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1章 通商專區,三日之約
簽約後第十日。
寧波府城外三十里,樟村鎮。
這裡是「十八局」總團練、前清寧波衛千總趙德昌的老巢。
所謂「十八局」,實是寧波八縣十六鄉地主鄉紳聯合組建的武裝,依鄉設局,每局有團丁百人至數百不等,名義上保境安民,實則割據一方,連歷任知府都要讓其三分。
總祠議事廳內,煙氣繚繞。
趙德昌年過五旬,面色黝黑,一雙手關節粗大,是常年練武握刀留下的痕跡。
他坐在虎皮交椅上,下首兩側坐著各局團總,個個神情凝重。
「光復軍的人,到哪兒了?」趙德昌聲音沙啞。
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,精彩盡在𝐭𝐭𝐤.𝐭𝐰
下手一名瘦高個團總回道:「探子來報,昨夜已過奉化,今早應當能到鄞縣。帶隊的是個年輕書生,叫張之洞,說是特派什麼「安撫使」。」
「隨行的有三十幾個文員,再加一個連的護衛,百來號人。」
「百來號人?」有人嗤笑,「趙爺,咱們十八局湊湊,少說能拉出五千子弟兵!他帶這點人就敢來接收寧波?真當咱們是泥捏的?」
趙德昌沒說話,只是拿起桌上那份《光復新報》特刊。
這是昨日快馬從杭州送來的,上面《金華肅匪錄》那篇文章,已被他用硃筆圈出。
「泥捏的?」他抖了抖報紙,「金華那些民團頭子,當初也覺得自己不是泥捏的。結果呢?「馬閻王」的腦袋現在還掛在金華城門上。」
廳內安靜下來。
「那趙爺的意思是————咱們降了?」有人不甘心。
「降?」趙德昌冷笑,「咱們的田、咱們的船、咱們的鹽場、咱們的碼頭,都是祖祖輩輩攢下來的。」
「光復軍一來,說要「贖買分田」,說得好聽!誰知道他們給幾個錢?」
「再說了,田分給那些泥腿子,咱們吃什麼?喝西北風?」
「可打也打不過啊。」瘦高團總憂心忡忡,「衢州、金華怎麼丟的,大家心裡都有數。光復軍的炮,咱們擋不住。」
「所以不能硬打。」趙德昌放下報紙,冷靜道:「李鴻章李大人派人傳了話,只要咱們拖住光復軍,不讓他們順利接收寧波,淮軍那邊自有重謝。鹽引、漕運的份額,都可以談。」
眾人眼睛一亮。
鹽引和漕運,是寧波士紳的命脈。
若能拿到更多份額,損失些田地也不算虧。
「怎麼拖?」有人問。
趙德昌起身,走到懸掛的寧波府地圖前:「光復軍不是講民心」嗎?那咱們就從民心下手。」
他手指點著幾個位置:「第一,派人去各鄉散播消息,就說光復軍來了要公產公妻,所有田產充公,女人抓去配給當兵的。這話粗俗,但管用,鄉民愚昧,一聽就慌。」
「第二,找些地痞流氓,扮作光復軍,去幾個村子提前征糧」,最好鬧出點人命。
等真的光復軍來了,老百姓先入為主,必然抗拒。」
「第三,」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「聯絡舟山的洋人。英國人、法國人在定海都有領事,他們對光復軍也沒好感。只要洋人站出來說句話,光復軍就得掂量掂量。」
瘦高團總遲疑道:「洋人————肯幫咱們?」
「不是幫咱們,是幫他們自己。」趙德昌冷笑,「光復軍要是真站穩了,洋人在寧波的特權還保得住?」
「你去聯絡,就說咱們願意出錢,請洋人出面調停」,要求光復軍承諾保護洋行和
教堂安全,不得侵犯「既得利益」,這總行吧?」
眾人紛紛點頭。
「那————張之洞那邊,咱們見還是不見?」
「見,當然要見。」趙德昌坐回交椅,露出老狐狸般的笑,「不但要見,還要大張旗鼓地見。」
「擺酒設宴,客客氣氣。然後嘛————訴苦,要錢,要糧,要官,總之就是一個字,拖。」
「拖到李鴻章的人在蘇南動手,拖到洋人出面干涉,拖到光復軍自己焦頭爛額。」
議事廳里響起一片會意的笑聲。
仿佛只要用這些「妙計」,就能把那百來號光復軍擋在寧波城外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此刻三十里外官道上,張之洞正從馬背上俯身,仔細查看路邊一塊被積雪半掩的石碑。
碑上刻著字,雖斑駁,仍可辨:
【鄞縣界】
「大人,過了這碑,就算進寧波地界了。」
隨行的警衛連長周武低聲道。
他是個三十出頭的老兵,台灣戰役時就跟著傅忠信,作戰勇猛,心思也細。
張之洞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雪沫。
他穿著光復軍文職幹部的深灰色棉大衣,頸間圍著厚圍巾,臉上還帶著幾分書卷氣,但眼神已與初入軍營時截然不同。
這是見過生死、做過決斷的人才有的沉靜。
「周連長,派出去的偵察兵有消息嗎?」
「有。」周武從懷中掏出一張草圖,「鄞縣縣城四門緊閉,城頭有鄉勇巡邏。但更麻煩的是鄉下。」
「鄉下?怎麼回事?」張之洞立即問道。
周武道:「咱們的人回報,從昨天開始,各鄉就在傳謠言,說咱們來了要搶糧搶女人,好幾個村子已經組織青壯,拿著鋤頭扁擔守在村口。」
張之洞點點頭,似乎並不意外:「李鴻章的動作倒快。」
「大人,咱們要不要先派宣傳隊進村澄清?」
「澄清?」張之洞搖頭,「你現在去說,他們不會信。先入為主,人之常情。」
他翻身上馬,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鄞縣城牆:「趙德昌那邊呢?」
「還沒動靜。不過據城裡內線說,十八局的總祠正在張燈結彩,像是要擺宴。」
「擺宴?」張之洞笑了,「鴻門宴啊。」
周武皺眉:「那咱們還去嗎?」
「去,為什麼不去?」張之洞一抖韁繩,馬匹緩步前行,「人家擺好了戲台,咱們不去,這戲怎麼唱?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不過去之前,咱們得先辦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張之洞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單,遞給周武:「這上面有十七個人,都是寧波府有頭有臉的士紳,但名聲尚可,沒有太大惡行,家族生意也多與洋人有關。」
「你派幾個機靈的弟兄,換便裝進城,以我的名義,給他們各送一封信。」
周武接過名單,只見上面寫著「慈谿馮氏」、「鎮海邵氏」、「象山陳氏」「鄞州錢家」等字樣,後面還標註著各家的主要產業:海運、錢莊、茶絲、漁獲————
「信里寫什麼?」
「很簡單。」張之洞目視前方,聲音平靜,「第一,告知光復軍即將接收寧波,旨在恢復秩序,保障民生。」
「第二,承諾保護合法私產,只要依法納稅,經營自由。」
「第三,邀請他們三日後,至鄞縣縣衙參加寧波各界協商會議」,共議地方善後與新政推行。」
周武眼睛一亮:「分化瓦解?」
「不,是給明白人一條路。」張之洞糾正道,「趙德昌想裹挾所有士紳對抗我們,但總有人看得清大勢,不想玉石俱焚。」
「咱們要把這些人找出來,團結過來。只要有一部分人倒向我們,十八局的陣腳自亂。」
周武問道:「那要是他們不敢來呢?」
張之洞語氣淡然:「不敢來,就說明他們還在觀望。沒關係,名單上的人,咱們一個一個拜訪。」
「接收一地,不是打下一地就完了。得讓這裡的人,尤其是說話管用的人,相信跟著我們比跟著舊勢力更有前途。」
周武佩服地點頭,卻又擔心:「可時間緊迫,李鴻章的人正在蘇南集結,據說開春就
要動手。咱們若在寧波耽擱太久————」
「所以不能耽擱。」張之洞打斷他,眼中閃過一絲銳光,「三天。三天之內,我要寧波府的局面,明朗起來。」
「三天?!」周武愕然。
張之洞沒有解釋,只是問道:「我讓你準備的東西,帶了嗎?」
「帶了。」周武從馬鞍袋裡取出一個油布包,打開,裡面是一疊裝訂好的冊子,封面上印著《光復軍浙江地區施政綱要(試行)》。
「按您吩咐,印了五百份。」
張之洞搖頭:「不夠。」
「再印兩千份。不要只在城裡發,派人去各鄉,直接送到保長、甲長、鄉老手裡。」
「內容要簡明,重點是三條:一,舊欠錢糧一律豁免;二,今年春耕種子由官府借貸;三,即日起組建鄉公所,由本鄉百姓推舉代表參與管理。」
周武倒吸一口涼氣:「大人,這————這得花多少錢?統帥府能同意嗎?」
張之洞語氣堅定道:「統帥把浙東交給我,就是讓我全權處置。」
「錢的事,好辦,但人心,必須儘快抓住。」
「趙德昌想用謠言嚇唬百姓,那咱們就用實打實的好處,告訴百姓——光復軍來了,青天大老爺就來了,這是天大的好事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還有,讓你聯繫的海軍那邊,有回信嗎?」
「有。」周武壓低聲音,「何名標將軍的主力艦隊已移防定海,兩艘炮艇今早到了鎮海口。」
「何將軍說,只要咱們需要,海軍隨時可以開進甬江,震懾宵小。」
張之洞沉吟片刻:「先不用。軍隊是最後的底牌,過早亮出來,反而顯得我們心虛。
讓炮艇在鎮海外海待命,但旗號要打出來,讓岸上的人看得見。」
「明白。」
一行人馬繼續前行。
雪漸漸停了,官道兩側的田野上,偶爾能看到縮在茅檐下探頭張望的農人。他們眼神警惕,甚至帶著敵意。
張之洞忽然勒馬,對周武道:「拿十斤米來。」
周武雖不解,還是從輜重車裡取出一袋米。
張之洞接過,策馬走向最近的一處茅屋。
屋前的老農嚇得後退,手裡緊握著一把柴刀。
「老人家,別怕。」張之洞下馬,將米袋放在屋前石磨上,「我們是光復軍,路過此地,天寒地凍,這點米給您和家人熬粥暖身。」
老農愣住,看看米袋,又看看張之洞身上那身陌生的灰軍裝,結巴道:「軍、軍爺————這————這不敢收————」
張之洞溫和道:「收下吧,我們是光復軍,是老百姓的隊伍,不搶百姓東西,反倒要幫百姓過好日子。」
「再過幾天,縣裡會有人來登記戶口,發放春耕種子。您家的田若不夠種,還可以申請開荒,頭三年免賦。」
老農眼睛瞪大,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。
「發種子,免稅賦,幫我們過上好日子?」
張之洞卻是不再多說,翻身上馬,繼續前行。
走出很遠,周武回頭,看見那老農還站在屋前,呆呆望著他們的背影。
「大人,這點米————管用嗎?」
「不管用。」張之洞實話實說,「但至少,他會想:這支軍隊好像和傳言的不一樣。」
「只要他這麼想,就會跟鄰居說。一傳十,十傳百,謠言就有了裂縫。」
他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鄞縣城牆,輕聲道:「人心如冰,破之需力。但只要有第一道裂縫,陽光就能照進去。」
午時,鄞縣南門外。
城門果然緊閉,城頭旌旗招展,站著不少持矛挎刀的鄉勇。
張之洞的隊伍在百步外停下。
周武策馬上前,揚聲喊道:「光復軍浙東特派安撫使張大人到!請開城門!」
城頭一陣騷動,不多時,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探出頭來,賠笑道:「這位軍爺,實在對不住!」
「近來匪患猖獗,趙總團練有令,四門緊閉,以防不測。可否請張大人稍候,容我等稟報?」
周武冷笑:「安撫使奉統帥府之命接收寧波,爾等緊閉城門,是想抗命嗎?」
師爺連連作揖:「不敢不敢!只是————規矩如此,小的們也做不了主。請軍爺體諒!」
雙方僵持之際,城門內忽然傳來一陣喧囂。
緊接著,城門竟緩緩打開了。
只見趙德昌一身錦袍,領著數十名士紳模樣的人迎出,滿臉堆笑:「張大人!張大人駕到,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!」
他快步走到張之洞馬前,躬身行禮:「下官寧波團練總辦趙德昌,率本地士紳,恭迎安撫使!」
姿態擺得極低。
張之洞下馬,虛扶一把:「趙總辦不必多禮。城門緊閉,可是城中出了什麼事?」
「唉,別提了!」趙德昌一臉苦相,「近日不知從哪兒傳來謠言,說光復軍要來————
要來那個什麼「公產公妻」。」
「我們自然是不信的,可禁不住下面那些鄉民信,鬧得人心惶惶,一些愚民竟跑到城裡聚眾鬧事,下官為保城池安全,只得下令閉門。」
「方才正在總祠與諸位鄉賢商議安撫之策,聽聞大人到來,這才匆匆趕來。」
「城門關得急,鑰匙一時找不到,讓大人久等了,實在該死!」
這番話,既解釋了閉門的原因,又撇清了自己的責任,還把「聚眾鬧事」的帽子扣在了「愚民」頭上,可謂滴水不漏。
張之洞心中冷笑,面上卻不動聲色:「原來如此。謠言止於智者,趙總辦深明大義,張某佩服。」
「大人過獎!」趙德昌側身讓路,「酒宴已在總祠備下,為大人接風洗塵。請!」
「請。」
張之洞上馬,在趙德昌等人的簇擁下進城。
街道兩旁,商鋪大多關門,行人稀少,偶爾有幾個探頭張望的,也很快縮回去。
氣氛詭異。
總祠果然張燈結彩,大廳里擺開十數桌酒席,雞鴨魚肉俱全,酒香撲鼻。
趙德昌將張之洞讓到主桌,親自斟酒:「張大人年輕有為,此番蒞臨寧波,實乃本地之福!下官先敬大人一杯!」
張之洞舉杯,卻不飲,只是微笑道:「趙總辦,酒可以慢慢喝。張某奉命而來,首要之事是宣達統帥府政令,安定地方。不如趁諸位鄉賢都在,先說說正事?」
趙德昌臉色微變,旋即笑道:「大人勤政,下官佩服!只是————政令大事,豈能草率?不如先用宴,酒足飯飽,再議不遲。」
「是啊是啊!」
「張大人一路辛苦,先吃飯!」
席間士紳紛紛附和。
張之洞放下酒杯,環視眾人,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:「諸位的好意,張某心領。」
「但如今浙東初定,百廢待興,百姓翹首以盼新政。張某若在此飲酒作樂,豈不寒了民心?」
他站起身,從周武手中接過那本《施政綱要》,放在桌上:「這是光復軍治浙方略,請諸位傳閱。」
「其中要點有三:一,舊欠錢糧,一律豁免;二,春耕種子,官府借貸;三,鄉公所制,民選民治。」
大廳里安靜下來。
士紳們面面相覷,有人偷偷看趙德昌臉色。
趙德昌乾笑兩聲:「大人————這些政策,自然是好的。」
「只是寧波情況特殊,洋行林立,漕運鹽務牽扯極廣,若貿然推行,恐生變故。不如————從長計議?」
「計議到何時?」張之洞問。
「這個————總需三五個月,摸清底細,徐徐圖之————
「三五個月?」張之洞搖頭,「百姓等不起,我等不起,光復軍更等不起。」
他走到廳中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:「張某知道,諸位中有不少人,與上海、蘇州乃至洋人都有生意往來,擔心新政會影響財路。」
「在此,我可以明確告知:光復軍保護合法經營,只要依法納稅,生意照做,財路更廣。」
「至于田產,」他頓了頓,「統帥府有令,將對地主田畝進行贖買,價格按市價核算,支付光復銀行銀元或債券。」
「贖買後之田,分給無地少地之農戶。」
「此舉,既保障地主利益,亦實現耕者有其田,兩全其美。」
這番話,已是極大的讓步。
但趙德昌要的不是讓步,是拖延。
他故作為難:「大人明鑑,非是我等不願配合,實在是————地方民情複雜。別的不說,光是舟山洋人那邊,就不好交代。洋人在定海有租界,有駐軍,若新政觸及其利益,恐怕————」
張之洞直接生冷地打斷他,「洋人的事,自有光復軍處理。」
「趙總辦只需回答:十八局,是否接受整編?寧波府,是否接受光復軍管轄?」
直接攤牌了。
大廳里空氣凝固。
趙德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,他慢慢放下酒杯,聲音冷了下來:「張大人,您帶百來號人,就要接收寧波府十八縣,是不是————太輕率了?」
「輕不輕率,要看人心向背,不看人數多寡。」張之洞針鋒相對。
趙德昌冷笑:「人心?寧波百姓的人心,恐怕不在光復軍那邊。」
「大人來時可看見,街上商鋪關門,百姓閉戶?這就是人心!」
「那是被謠言所惑。」張之洞淡淡道,「謠言易破,只要實政惠民,三日之內,民心自明。」
「三日?」趙德昌像是聽到了笑話,「好!既然張大人如此自信,那咱們不妨打個賭」
o
「賭什麼?」
「就以三日為限。」趙德昌起身,指著廳外,「若三日內,大人真能讓我寧波百姓開門迎軍,心服口服,那我趙德昌率十八局全體,歸順光復軍,絕無二話!但若三日期滿,民心依舊如故————」
他盯著張之洞:「就請大人暫緩新政,容我等從長計議」。」
這賭約,看似公平,實則險惡。
趙德昌有把握,憑他散布的謠言和多年的威勢,三天內絕無可能扭轉民心。
到時候,他就可以「理直氣壯」地要求光復軍退讓,甚至以此為籌碼,向李鴻章要更多好處。
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張之洞身上。
年輕的安撫使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「好,就賭三日。」
他伸出手:「擊掌為誓?」
趙德昌一愣,沒想到對方答應得如此乾脆。
但話已出口,眾目睽睽之下,他不能退縮。
「擊掌為誓!」
兩隻手掌在空中相擊。
聲音清脆,卻仿佛驚雷,在這座百年祠堂里炸響。
賭約,立下了。
而寧波府的命運,也在這三擊掌中,走向了未知的岔路。
宴席不歡而散。
張之洞被安排在總祠旁的客院休息。
周武安排好警戒,進屋時,看見張之洞正站在窗前,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「大人,您真要和趙德昌賭?」周武憂心忡忡,「三天太短了,咱們人生地不熟————
」
張之洞轉身,淡淡道:「恰恰因為短,趙德昌才會輕敵,才會給我們機會。」
「況且,這場賭局,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輸的可能。」
「民心,他趙德昌以為民心是什麼?是他能操弄的工具,是他能隨心所欲掌握的權柄?如果民心真就如此簡單,那這天下湯湯,也不會有如此亂局!」
「田地、糧食、溫飽,這是民心。」
「財富、安穩、傳家,這也是民心。
「我們光復軍,如今掌握著最大的民心,何懼一些鬼祟伎倆,我就是要借這一次機會,看看這寧波的渾水之下,到底有多少人,願意站到這天下民心之下。」
他從懷中取出那份名單:「名單上的人,都通知到了嗎?」
「通知了。但————只有三家回了話,說會考慮。其餘都沉默。」
「沉默就是觀望。」張之洞並不意外,「那就從這三家入手。你親自去,帶上我的拜帖和這份契約。」
他遞過一張寫滿字的紙。
周武接過一看,倒吸一口涼氣:「大人,這————這代價也太大了!」
紙上寫著,光復軍將以高於市價一成半的價格,贖買慈谿馮氏在寧波府境內的全部田產。
且允許馮氏將所得款項,優先入股即將成立的「浙東海運公司」,並承諾該公司將獲得光復軍官方貨運的三成份額。
這是天大的優惠。
「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」張之洞平靜道,「馮家是寧波海運第一大家,拿下他,我光復軍在浙江的海運和商貿將提升一個台階,其他觀望的人就會動搖。」
「至於代價————統帥說過,能用錢解決的問題,都不是問題。」
「何況,這些錢和份額,將來都會以稅收和戰略控制的形式賺回來。」
周武不懂經濟,但他相信張之洞的判斷。
「我這就去辦。」
「等等。」張之洞叫住他,「還有一件事。你派幾個最機靈的弟兄,連夜出城,去這幾個村子。」
他又遞過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五個村名。
「這些村子,都是歷年受災最重、佃戶最多的窮村。你去告訴村長,明天一早,光復軍在村口設點,現場登記分田,當場發放地契。種子、農具,隨後就到。」
周武瞪大眼睛:「當場發地契?!可地還沒贖買啊!」
「先發預契」。」張之洞早有準備,「蓋上我的安撫使大印和統帥府關防,具法律效力。等贖買完成,再換正式地契。百姓要的,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承諾。」
這是走鋼絲。
一旦贖買出問題,這些「預契」就會變成廢紙,光復軍的信譽將徹底崩塌。
但火槍就握在光復軍的手上,這份預契就不可能失效。
敢讓這些契約失效的地主,那就是光復軍要鬥爭的鄉紳惡霸。
周武一下子全明白了。
「我懂了,還有別的吩咐嗎?」
他鄭重地收起了紙條。
張之洞走到書案前,鋪開紙,提筆蘸墨。
「我要給統帥寫封信。浙東局面複雜,需請統帥協調兩件事。」
周武是從福州,被秦遠直接委派而來的,出身於近衛軍警衛團。
可以說,周武就是秦遠在浙東的傳聲筒,是其影子。
所以,張之洞對他很信任,並沒有隱瞞。
「這第一件事,請海軍何名標將軍,三日後派艦船進入甬江,舉行友好訪問」,邀請各國領事及商賈登艦參觀。」
張之洞看向周武,凝重道:「第二件事,請統帥府發文,宣布在寧波設立通商專區,凡在特區內合法經營之外商,關稅減半,並提供碼頭倉儲便利。」
通商專區?
周武聽得心潮澎湃,他沒想到張之洞這個書生,竟然還懂商業經營這一套。
作為一直跟在秦遠身邊的近衛,周武很清楚,統帥就是喜歡任命這些大膽卻有能力的官員。
而這兩條,大概率能得到允許。
這一套組合拳下來,軟硬兼施,內外並舉,趙德昌那點伎倆,根本不夠看啊!
「我這就去安排送信!」
周武激動道,而後匆匆離去。
張之洞獨自站在書案前,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遲遲沒有落下。
窗外,北風呼嘯。
他知道,這封信一旦送出,就等於在浙東點了第一把火。
這把火會燒掉舊秩序,也會照亮新道路。
但火光之中,必然有掙扎,有反抗,甚至有鮮血。
「為政之道,在順民心。」他輕聲自語,想起秦遠在福州與他說過的話,「但民心如流水,需先疏浚河道,方能導之向善。」
筆尖落下,墨跡在宣紙上洇開。
「浙東安撫使張之洞謹稟:寧波已至,賭約立定。」
「三日之期,必見分曉。然地方勢力盤根錯節,洋人態度暖昧不明,懇請統帥————」
信寫得很長。
寫完後,已是子夜。
張之洞封好信,交給親兵連夜送往福州。
而後,他推開房門,走到院中。
雪又下了起來,細細密密。
他抬頭望天,雪花落在臉上,冰涼。
三天。
三十六個時辰。
他要在這三十六個時辰里,撬動一座百年古城的人心。
很難。
但必須做到。
因為這不是他一個人的賭約,而是光復軍能否在浙東站穩腳跟的關鍵一仗。
贏了,浙東門戶洞開,江南腹地可圖。
輸了————就沒有退路。
「那就贏。」
他低聲說,轉身回屋。
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窗紙上,瘦削,卻筆直如劍。
而在客院牆外,黑暗中,幾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那扇亮燈的窗戶。
「去告訴趙爺,」一個黑影低聲道,「姓張的,開始動真格的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