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8章 這個天下,兵強馬壯者為之!
二月中旬,寧波城外。
左宗棠的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而行。
從福州離開後,他先是坐火車,而後又是換乘馬車,一路顛簸。
在金華遇上了江偉宸,便一同而來。
如今,已經過了三五日的光景。
終於是到了寧波府城前。
左宗棠撩開車簾,望向這座熟悉的城池,心中感慨萬千。
兩年前,他還是這裡的最高長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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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,他躊躇滿志,欲整頓吏治、編練新軍,將浙東打造成抗禦太平軍的前沿堡壘。
誰曾想,不過兩年光景,物是人非。
不過,馬車還沒進城,左宗棠便覺察到了一絲異樣。
官道上人流如織,卻不是尋常的商旅行人,而是成群結隊的百姓,扶老攜幼,個個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急切,朝著城西方向涌去。
「停車。」左宗棠喚道。
車夫勒住馬匹。
左宗棠下車,江偉宸緊隨其後。
「老丈,」左宗棠攔住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農,溫聲問道,「今日城裡可是有什麼盛事?怎地這許多人往西去?」
老農打量了他幾眼。
左宗棠雖換上了尋常的棉布長衫,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氣度遮掩不住。
老農見他和氣,便咧嘴笑道:「先生是外鄉人吧?您不知道,石塘村那邊正辦公道大會哩!」
「公道大會?」
「就是公審!」老農眼睛發亮,「先前那些欺壓百姓的劣紳土豪,全被光復軍抓起來了,一個個拉上台,讓苦主上去訴冤!」
「今兒輪到王有財,平日裡他在王家莊作威作福,有著小舅子在衙門裡當官,誰都不放在眼裡,現在好了,光復軍來了,王有財和他小舅子全被抓起來了。」
左宗棠心頭一震:「公審?可是官府審案?」
「官府?」老農嗤笑一聲,「從前的官府,和那些土豪都是一夥的!現在不一樣了,是張青天,張之洞張大人主審!」
「聽說張大人原本還想和那些大戶好好談,結果趙德昌那廝,竟派人把石塘村最先分田的王老漢一家七口全燒死了!連三歲的娃娃都沒放過!」
老農說到激動處,唾沫橫飛:「這下可捅了馬蜂窩!張大人直接調來兵,把趙德昌抓了,還在石塘村搭了個「公道台」。」
「這幾日,天天審,審完了就當場槍決!審完了就分田!您瞧」
他指著周圍興沖沖的人群:「這些人,都是去看公審、等著分田的!」
左宗棠與江偉宸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詫。
「這才幾天————」左宗棠喃喃道。
他離福州時,張之洞還在與趙德昌虛與委蛇,搞什麼「三日之約」。
左宗棠本以為,到了寧波後,要協助張之洞穩定局面、徐徐圖之。
誰曾想,不過幾日路程,寧波已天翻地覆。
「書生意氣,竟被七條人命激出了血性————」
左宗棠心下複雜,既有欣賞,也有隱憂。
他轉身對江偉宸道:「先不去府衙。去石塘村。」
江偉宸遲疑:「左公,那邊人多眼雜,萬一「正因人多,才要去看看。」左宗棠目光沉靜,「石統帥讓我來助張之洞,我總得先知道,他現在把寧波弄成了什麼樣子。」
頓了頓,他又道:「寧波不能亂。江南財賦重地,將來要應對江北之敵、海上之患,此地必須儘快恢復生機,集聚人力。」
「只是————」
他望向北面,那是甬江對岸的方向,隱約可見西洋風格的建築尖頂。
「租界那邊,不知作何反應。洋人最擅借亂生事。」
江偉宸卻道:「左公多慮了。洋人求的是安穩做生意。租界暫時不動,張之洞不會那般不智。」
「只要能在短時間內恢復經營秩序,提供一個比清廷治下更好的營商環境,寧波的未來只會更好。」
「營商環境?」左宗棠咀嚼著這個新詞。
「便是通商做買賣的環境。」江偉宸解釋道,「張大人提議在寧波設通商專區」,減稅、簡化手續、保障商賈安全。統帥已經准了。」
他跟在秦遠身邊許久,也是耳熟目染。
左宗棠想起張之洞密報中的內容,點點頭:「上海未下之前,寧波需與之打擂台。此地若經營得當,確可不遜於上海。」
「正是。」江偉宸道:「寧波是長江口門戶,將來溝通內外,必是樞紐。也正因如此,洋人絕不會放棄對此地的試探和控制。」
左宗棠長嘆一聲:「所以石統帥才讓我來。」
「好,走吧,去石塘村。」
石塘村村口的曬穀場已被人海淹沒。
臨時夯實的土台高約丈余,台上豎著一根旗杆,懸掛著紅底金字的橫幅:「寧波府公道大會」。
台前黑壓壓席地坐著數千百姓,更外圍還有數萬人站著,伸長了脖子往台上看。
左宗棠與江偉宸幾人擠在人群邊緣,尋了個稍高的土坡駐足。
台上,張之洞一身深灰色軍便服,未戴軍帽,頭髮梳得整齊。
他坐在主審席正中,左右各有幾名文書記錄。
台下兩側,站著兩排持槍士兵,軍容肅整。
此刻,一名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正顫巍巍地指著台上一個被五花大綁、跪在地上的胖子哭訴:「————就是他!前年俺家二小子在碼頭扛活,不小心碰翻了他家貨箱,裡面幾匹綢緞沾了水。他們就把他活活打死了啊!
屍體扔到江里,連個墳都沒有!
縣衙告狀,反倒說俺家小子偷盜————青天大老爺,您要給俺做主啊!」
那胖子是寧波有名的綢緞商,兼放印子錢,逼死過好幾條人命。
張之洞靜靜聽完,轉向胖子:「你可認罪?」
胖子臉色慘白,磕頭如搗蒜:「認,認!小的認罪!求大人開恩,小的願賠錢,十倍,百倍賠償!」
「人命不是錢能買的。」
張之洞聲音平靜,卻讓全場寂靜:「按《光復軍暫行刑律》第六章第十二條:故意殺人,查證屬實,處死刑。」
他拿起一支令箭,擲於地上:「拖下去,立即槍決。」
兩名士兵上前,將癱軟如泥的胖子拖下台。
片刻後,場外傳來一聲槍響。
沒有歡呼,沒有騷動。
台下百姓只是靜靜地坐著,許多人眼中含淚,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、近乎麻木的釋然。
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————
左宗棠默默看著。
他注意到幾個細節:
第一,每個犯人上台前,都有文書當眾宣讀其罪狀,條分縷析,有時間、地點、證人、證物。
第二,允許犯人自辯,也允許苦主補充。
第三,判決必引律條。
張之洞能在激憤之下,還能有這般清醒的頭腦。
用一場程序嚴整的司法審判,在這寧波徹底奠定住了光復軍的正義性。
血腥,但有序。
殘酷,但————公正。
「重典————」左宗棠喃喃自語,「石統帥說的「亂世用重典」,重不在「殺」,而在「典」。」
他原本以為,所謂「亂世用重典」,不過是大開殺戒、以暴制暴。
但現在看來,張之洞要建立的,是一套新的規則。
一套公開的、有程序的、讓百姓能看得見摸得著的規則。
殺人不是目的,立規矩才是。
這個張之洞,果然不簡單!
公審進行到晌午,暫歇一刻鐘。
接下來不是審判,而是分田。
幾十名工作人員抬著木箱上台,裡面是一疊疊嶄新的田契。
在左宗棠的目光中,張之洞親自拿起一份,朗聲分田。
「石塘村村民王有福,家五口,按《浙東田畝分配暫行條例》,應分水田七畝半、旱地三畝。」
「經核查,其原有租種趙德昌之田五畝,現予確認,另補分二畝半水田、三畝旱地。」
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激動地上台,雙手接過田契,看了又看,忽然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。
張之洞扶起他,高聲道:「父老鄉親!從今往後,你們手中的田契,有光復軍統帥府大印為證!
誰再敢說這是廢紙,誰再敢奪你們的田。
這公道台上,必有他的位置!」
「好!」
「張青天!」
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。
許多領到田契的百姓,將契書緊緊捂在胸口,仿佛捧著比性命還重的東西。
看著這一幕,左宗棠站在人群外,心中波濤翻湧。
他巡撫浙江時,也曾想抑制豪強、清丈田畝,但阻力重重,最終不了了之。
為何?
因為他依靠的是舊有的官僚體系,而這個體系的每一個節點,都早已被地方勢力滲透。
張之洞的做法,是徹底砸碎舊體系,用槍桿子建立新規則,再用實利換取民心。
光復軍的這套做法雖然殘酷,但也確實有效。
哪怕有一些血腥,但能讓千百萬人有田種,吃飽飯,殺一些該殺之人,又算得了什麼。
左宗棠忽然感到一陣寒意。
他意識到,自己過去半生信奉的那套「經世致用」「徐徐圖之」,在這個天崩地裂的時代,或許真的已經過時了。
公審大會持續到申時方散。
左宗棠沒有立即去見張之洞,而是在江偉宸的陪同下,在石塘村外靜靜等待。
直到夕陽西斜,人群漸漸散去,他才走向那座已經空蕩蕩的公道台。
張之洞正站在台邊,與周武低聲交代著什麼。
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頭,看到左宗棠,微微一怔,隨即快步迎上。
「左公,您何時到的?怎麼不提前知會一聲,我好去迎接。」
張之洞拱手,臉上難掩疲憊,但眼神十分清亮。
左宗棠擺擺手:「不必拘禮。我若提前知會,又怎能親眼看到這「公道大會」?」
張之洞聽出他話中的複雜意味,沉默片刻,道:「讓左公見笑了。非常之時,行非常之法。」
「殺了多少人?」左宗棠忽然問。
張之洞沒有迴避:「連趙德昌在內,四日公審,處決三十七人。另有百餘人待審。」
「三十七————」左宗棠低聲重複,「都是該殺之人?」
「罪證確鑿,按律當斬。」張之洞頓了頓,糾正道:「左公,我建的不是殺人台,是
公道台。」
「從今往後,寧波的恩怨是非,不在地下私了,都到這台上來說。」
左宗棠看著這個年輕人。
張之洞比他小了整整二十五歲,面容尚帶書卷氣,可眉宇間那份果決與沉靜,卻已遠超許多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吏。
「寧波現在如何了?」左宗棠換了個話題。
「大局初定。」張之洞引左宗棠走向臨時搭起的帳篷,邊走邊說,「八成田產已完成贖買登記,其中三成已分發到戶。」
「各鄉民團九成已按令註冊整編,負隅頑抗者皆已剿滅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分田、立法、徵兵三事齊頭並進。」
他掀開帳簾,裡面簡陋,只有一張桌、幾張凳、一副地圖。
這段時間,他連府衙都沒回,一直在這裡辦公。
「不過————」張之洞斟了杯茶遞給左宗棠,欲言又止。
「有難處?」左宗棠接過茶,不動聲色。
「錢家。」張之洞吐出兩個字。
左宗棠並不意外。
寧波錢氏,吳越王錢鏐之後,雖系旁支,但百年深耕,樹大根深。
族中進士舉人輩出,掌控寧波金融、海運半壁江山,與上海洋行、廣東十三行乃至南洋僑商脈絡相通。
更棘手的是,錢家名聲不惡,少有欺男霸女的惡行,反而常修橋鋪路、賑災辦學,在士林清流中聲望頗高。
這樣的家族,不是殺幾個惡霸能解決的。
「他們不願賣田?」左宗棠問。
「恰恰相反。」張之洞苦笑,「錢家很配合。族田願意賣,價格也好談。但他們的「學田」祭田」,卻要求保留。」
他展開一份田冊:「您看,錢家名下五萬六千畝田,其中族田三萬二千畝,他們同意全數贖買。」
「但學田一萬八千畝、祭田六千畝,他們說這是祖宗留下的,用以供養族中子弟讀書、祭祀先人,懇請保留。」
左宗棠掃了一眼田冊,淡淡道:「張大人,你的為難,是這些田該不該收,哪些田能收。但依老夫看,這中間本無為難。」
張之洞抬頭。
「你寫的那篇文章,老夫看了。」左宗棠緩緩道:「光復軍是老百姓的隊伍」。此言甚善。」
「既然如此,那就該問:這些田,留在錢家手中做學田、祭田,與分給無地百姓耕種,哪個更符合「老百姓的利益」?」
張之洞眼神一動。
「錢家子弟要讀書,可以辦新式學堂,可以拿贖買款去投資工商。祭祖之事,量力而行即可。」
左宗棠語氣平和,但話鋒如刀,「張大人,別忘了石統帥讓你來浙東的首要任務,不是討好士紳,是建立防線,應對即將到來的海上之敵。」
他從江偉宸手中接過一份密報,遞給張之洞。
「看看這個。」
張之洞展開,只看了幾行,神色驟變。
「英法聯軍先鋒已抵香港————後續部隊在印度、西貢集結————預計三四月間北上
他抬頭,聲音發緊:「左公,統帥的意思是,他們北上途經舟山時,極可能與我軍衝突?」
「不是極可能,是必然。」左宗棠聲音沉重。
「就算北上時相安無事,待他們從大沽口南返,挾大勝之威,也必會試探我軍底線。
張大人,你算算時間。」
張之洞心念電轉。
二月抵港,三月人員到齊,修整、補給、制定計劃————最快四月,最遲五月,這支兩萬餘人的遠征軍就會啟航北上。
而北方的戰事,按最樂觀估計,也要持續到七八月。
「我們最多只有三四個月。」張之洞喃喃道。
「不。」左宗棠搖頭,「若他們北上時就生事,我們連三個月都沒有。」
帳內陷入沉默。
遠處傳來操練的口號聲,是新編的民兵在訓練。
良久,張之洞深吸一口氣,鄭重拱手:「左公,張之洞年輕識淺,請公助我。安撫浙東,建立海防,時間緊迫,非一人之力可成。」
左宗棠起身,整了整衣冠,肅然回禮:「宗棠,正是為此而來。」
就在這時,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沈瑋慶掀簾而入,臉色凝重:「張大人,左公。剛收到何將軍的消息,江北租界有異動。」
這話一落地,張之洞、左宗棠以及江偉宸臉色都是一變。
「來了多少艘船?」張之洞立刻追問。
沈瑋慶道:「一艘英國炮艦翡翠鳥」號,未經通報,已駛入甬江,正朝寧波城方向而來。」
「船上升起了交涉旗,但————炮門全開。」
帳內空氣瞬間凝固。
張之洞與左宗棠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銳光。
該來的,終究來了。
同一時間,寧波城東,錢府。
書房裡薰香裊裊,錢汝霖閉目靠在太師椅上,手中緩緩轉著兩個玉核桃。他的長子錢維翰垂手站在一旁,面色凝重。
「父親,」錢維翰低聲道,「英艦入江的消息,已經傳開了。現在全寧波的士紳商賈,眼睛都盯著鎮海炮台,看光復軍怎麼應對。」
錢汝霖沒有睜眼,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光復軍這一套,分田、限租、贖買、辦廠————」錢維翰繼續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,「他們自己玩得熱鬧,可洋人認嗎?」
「租界、商行、教堂,那可都是有條約特權的地方,張之洞動得了寧波的土豪,動得了洋人的炮艦嗎?」
他頓了頓,語速加快:「咸豐八年大沽口之敗,英法聯軍長驅直入通州,朝廷數萬大軍潰不成軍!」
「如今英艦就在江上,炮門全開,光復軍那幾條破船、幾門岸防炮,真能擋得住?」
「一旦開戰,寧波城破,玉石俱焚。」
「到時候,張之洞分的那些田契、建的那些工廠,在洋人的炮火下,還能剩下什麼?」
錢汝霖終於睜開眼。
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渾濁而平靜,他看著兒子,緩緩道:「你看那張之洞,如何?」
錢維翰雖然十分不喜光復軍,但也無法不承認,張之洞此人的能力魄力都在上上之選。
他沉吟片刻,道:「年輕,但極有主見。行事看似激進,實則步步為營。殺趙德昌是立威,分化諸族是拆台。」
「至於應對英艦————孩兒尚未看到,不敢妄斷。但此人若不死,必成氣候。」
「那光復軍呢?」錢汝霖繼續問道。
「————」錢維翰沉默了更長時間,最終搖頭,「看不透。他們好像————在重塑一套完全不同的規則。」
「不只是改朝換代,像是把桌子都掀了,重擺一局。」
「規則————」錢汝霖重複這個詞,玉核桃在掌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,「維翰,我錢家能在甬上立足百年,靠的是什麼?」
「謹慎。眼光。」錢維翰答道,「還有————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。」
「不錯。」錢汝霖點頭,「從前,籃子只有兩個:朝廷,洋人。現在,多了第三個:
光復軍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西邊。
那是石塘村的方向。
「朝廷腐朽,洋人如虎,光復軍————尚是幼龍。」
錢汝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:「幼龍雖弱,卻有騰空之志。」
「今日英艦入江,張之洞若退,光復軍便是紙老虎,不值一哂。」
「他若敢擋」
錢汝霖轉過身,目光瞬間變得鋒銳:「那這第三條路,就值得我錢家下注。」
錢維翰心頭劇震:「父親的意思是——
「五萬六千畝田,全賣。」錢汝霖一字一頓,「按他們的條件,溢價一成半,現銀和光復銀行債券各半。」
「但是」
他走回書案前,提筆疾書:「你要親自去見張之洞。除了田產贖買,提三個條件。」
錢維翰屏住呼吸。
「第一,錢家要入股浙東海運公司,份額不能低於馮、陳兩家之和。」
「第二,錢家子弟,凡有才學者,光復軍須量才錄用,不得因出身歧視。」
錢維翰點頭,這兩條在預料之中。
但錢汝霖寫下第三條時,筆鋒頓了頓,墨跡深重:「第三,私下問張之洞:若英法大軍壓境,光復軍是戰,是和?若戰,錢家可以出錢、出糧、甚至出人。但我要知道他抬起頭,直視兒子:「他們有沒有贏的把握。」
書房裡靜得能聽到薰香燃盡的細微噼啪聲。
錢維翰看著父親,看著那張布滿皺紋卻異常堅定的臉,忽然明白了。
這不是交易。
這是投名狀。
是錢家在這個天翻地覆的時代,做出的最終選擇。
「父親,」錢維翰聲音乾澀,「這風險————太大了。萬一光復軍敗了,錢家便是附逆,百年基業————」
「基業?」錢汝霖笑了,那笑容蒼涼而通透,「維翰,我且問你,若洋人的炮艦開進寧波,轟塌城牆,燒殺搶掠,錢家的百年基業,還能剩下多少?」
錢維翰啞然。
「若朝廷贏了,回頭清算,錢家這些年與洋行做的生意、賺的銀子,夠不夠一個通夷」的罪名?」
錢維翰臉色發白。
「風險永遠存在,但記住,錢家千年大族,不是靠躲避風險存活的。」
「是靠每次在關鍵時刻——選對方向。」
錢汝霖緩緩坐下,重新閉上眼睛。
「遙想當年錢王納土歸宋,保住了我錢家千年榮光。」
「你說,若那時,錢王真與宋太祖硬碰硬,那我們錢家,現在還會在這富庶之地繁衍
千年嗎?」
錢維翰啞口無言,而後又突然神色大變。
「父親,您的意思是,這光復軍是大宋,這石達開是宋太祖趙匡胤?」
「可占據中原之地的,是朝廷啊!」
錢汝霖緩緩睜開眼,看著自己這個兒子:「維翰,千年之前,中原之地決定大國根基,因為人口,因為馬匹,因為糧食。」
「這些都是戰爭潛力的決定性因素。」
「但時移世易,如今什麼才能決定戰爭潛力?」
錢汝霖自問自答:「是工業、是財富,是人心。」
「如今,兵強馬壯者為光復軍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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