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真當光復軍,不敢殺人嗎?

  第412章 真當光復軍,不敢殺人嗎?

  雪落無聲。

  二月初,清晨。

  寧波府慈谿縣馮家莊園的門房打開側門時,被門外景象嚇了一跳。

  六個身著灰色棉大衣、肩背步槍的士兵肅立在晨霧中,為首是個三十出頭的軍官,面容冷峻,肩章顯示是個連長。

  他們身後停著輛馬車,車轅上插著面三角形小旗,旗上繡著「光復」二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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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您、您找誰?」門房結巴道。

  軍官上前一步,從懷中取出拜帖:「光復軍浙東安撫使張大人摩下警衛連長周武,奉張大人之命,特來拜會馮老太爺。」

  拜帖是靛青色暗紋紙,上面一行清峻楷書:「晚生張之洞頓首拜」。

  門房不敢怠慢,小跑著進去通報。

  半炷香後,馮家正廳。

  馮老太爺馮兆麟端坐太師椅,一身醬色綢緞棉袍,手中轉著兩個核桃,眼神卻盯著周武放在黃花梨茶几上的那份文書。

  文書封面上寫著《浙東田產贖買暨海運合作契書》。

  「周連長,」馮兆麟開口,聲音蒼老卻清晰,「張大人這是何意?

  周武立正答道:「回老太爺,張大人說,馮家是寧波士紳表率,通情達理,明辨是非。故特擬此契,以示誠意。」

  馮兆麟示意管家將文書呈上。

  他翻開細看,越看眉頭皺得越緊,最後放下文書,長嘆一聲:「張大人————好大的手筆。」

  文書上寫明:光復軍將以市價一成半溢價,贖買馮家在寧波府境內全部田產,共計兩萬三千畝。

  款項分三期支付,首付四成,可用光復銀行銀元或等值黃金結算。

  更關鍵的是第二條。

  馮家可將所得款項優先入股即將成立的「浙東海運公司」,並獲該公司一成半股份。

  同時光復軍承諾,未來三年內,官方貨運的三成份額交由該公司承運。

  「市價一成半溢價————」馮兆麟喃喃道,「張大人可知,如今寧波田價已比戰前跌了三成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周武點頭,「張大人說,正是因此,才要溢價贖買。一來補償馮家損失,二來————要讓寧波士紳看到,光復軍做事,公道。」

  馮兆麟沉默。

  他今年六十八了,從道光年間的童生到如今的慈谿首富,見過太多官場伎倆。

  壓價強征、巧取豪奪、秋後算帳————這些套路他太熟悉。

  可這份契書,不一樣。

  它太「公道」了,公道得讓人不安。

  「張大人還有什麼話?」馮兆麟問。

  周武從懷中又取出一封信:「張大人親筆信,請老太爺過目。」

  信很短,只有三行:「兆麟公台鑒:

  田產可贖,家業可延,人心難買。

  三日後鄞縣縣衙,晚生備茶恭候,共商寧波百年之計。

  一晚生之洞再拜」

  馮兆麟盯著那「人心難買」四個字,良久,緩緩將信折好。

  「周連長,我想問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您說。」

  馮兆麟指了指桌面上的張之洞親筆書信,問道:「像這樣的信,張大人發出去了多少封?」

  周武露出一絲笑容:「不多,只有十七家。」

  馮兆麟心中震驚,站起身道:「周連長回去稟報張大人,三日後,老朽必到。」

  「老太爺明鑑。」周武敬禮,轉身欲走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馮兆麟忽然叫住他,「老朽再多問一句,其他沒有收到信的士紳,光復軍會如何對待?就不怕他們攀比,不怕————趙德昌那邊不滿?」

  周武轉身,臉上露出一絲與冷峻面容不符的笑意:「我們光復軍自然有我們光復軍自己的規矩,良善之輩自然無憂,要是平日裡在鄉里作威作福,那就要上公審台了。」

  「至於您所擔心的,我們張大人說了,做事若怕人說,便什麼都做不成。那位趙總辦嘛————三日後自然見分曉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

  馮家正廳里,馮兆麟重新坐下,盯著那份契書和那封信,許久不動。

  管家小心翼翼問:「老太爺,咱們真要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把老大老二叫來。」馮兆麟打斷他,「再把帳房先生和各房掌柜都請來。咱們馮家————要開個大會。」

  沒一會兒,整個馮家祠堂,來了幾十號人。

  馮兆麟將張之洞的事情一說,馮家老大頓時應激了。

  「父親,讓我們賣地,這不是絕我們的根嗎?」

  管理田地莊園的掌柜也是立刻出聲:「是啊,老爺。我們馮家兩萬多畝地,那大半可都是良田,一年產出三四萬石糧食不在話下,去掉每年的田稅地租,一年至少可以拿到三萬兩的利潤收入。」

  「這要是把地都給賣了,那我們每年可少了一筆持續穩定的收入啊!」

  清代中後期,一畝良田的年產量約為1—2石稻米。

  以保守估計,每畝年收1.5石計算,兩萬畝地的總年產量可達3萬石稻米。

  清末米價波動較大,但根據19世紀中後期的市場行情,一石稻米的平均價格約為1.5

  至2兩白銀。

  取中間值1.75兩計算,3萬石稻米的總價值約為5.25萬兩白銀。

  當然,地主並非直接獲得全部糧食價值。

  佃農需先繳納地租,地租率通常在收成的40%至60%之間。

  以50%的地租率計算,地主年收入約為2.6萬兩白銀。

  清末一個普通農民家庭年收入不足10兩白銀,而一名鄉村教師的年薪約12兩。

  地主的年收入相當於數千個普通農民的年收入總和。

  馮家擁有兩萬三千畝地,每年光是靠田地,就有差不多三萬兩白銀的進帳。

  利潤率雖說比不上經商,但這可是穩定資產,而且可以持續傳家的。

  這筆帳,馮兆麟比任何人算的都清,他沒有說話,而是看向沒有說話的小兒子:「崇光,你的意見呢?」

  馮崇光站起身,鞠躬道:「父親,我負責管理家中的船運商貿,所以消息要靈通一些」

  o

  「我收到消息,在福建,去年一年的時間,各府縣已經陸續完成了他們所說的土革。」

  「贖買鄉紳地主的土地,然後依照人口每人分地,真正做到了耕者有其田。」

  「因為這一舉措,光復軍在福建頗得人心。

  「在這個過程中,自然是有不願意賣地的地主,這些人的結局,各位曉得嗎?」

  他沒有先說自己的意見,而是說出了自己的所知所聞。

  馮崇禮自然知道,自己這位弟弟在點自己。

  「崇光,有話就直說,不要在這裡彎彎繞繞。」

  馮崇光點頭道:「在福建,這些不配合光復軍的地主,要麼被依法進行公審,扒出一件件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往事,為民伸冤,打著替老百姓主持公道的由頭,將這些地主或罰或抓。」

  「要麼被扣上參與民團叛亂的帽子,以謀反的罪名,直接處死。」

  馮崇光看向自己的大哥,以及諸位掌柜,生冷道:「大哥,諸位掌柜,田賣與不賣,決定權從來都不在我們手上。」

  「剛剛父親也說了,如今整個寧波只有十七家有資格與那位張大人談贖買的事情。」

  「而且還是溢價贖買,我們現在不抓住這個機會,你們真當光復軍不敢殺人嗎?」

  這話落下,祠堂內瞬間泛起了一股冷意。

  眾人這才後知後覺。

  是啊!

  這光復軍可是打敗了左宗棠左大人的楚軍,並且逼得李秀成的太平軍,不得不割讓浙東三府的狠人。

  憑什麼覺得,人家會和自己好好說話?

  不賣?

  福建、台灣的前車之鑑猶在眼前,他們哪裡有第二個選擇。

  「崇光,難道我們就不能拖一拖,等到朝廷的軍隊再次打回來嗎?」

  馮崇禮掙扎著說道,他是真不想放棄自家手裡這兩萬三千畝田地。

  「朝廷打回來?」馮崇光笑了:「大哥,你指望的朝廷是李鴻章的淮軍嗎?還是在京城抽大煙的八旗兵?」

  「那些滿人什麼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,寧波的滿城,可是被李秀成整個給屠了,朝廷在哪裡?」

  「依我說,這光復軍雖然對那些平民好的過分,但他至少還保證工商業,我聽說福州那邊成立了一個什麼福州糧食公司,專門去海外進口糧食,光復軍負責兜底。」

  「那位石統帥在這家公司里還有股份,福州、乃至於廣州都有不少原先的地主鄉紳,都投了錢進來,那位石統帥還保證了,每年都有股息分紅,比地租還要來的長遠牢靠。」

  馮崇禮此時才回過味來:「你的意思是,現如今光復軍準備在浙江成立的浙東海運公司,也存著一樣的意思?」

  「沒錯,」馮崇光肯定道:「海運到底多賺錢,不用我說,大哥你肯定也知道。咱們馮家就是靠的這個起家的,才有錢在咱們老家買下兩萬多畝田地。」

  「現如今,要是能在這個浙東海運公司多占一些股份,那就等於與光復軍綁定在了一起,往後浙江的絲茶瓷藥,以及正在浙西那邊正在建立的工廠貨運需求,大部分可都要依靠這家公司。」

  「你說咱們馮家要是入了股,往後的收入比不比得上這一年兩三萬兩的田租糧錢?」

  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
  馮家如何發家,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清楚。

  如果光復軍真能保證工商業發展,而且還能給予各種政策保障,那他們馮家哪怕是沒有了田地,基本的生意賺的也會更多,更別提和光復軍聯繫在一起的浙東海運公司了。

  馮兆麟這位家主一錘定音道:「好了,這件事已經很清楚了,反抗拒賣,那是死路一

  條。配合光復軍,反而有可能讓我們馮家幾世綿延。」

  「況且,我觀趙德昌那伙人,魚龍混雜不知進退,已有取死之道,老大,我知道趙德昌和你有過往來。」

  「我警告你,這個人死定了,他的事你別沾染上半分。」

  「是!」馮崇禮膽寒了。

  張之洞書生入城,竟能給自家父親帶來如此大的威懾,他是沒有想到的。

  而這樣的一幕,相繼發生在寧波其餘幾大家族。

  有些人懂得時勢,有些人還想再繼續觀望。

  至於說,直接拒絕贖買,暗地裡準備反抗到底的。

  那還真沒有。

  這十七家,可都是張之洞精心挑選的對象。

  趙德昌,十八局,在鐵拳面前,什麼都不是。

  這一點,聰明人都看的明白。

  同一時間,鄞縣西南二十里,石塘村。

  這是個窮村,百來戶人家,大多是佃農。

  村里最好的建築是村口的土地廟,廟牆斑駁,香火稀落。

  可今天一大早,土地廟前卻圍滿了人。

  男女老少,縮著脖子揣著手,盯著廟前臨時搭起的木台。

  台上擺著張舊方桌,桌後坐著個穿灰大衣的年輕人,正低頭寫著什麼。桌旁立著兩個持槍士兵,刺刀在晨光中泛著冷光。

  「真、真要分田?」人群里有人小聲問。

  「騙人的吧?天下哪有這種好事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可我聽說金華那邊真分了————」

  議論聲中,年輕人抬起頭。

  正是張之洞。

  他昨夜連夜出城,只帶了五個護衛,天不亮就到了石塘村。

  這是他最為看重的村子,同時,還有其他幾支隊伍去了其他村子。

  他就是要快刀斬亂麻,先將鄞縣的地給分了。

  「鄉親們。」張之洞起身,聲音不大,卻讓嘈雜的人群安靜下來,「我是光復軍派來的張之洞。今天來,就為三件事。」

  他豎起三根手指:「第一,登記戶口。凡本村村民,不論男女老幼,皆可登記造冊,領取戶籍憑條。」

  「第二,丈量田畝。從今日起,村里所有田畝重新丈量,按肥瘠分等。」

  「第三」他頓了頓,提高聲音,「分田。」

  「凡無地、少地農戶,按人口分田。今天登記,明天丈量,後天————發地契。」

  人群炸開了。

  「後天就發?!」

  「地契?真的假的?」

  「軍爺,分田要錢不?」

  張之洞抬手示意安靜:「分田不要錢。地是老天爺給所有人活命的,不該被少數人霸著。」

  「但我們也不白拿,原先的地主,我們會按市價贖買,給他們錢,讓他們去做別的營

  生。」

  他走到台邊,看著一張張將信將疑的臉:「我知道,你們聽說光復軍來了要公產公妻」,要搶糧搶女人。」

  「我在這裡說一句:那是謠言!是有人不想讓你們過好日子,故意嚇唬你們!」

  他從桌上拿起一疊紙,舉起來:「這是預契」,蓋著光復軍統帥府大印和我的安撫使官印。今天登記的,名字就寫上去。」

  「等地贖買完,憑這「預契」換正式地契,白紙黑字,官府認,天下認!」

  人群安靜得可怕。

  一個老漢顫巍巍走出來,撲通跪下了:「軍爺————軍爺說的,可是真的?」

  張之洞連忙下台扶起他:「老人家,快起來。我張之洞以性命擔保,字字屬實。」

  「那————那我家七口人,能分多少?」

  「按浙西標準,成人每人水田一畝半,旱地八分;孩童減半。」張之洞道,「您家若全是成人,能分十畝半水田,四畝旱地。」

  老漢的眼淚滾下來了。

  他種了一輩子田,租的是馮家的地,年成好時交完租子勉強餬口,年成不好就得賣兒

  賣女。

  十畝半田————那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。

  「登記!我登記!」老漢抹著淚喊。

  有人帶頭,人群涌動起來。

  張之洞坐回桌前,親自提筆記錄。

  名字、年齡、家庭成員、現有田畝————

  陽光漸漸升高。

  土地廟前的隊伍越排越長。

  另一邊,鄞縣城內,總祠。

  趙德昌聽著探子的回報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
  「馮家那邊呢?」

  「回總爺,馮老太爺今早見了光復軍的人,之後召齊了全家和掌柜,關著門議事,到現在沒出來。」

  「石塘村呢?」

  「石塘村————全村都在登記分田。姓張的親自坐鎮,說後天就發地契。」

  趙德昌一掌拍在桌上:「好個張之洞!跟我玩這套!」

  他原以為張之洞會先在城裡跟他周旋,慢慢鬥法。

  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,直接繞過他,去鄉下動真格的!

  「總爺,咱們要不要————」手下做了個砍的手勢。

  趙德昌瞪他一眼:「蠢貨!他現在在石塘村,咱們去動手,不就坐實了咱們是欺壓百姓的惡霸」?姓張的正等著咱們犯蠢呢!」

  他焦躁地在廳里踱步。

  張之洞這一手太毒了。

  用實打實的好處收買窮鬼,用溢價贖買拉攏馮家這樣的「溫和派」。

  如果讓他做成,十八局的人心就散了。

  「去!」趙德昌忽然停下,「派人去各鄉,告訴那些泥腿子,光復軍的地契是假的!」

  「等他們一走,地還要收回去!誰敢要地,秋後算帳!」

  「還有,找幾個機靈的,過兩天去石塘村————放把火。」

  手下心中一驚,試探問道:「要死人嗎?」

  趙德昌眼中閃過狠色:「死,最好把一家老小全給燒了,就說是光復軍強征糧食,村民反抗,起了衝突,殺人全家。」

  「我看三天後,這姓張的,還能爭取到什麼民心。

  殺人殺全家,才能讓人膽寒,才能最大程度激起民憤。

  手下會意,匆匆離去。

  趙德昌坐回虎皮椅,端起已經涼了的茶,一飲而盡。

  「張之洞————咱們走著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