的意思,可不是指他謙遜的意思。

  「你剛剛那四句令人深省,老夫都感觸良多。不過這和參加神童試又有何關係?」歐陽修道。

  「在學生看來,無論是私心還是公心來說。科舉也好,神童試也罷,只是實現自己理想報復的一個起點,並不重要。

  參加神童試對於學生來說,只是人生的一段經歷,而非全部。

  只要學生不忘初心,能不能入仕,如何入仕,都沒什麼區別。」

  「你說得對。」

  歐陽修微微頷首,道:「只要不忘初心,這些確實不重要。」

  他反對神童試,只是因為神童試拔苗助長。

  並非像一些人一樣,覺得神童試太過取巧,對那些科舉入仕的考生不公平。

  真要論取巧,那些蔭封入仕的官員豈不是更加取巧?

  「關於神童試老夫沒有什麼好提點的,以你的才學,問題應該不大。

  老夫希望你能記住你剛剛那番話,不忘初心。」歐陽修說道。

  「學生謹記世伯教誨。」王佑躬身道。

  歐陽修看著王佑,神色複雜。

  他有意收王佑為學生,可仔細想想,王佑都有那種思想高度了,他能教的好麼?

  而且王佑剛剛那四句註定要廣為流傳,甚至能因此史書留名。

  自己收王佑為學生,別人怎麼看他,百年之後,後人又怎麼看他?

  說他想沾學生的光,史書留名?

  歐陽修丟不起這個人。

  「你剛剛那四句,老夫準備抄錄下來,和好友分享,不知可否?」歐陽修問道。

  「自然可以。」

  王佑躬身道:「只是學生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
  「你放心,我會告知此言出自你口。」歐陽修道。

  「學生並不在意這個,只是聽說世伯書法神采秀髮,膏潤無窮,想請世伯多寫一副。」

  王佑有些不好意思道:「學生字寫的太差,想臨摹世伯的字,練習書法。」

  「哈哈,些許小事怎能當請?」

  歐陽修哈哈一笑,道:「走,隨老夫去書房。」

  他領著兩人來到書房,把剛剛王佑說的那四句寫了下來。

  因為王佑說要臨摹,他使用的乃是楷書。

  寫完後,歐陽修思索片刻,提筆寫下『不忘初心,方得始終』八個小字,最後寫下時間和名字,加蓋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