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凌風與女店主正相持不下,一旁的姜山人忽然上前一步,朝女店主深深一揖。
眾人一怔,都朝他看去。
他仍是那副溫溫潤潤的模樣,可那雙眼睛卻亮得異常,像一柄藏在鞘中已久的劍,此刻終於探出了半寸寒光。
他再抬起身時,也不看旁人,只望著女店主,輕聲道:「請店家成全。」
這話說得不重,落在這風雪夜裡,卻比盧凌風那聲喝問還要叫人心頭一凜。
女店主臉上的表情,從錯愕轉作遲疑,又在姜山人的注視下一寸寸瓦解。
她像是不願,又像是不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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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終,她別過頭去,低聲道:「好,好,我打開。
只是別怪我沒提醒——進去的人,可別後悔。」
她從袖中摸出一把黑鐵鑰匙,朝那扇半掩的小門走去。
鎖孔里「咔嗒」一聲,像極了什麼被驚醒。
那女店主將門緩緩推開一條縫,側身先鑽了進去。
裡面烏漆漆一片,唯有風聲像一條冷蛇,貼著門縫往裡鑽。
門只容得下三四人側身進出,其餘人便全堵在外頭,探著脖子往那黑暗裡看。
火苗「騰」地跳起來,昏黃的光在四壁上一撞,眾人這才看清——這不過是一間極小的祠堂。
正中供著一尊神像,卻不是常見的佛道之像。
那神像身形修長,面容半毀,只餘一隻眼半闔半張,眼神似笑非笑,似悲非悲。
身披殘破的異域瓔珞,臂上纏著不明來路的花紋,一手結印,另一手卻朝前伸出,掌心向上,像在向進來的人討一樣東西。
供案上也沒有香爐,只擺著一溜很小的黑陶碗,碗裡空無一物,落了半層灰。
蘇無名從女店主手裡接過蠟燭,舉高了,繞著那尊神像緩緩轉圈。
火光從神像殘破的面容一路舔下去,照出那些被歲月磨得模糊的花紋與瓔珞。
他看得極細,連神像腳邊一塊崩落的陶片都蹲下去摸了一把。
盧凌風跟在他身側,一雙眼如鷹隼般掃過供案、牆壁和地面。
忽然,蘇無名停住了。
他舉著蠟燭,火光正照在神像那隻向前探出的左手上。
那掌心之中,竟嵌著一顆極小的珠子,顏色沉黑,幾乎與神像融成一體,不湊近根本瞧不見。
他眉頭猛地一皺,像在記憶里翻找什麼,又像被那顆珠子燙了一下。
盧凌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也看見了那顆珠子。
他臉色微變,轉頭望向女店主,聲音壓得極低:「這神像到底是什麼來路?你當真拿它當神拜?」
女店主靠在門框上,神情又恢復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懶散樣,只掀起眼皮瞟了那神像一眼:「不知道,我只管供著。
點香,磕頭,這店就太平。
若哪日忘了供,或挪了它的位置,夜裡這後院就鬧。
不是門響,就是牆響,有時候還能聽見人在外頭哭。
你們若說那不是神,那你們說,那是什麼?」
蘇無名與盧凌風對視一眼。
誰也沒有笑,也沒有答話。
兩人像突然同時想到了什麼,極有默契地一左一右繞到神像兩側,又從兩側慢慢走到神像背後。
那神像的後背上,竟刻著一行極陌生的文字,像是某種早已不通行於中原的胡文,筆畫彎繞,幾乎被灰塵填平。
蘇無名的呼吸沉了半拍。
他蹲下來,用袖口極輕極輕地拂開灰塵,還未來得及辨認,身後忽然傳來「砰」的一聲。
那粟特商人不知何時已擠進祠堂,直直望著那尊神像,整張臉都變了色。
他渾身抖了一下,像被抽掉了膝蓋,猛地撲跪下去,額頭「咚咚」地磕在青磚上,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一串胡話。
蘇無名慢慢直起身,望著那伏地不起的粟特商人,低聲道:「他認得這神像。」
盧凌風手按劍柄,目光如刀:「而且喜愛得很。」
靠在門口的胖商人賈不離與書生藍舉子,本沒擠進來,只探著半個腦袋往裡瞧。
見那粟特商人跪在地上磕得咚咚響,賈不離先忍不住了,撇著嘴道:「喲,這神你認得?認得就磕?
可別拜錯了。
這山野裡頭的野祠,最容易出邪事。
拜對了是神,拜錯了,可就是孽了。
你仔細瞧瞧,那神像一臉半死不活的樣兒,像正經菩薩嗎?」
藍舉子也縮著脖子,聲音不大,卻酸溜溜的:「就是。
連廟都算不上一間,供得這樣侷促,不是前朝的淫祠,便是流寇當年留下的野神。
你這一頭磕下去,別把大傢伙兒也連累進去。」
那粟特商人「霍」地轉過身來,臉上還掛著灰,眼珠子卻瞪得溜圓,啞著嗓子低吼:「去去去!你們知道什麼!
這神……這神是保佑我們行路人的。
遇見了不拜,才會出事。你們不懂,不要亂講!」
他說的是漢話,可尾音里還卷著幾個胡語音節,像在打顫。
說罷,他直起身來,又朝神像走了兩步,整張臉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。
他仰著頭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神像那隻左手——更確切地說,是掌心那顆沉黑的珠子。
他像被那珠子攝了魂,喉嚨里咕噥著什麼,旁人只聽清「神像」「叩拜」「誠心」幾個零碎字眼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去夠那珠子,又飛快地縮回來,只湊近了嗅了嗅,鼻翼翕動,臉上忽然泛出一層異樣的潮紅,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。
那神情,看得裴喜君直往後退了半步。
她只覺這祠堂里空氣又冷又膩,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神像上伸出來,輕輕按在人的後頸上。
她拉了拉櫻桃的袖子,低聲道:「這屋裡太冷了,我有些發悶。
櫻桃姐姐,我們先出去吧。」
櫻桃看她臉色不好,也顧不得多看,忙伸手攬住她的肩:「走,先回客棧。
這鬼地方,陰得很。」
兩人便從人堆里擠了出去。
盧凌風回頭看了一眼,見櫻桃已護著裴喜君走遠,這才重新把目光釘在粟特商人身上。
那粟特商人忽然整了整衣袍,退後半步,朝女店主恭恭敬敬道:「店家,這神像神異非常,我見了便心裡踏實。
我願在此徹夜侍奉,虔誠守夜,求神像保佑我往後的路,平平安安。
請你准我留下。」
此言一出,滿室皆靜。
蘇無名挑了挑眉,沒說話。
賈不離「嘿」了一聲,與藍舉子交換了個眼神,都是一臉看好戲的戲謔。
女店主卻像被蠍子蜇了一口,臉猛地沉下來,厲聲喝道:「不行!
這屋子夜裡不能進人!
我打開門讓你們看,已經犯了忌。
你還想在這裡頭過夜?
你是敬神,還是找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