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洵起身後,與盛老太太拱手作揖道。
「本來時,小子是想以手中玉簫為老太君奏獻一曲,來給喜慶氛圍添色助興。」
趙洵也順話抽出身後玉簫在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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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奈何短視一場,席間熱絡開懷。」
「小子反倒是沒了機會,若執意將這簫曲硬聲介入,只怕還會冷了場面。」
「萬幸,托得盛老太君福澤,適才忽遇院中桂香撲鼻,心中偶得一詞句,便以此充作賀壽禮了。」
「三郎,你竟要寫詞?」
盛老太太還沒接話,盛紘驚喜的話聲先來。
趙洵迎著通判大人輕點了點頭。
「哈哈哈,好,快去取筆墨紙硯。」
紘郎聽見趙洵要有詞句現世,興奮得緊,大笑著吩咐廳中丫鬟女使。
而場間,除開王大娘子和如蘭以及小明蘭三人興趣不大外。
其餘人看向趙洵的眼中,皆閃起意外與期待,不過是個別深些,個別淺些的不同。
自前年題西湖貼在席間作出後,往後的揚州文壇盛會,趙洵都是以學業繁重推拒,從不參加。
所以在揚州才子文人間,趙三郎不輕易參加宴席,那是出了名的。
更別說是當場作詩寫詞。
作為讀書人,若能親身見證,一詩名天下的出世場面,那往後與人吹噓閒聊時都要高上一籌。
今趙洵要於此作詞賀壽,在的可是盛家,通判大人心中亢奮,可想而知。
對此,房媽媽才端著紙筆從屏風後現身,紘郎已經按捺不住上前,急忙將紙張於案几上鋪展開。
「煩請盛叔父代筆。」
趙洵又開了口。
「小侄的字,恐誤了這詞。」
趙洵連恐字誤詞的這等話,都說出了口,紘郎更加是激動難耐。
他難想這詞得多好?三郎才會說出如此的話。
有這樣的機會,盛紘巴不得,趕緊連連點頭應下。
他又將華蘭喚來為自己研墨後,便合上了眼睛,尋著最好的狀態。
趙洵等上片刻,見『自家媳婦』研的墨,能跟上她父親所用,才重新起身。
夕陽餘暉灑落在窗前,來的秋風,透著陣陣桂香。
趙洵踱步去窗邊,玉簫一頭輕落在手心。
裝*極了,瀟灑極了,也賺足了眼球。
夕陽拋染在他淺色衣袍,發著光芒,便聽當中有淡淡聲音盪響而來。
「暗淡輕黃體性柔,情疏跡遠只留香。」
兩句脫口,說則寫花,實則寫人。
盛老太太才入耳,陡然心口一握,仿似從中看到了那特立獨行年輕時候的自己,畫面越來越清晰。
她看到了那個出自高門的貴女,從不憑顯赫的身份,從不憑嬌美的容貌現於世人,待於世人。
她從來的,只有性情的真摯熾烈,以及那對嚮往的勇敢果斷。
可真切看清當年那個義無反顧的她後,老太太有些淚目。
她分不清是對往後境遇的悲嘆,還是因為可惜那個她,生了悔意?
「何須淺碧深紅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。」
直至這刻,當趙洵嘴下急促而自傲的第二句詞一出。
老太太皺皮的手指,捏緊了桌沿。
她迷亂霧氣的眼中,猛然一震,驀然迸發出星芒,耀目且灼心。
將她所有委屈不明的情愫,全然抹了個乾淨。
心中猶剩下的,只有對自我傲氣不屈的執著。
世人不解,那就不解。
世人嘆我悲,那便任他嘆。與我何顧之?
「梅定妒,菊應羞。畫闌開處冠中秋。騷人可煞無情思,何事當年不見收。」
趙洵接連又來的急促再平淡,於指節復柔的盛老太太此刻心上。
波瀾起落,也不過是,笑看一場罷了。
一詞結束,堂中靜得只有呼吸聲,久久無人語。
片刻後。
「三郎,詞牌名呢?」
紘郎執筆分心的原因,心思入得最淺。
他舉筆轉身來,點點文墨落在衣衫,他也不甚在意。
趙洵見他急切,也不墨跡。
「鷓鴣天,賀送桂語。」
「好,好一個,自是花中第一流。」
筆鋒正利,紘郎不願再耽擱,轉身執筆蘸墨,正要落筆於硯,忽又停住。
「華兒,墨沒了。」
「啊?」
盛華蘭迅速低下頭去,可紅暈已蔓延到她的耳根,羞澀無法遮住。
「三郎,你且先回來坐下,布菜也快結束。」
老太太的聲音從主位傳來,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華蘭耳根紅巧得可愛,趙洵本不願收回視線,但老太太出聲打斷,他只好作罷。
急什麼?以後有的是機會。
回到座時,林子宜看趙洵的眼中,似要放光成了星星眼。
連同隔座的盛長楓也是,他正央求長柏與他換位置,但長柏一臉沉思樣,沒搭理他。
被煩得不行,長柏嚴肅看他一眼,便見長楓偃旗息鼓,悻悻端坐。
王大娘子只覺得剛才的詞好,好在什麼地方她也說不出來,但絲毫不影響她入耳時的心中澎湃。
她見場間無聲,好奇問道。
「三郎,竟還會樂曲一道?」
「並不通的,研習經義策論占去的時間很多,沒什麼機會再學這些。」
「簫曲一道,是三郎實在喜愛得緊,才勻了些空隙出來。」
未來的丈母娘發問,他這不得好好推銷自己,爭取能給其留下個刻苦好學的有志印象。
趁這時間,紘郎也收了筆。
他等不及墨跡干透,兩手撐開紙張,走到盛老太太身邊。
「好!真是好詞!」
「母親,你看三郎這一句『何須淺碧深紅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。』,寫得真是傲骨凜凜,群芳難妒。」
盛紘夸罷,閉眼回味了一瞬,又說道。
「只叫人用心讀來,不覺感染內外,傲氣頓生,哪還懼什麼人言風霜?」
盛老太太適才悲起相依相落,當下的心態,真真一片祥和。
她看盛紘一眼後,將流轉的目光停在趙洵身上。
「趙洵的詞,自是好的。至於其中體悟,謹記在內心便是。」
「這份賀禮,老身很滿意。」
「三郎有心了,以後常來家中坐坐。」
「趙洵定當多來叨擾。」
紘郎本還想再評兩句,奈何房媽媽已經端來銅盆。
他小心翼翼將紙張放回案幾時,平鋪得細緻,生怕弄褶皺了。
盛紘與華蘭都洗淨了手,老太太便喚著他們入座。
王大娘子盯了一下午的菜色,當然不會味道不佳。
趙洵覺得可口極了,唯一可惜的是,他吃得不爽快。
食不言,寢不語的規矩,清流人家最是注重不過。
吃東西吧唧嘴,更是餐桌禮儀的大忌。
壽宴到尾聲。
一行人隨著老太太陸續往正廳走去,賀壽,可沒有一吃完飯就走的道理。
趙洵落在最後,非他所願,是他被紘郎熱情拉住,在案幾前討論。
「這詞的結構,倒是稀奇,別開生面,有點策論的味道。」
「賢侄如此布置,可是有什麼講究?」
趙洵也不藏私,當年課堂上,李清照的詞那可是語文老師的重點關注對象。
生怕你不聽,他還一點一點嚼碎了往你腦中灌,想忘記都難。
來回討論半刻鐘有餘。
紘郎如遇知己,若不是下人來喚,他怎願輕易結束。
壽安堂廳中。
「老太君見諒,小子明日要啟程上京,不敢多耽擱。」
林子宜今日聽得趙洵發聵之言,收拾行囊的同時,他要與家中長輩商議更改路線之事,不能在盛家留得太晚。
趙洵打算一道離去。
雖都是溫室花朵的愣頭青,但他還是要再囑咐林子宜兩句,才能放心。
雖有些不舍盛華蘭,他也不能久留。
華蘭當下有婚約在身,他不能太過分,只要讓盛老太太看出他心意即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