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0章 天下板蕩,加稅,給我加稅
京城,紫禁城,養心殿東暖閣。
咸豐皇帝咳得撕心裂肺。
御醫跪在簾外,瑟瑟發抖。
太監遞上的痰盂里,赫然帶著血絲。
「反賊————猖狂————咳咳————至此!」
咸豐推開痰盂,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御案上的報紙抄本。
那是軍機處費盡周折,從上海輾轉送來的。
「他們————他們竟敢!竟敢將朕的江山,當作市井貨物般買賣割讓!還敢將這些————
天天看小說超貼心,𝙩𝙩𝙠.𝙩𝙬等你讀
這些蠱惑人心的東西,刊行天下!」
「這是要做什麼?嗯?是要告訴全天下,朝廷無能,守不住土,而他們可以不戰而屈人之省嗎?!」
咸豐憤怒的聲音,響徹整個東暖閣。
侍立在側的肅順,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躬身道:「皇上息怒,龍體要緊。此報內容,臣已反覆驗看,確係原件抄錄,應無
虛假。」
「光復軍————石達開部,行事之詭譎狠辣,確遠超髮匪。」
「其不獨擅戰,更擅治民,擅煽惑。占一地,則分田安民,編戶練兵,根基立穩。如今更借報紙,將其所為廣布天下,這————」
「這是要動搖國本!蠱惑天下人心!」咸豐,吐出一口血水,眼神冰冷,「什麼仁戰」,什麼「安民」,全是裹著糖衣的砒霜!」
「那些無知愚民,見有田可分,豈能不心生妄念?地方上那些督撫,那些豪強,見此法「高效」,豈不會————豈不會————」
他說不下去了,一種更深層的恐懼立刻攫住了他。
他不是怕丟城失地,而是怕這套「玩法」被更多人學會,怕這大清統治的「法理」和「慣例」被徹底顛覆。
肅順聲音壓得更低:「皇上所慮極是。此患在心,更在形。」
「據報,浙西之地,經其「改革」,已然鐵板一塊,民為其用。」
「若浙東再被其如法炮製,則東南財賦重地,盡入其彀中。更可怕者,天下人見其成例,難保沒有效仿之心。屆時————」
「這些事情不需要你再說,左宗棠呢?!」咸豐突然暴怒地打斷,「這個廢物!朕讓
他巡撫浙江,他就是這麼給朕撫的?」
「丟城失地,喪師辱國!人呢?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」
軍機大臣穆蔭跪奏,聲音發顫:「啟稟皇上,杭州、江西、安徽等處,皆無左宗棠確切消息。」
「金華城破後,其便下落不明。有傳言————或已殉國,或————或潛藏民間。」
「廢物!都是廢物!」咸豐胸口劇烈起伏,「殉國?朕看他是沒臉見朕!」
「傳旨:革去左宗棠一切職銜!查抄其家產!再有妄言其功者,同罪!」
他喘了幾口粗氣,赤紅的眼睛盯向肅順和穆蔭:「曾國藩、李鴻章何在?江浙糜爛至此,他們在做什麼?看戲嗎?!」
肅順忙道:「皇上,曾、李二位大人確已盡力。」
「髮匪李秀成部占據蘇南,李鴻章新建淮軍勉力支撐。曾國藩則在皖南江寧一帶與髮匪主力周旋,分身乏術。」
「且光復軍崛起突兀,其火器之利,戰法之新,非湘軍、淮軍頃刻可制。」
「藉口,都是藉口。」
咸豐嘶聲道:「傳朕嚴旨:申飭曾國藩、李鴻章!江浙局勢崩壞若此,彼等難辭其
咎!」
「著曾國藩務必加大西線攻勢,牽制髮匪,不得令其與光復軍有聯手之機!」
「著李鴻章攻伐蘇南,務必要從長毛手中奪回我江蘇賦稅之地,若再有失,朕必嚴懲不貸!」
「另,命其二人,不惜重金,速向西洋購置精利火器,加速編練新式槍隊炮隊!所需款項————著戶部、海關設法撥付!」
「無論如何,必須給朕頂住,絕不能讓福建那套邪術,再往北蔓延一寸!」
他一口氣說完,又劇烈咳嗽起來。
肅順等他稍平復,才小心翼翼道:「皇上,李鴻章在上海傳來密報,說英法夷人自上次大沽口之敗後,有捲土重來之勢,目前其後援已經抵達印度,不日便將到達香港。」
「我們————我們的新軍?」
肅順現在很擔心,大沽口,還能再一次抵擋住英法聯軍嗎?
如果不能阻擋,那大沽口之後就是天津,天津之後就是京城了。
咸豐雖然自信,卻並不愚蠢。
他當然知道,自己這支新軍才成立大半年而已。
哪怕是有俄國人的教官有俄國人的火器,但要打敗這支英法聯軍,仍然是千難萬難。
不過,咸豐認為己方這邊也有優勢。
第一便是主場作戰,而英法是跨越萬里重洋,哪怕英法再有實力。
主場作戰的清軍能調動幾萬,甚至十幾萬人出現在天津。
第二則是僧王的騎兵與新軍的火器現代化戰法的結合。
在海上,咸豐承認自己這一方不會是英法聯軍的對手。
但要是上了陸地,那可就不一定了。
再者,這一戰事關國家榮辱,事關清廷存亡。
他們根本就是退無可退!
咸豐撐著身子,坐了起來,目光直視著肅順:「告訴定武軍全軍將士,朕不日便會親臨校場。告訴僧王,我會給他們爭取時間,戰爭不會這麼早爆發。」
「夷人之事————著恭親王全權辦理。令他前往上海,與英法領事館進行談判————告訴他,只要能儘快了結夷務,使夷艦南返,條款————可酌情應允。」
現在咸豐就是要拖,拖到新軍練成,拖到僧王準備齊全。
拖到新版本更新。
只有局勢更加混亂,他才有重整山河的機會。
而最重要的是。
他要驅虎吞狼!
肅順自然明白咸豐心中所想,只是此前咸豐揚言要廢除不平等條約,此刻又著人進行談判。
雖然只是緩兵之計,但這一幕落在天下人眼中,只怕是前倨後恭。
肅順心中一嘆,他清楚,光復軍絕不會放過這樣的「宣傳材料」。
咸豐卻是不管這些,他盯著肅順,一字一頓:「切記,驅虎吞狼,亦需防虎噬主。轉告恭親王,夷人貪得無厭,不可使其坐大。」
「奴才明白。」肅順領旨,卻又道,「只是光復軍勢大,若夷人與其勾結————」
「所以要讓曾國藩、李鴻章儘快動手!」
咸豐低沉道:「趁光復軍立足未穩,浙東未固,南北夾擊!告訴他們,朕不要聽藉口,朕要看捷報!若明年此時,江浙還不能收復,他們————就自己看著辦!」
這話已近乎絕望的威脅。
穆蔭顫聲道:「皇上,國庫空虛,湘淮兩軍餉械皆缺,強行開戰,恐————」
「朕不管!」咸豐抓起案上的茶盞,狠狠摔在地上,「朕是天子!是天下共主!」
「如今反賊割據,夷人逼宮,你們卻跟朕說國庫空虛?!」
「那就加稅!加厘!加捐!江南的士紳富商,平日裡享受太平,如今國家有難,就該出錢出力!誰敢不從,以通匪論處!」
養心殿內,鴉雀無聲。
只有咸豐粗重的喘息,和炭火偶爾的僻啪。
許久,肅順才輕聲道:「奴才————遵旨。只是加稅之事,需從長計議,否則恐激民變————」
「民變?哈哈哈哈————」咸豐忽然笑起來,笑聲悽厲,「如今這天下,還怕多一場民變嗎?去辦!都給朕去辦!」
他揮揮手,像是用盡了最後力氣,癱倒在龍椅上。
肅順與穆蔭對視一眼,默默退出。
走出養心殿,寒冬的冷風撲面而來。
穆蔭低聲道:「中堂,皇上這是————病急亂投醫啊。加稅?江南如今大半不在朝廷手中,剩下的地方早已搜刮殆盡,再加稅,只怕————」
「只怕官逼民反,正好給光復軍送人心。」
肅順接完他的話,仰頭望天,雪花開始飄落,「穆大人,你我在軍機處這些年,可曾見過這般局面?」
「南有光復軍攻城掠地、收買人心;西有髮匪盤踞天京、牽制重兵;北有夷人即將兵臨城下、逼籤條約。」
「朝廷呢?國庫空虛,兵疲將驕,皇上————龍體堪憂。」
他的聲音里,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:「這大清的江山,怕是真的————要塌了。」
穆蔭駭然:「中堂慎言!」
「慎言?」
肅順苦笑,「穆大人,你我都不是瞎子。」
「皇上剛才那番話,與其說是聖旨,不如說是————絕望之人的嘶喊。他現在什麼都聽不進去了,只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。」
「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?」
「看著?」肅順搖頭,「不,我們要做點事。但不是按照皇上的意思,把所有人都逼反。」
他停下腳步,看著穆蔭:「你立刻擬旨,給曾國藩、李鴻章的廷寄里,加稅的話要寫得含糊,重點放在酌情籌餉」、不可竭澤而漁」。另外以我的名義給兩人各寫一封私信。」
「私信?」
「對。」肅順眼神深邃,「告訴他們朝廷知道他們的難處但眼下局勢非一戰不能扭轉」
o
「請他們務必在明年春夏之際對光復軍發動一次全力進攻。勝了一切好說。」
「若敗了————務必讓他們保存實力。大清可以沒有江浙但不能沒有湘淮。」
穆蔭渾身一震:「中堂,這天下局勢難道就壞到這個地步了嗎?」
肅順沒有說話。
雪花落在他肩上,很快融化成水漬。
紫禁城的紅牆黃瓦,在雪中顯得格外寂寥,也格外脆弱。
幾日後,福州,統帥府二樓。
秦遠推開窗,寒風裹挾著江水的濕氣湧入。
江偉宸站在他身後,稟報著各方動向:「上海方面,李鴻章已開始散播謠言,說我們接收浙東後會公妻公產」、清算富戶」。寧波的「十八局」鄉團已有異動,拒絕我們派去的接收人員入境。」
「天京方面,暗樁密報,洪秀全已決意突圍西走,方向可能是關中。陳玉成正在秘密準備。」
「京城方面,有密報傳來,咸豐嚴旨催戰,但同時在令奕訴前往上海與洋人談判,局勢不明。」
秦遠靜靜聽著,目光投向北方。
雪夜的閩江,漁火點點,與遠處工廠區的燈火連成一片。
「全都動起來了。」他輕聲說,嘴角勾起一絲弧度,「很好。」
江偉宸不解:「統帥,李鴻章散播謠言浙東接收恐生變故:洪秀全西走可能打亂我們在長江一線的布局:還有清廷要是真談成了,英法聯軍的矛頭會不會轉向我們?」
「這正說明,我們戳到了他們的痛處。」
秦遠轉身,眼中倒映著燈火,「偉宸,你記住,真正的威脅從來不是敵人的強大,而
是他們的無動於衷。」
「他們現在越急,越亂,越不擇手段,就越證明,我們走對了路。」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划過浙東海岸線:「至於浙東,張之洞明天就會出發。我相信,他會給李鴻章一個深刻的教訓。」
「那洪秀全西走————」
「關中。」秦遠的手指停在西安,「洪秀全果然選了這個地方。有眼光,但————也給我們創造了機會。」
「機會?」
「他西進,必然牽動清廷西北兵力。陝甘空虛,回亂又起,這正是我們未來向江西、
湖南發展的絕佳窗口期。」
秦遠頓了頓,「而且,洪秀全這一走,太平天國就正式分裂了。李秀成在蘇南,洪秀全在西北,這盤棋,又少了幾個棋子。」
江偉宸恍然:「所以統帥才說,讓他們先忙?」
「對。」秦遠合上地圖,「傳令下去:按原計劃,張之洞接收浙東;石鎮吉組建第五軍;陳亨榮滲透江西。我們,按自己的節奏來。」
「那英法條約————」
「那是肅順和奕訢要頭疼的事。」秦遠走到窗前,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,「哪怕他們簽完了,很快就會發現,這份條約能約束清政府,但約束不了我們。」
「而到那時,我們在浙江,已經站穩腳跟了。」
「至於你擔心的英法聯軍將目標對準我們————」
他搖搖頭:「不用擔心,英國人對於地方封建王權的打擊從來都是毫不留情,不將清廷的脊梁骨打斷,又怎麼擴大他們的在華權益。」
「咸豐太想當然了,他想拖,但英法聯軍萬里跨海,利刃已然出鞘不見血豈會歸鞘?
」
「不過防患未然,」他補充道:「告訴何名標海軍要擴大艦船建造計劃。未來海上我們也要有說話的分量。」
江偉宸將這些話不斷記下來,忽然想起一事:「對了,左宗棠先生今日向虞紹南提出,想看看光復大學的教材和課程設置。」
秦遠笑了:「讓他看。不僅要看,還要請他提意見。告訴他,如果他願意,可以在大學開一門經世實務」的講座,講講治水、屯田、漕運,這些都是真學問,不分朝代。」
「是。」
江偉宸退下後,秦遠獨自站在窗前。
雪越下越大,覆蓋了城市的喧囂。
但他的耳邊,卻仿佛能聽到千里之外的聲音。
上海洋行里的密謀,天京城內的悲壯會議,紫禁城裡的絕望咆哮,還有寧波鄉團磨刀霍霍的聲響。
所有這些聲音,最終都匯成一股洪流,沖刷著舊時代的堤壩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堤壩崩塌時,引導洪流,灌溉出一片新的土地。
「快了。」他輕聲自語。
窗外,午夜鐘聲響起。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馬上也要迎來農曆新年了!
新時代的序章,已在黑暗中悄然翻頁。
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