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 天京,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

  第409章 天京,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

  天京城。

  陳玉成將報紙狠狠摔在青石地上。

  紙張散開,那篇《閩浙劃界協議》的報導刺眼地攤開著。

  「好一個李秀成!好一個「為天國大業忍辱負重」!」

  「賣了浙東三府,換回糧食軍火,一兵一卒不損,還得了三年安穩,這生意做得真他娘的精明!」

  陳玉成年輕的臉上全是因憤怒而扭曲的表情,他早就對這位與他齊名的忠王不滿了,此刻算是傾泄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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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原本他率20萬大軍前來與湘軍決戰以解天京之圍,但最後卻因後勤補給跟不上,大戰四十餘天后被迫撤兵。

  湘軍駐守南路雨花台,又在北路九洑洲布置重兵,天京主要糧道被截斷。

  安徽戰場,洪仁玕和楊輔清也只是勉勵維持。

  蘇南、浙江戰場,更是一片糜爛。

  如今李秀全更是直接將浙東賣給了光復軍,他如何能不怒從心來。

  因為他已經百分百確定,天京註定無法解圍。

  一是缺少機動兵力,二是天京周邊太平天國的勢力範圍在逐步被壓縮,曾國藩和李鴻章與列強合作,分割太平軍,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條。

  對此,陳玉成不得不進天京求見洪秀全,打算「讓城別走」。

  只是到現在,洪秀全仍然是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。

  而此時,堂下眾將聽了陳玉成的憤怒,一個個噤若寒蟬。

  只有李秀成的堂弟、已晉爵侍王的李世賢的硬著頭皮道:「英王息怒。忠王此舉,也是為天國保存實力。」

  「如今清妖曾國藩圍城日緊,天京糧草匱乏,若忠王大軍能攜糧械回援————」

  他不得不站出來,李秀全要在蘇南自立根本就沒和他這位堂弟打一聲招呼,那個時候他還在江西贛北地區,鞏固勢力!

  後面天京保衛戰,他率兵來援。

  如今因為李秀成的舉動,他在太平天國體系內,位置異常尷尬。

  這一次進程,就是為了表忠心,打消洪秀全的疑慮。

  但陳玉成卻不吃這套,他冷冷一笑:「回援?侍王,他的信里怎麼說?協議既定,弟當謹守北線,力拒清妖李鴻章部,以免其南犯干擾天國大業」

  7

  「聽聽!北線!他現在眼裡只有他的蘇南地盤,哪裡還記得天京!」

  他猛地轉身,指著懸掛的巨幅地圖:「曾國藩的湘軍,從西、南兩面圍城,營壘相連,壕溝縱橫,足有十萬之眾!」

  「天京城內存糧不足三月,火藥只剩庫底!」

  「李秀成手握三十萬大軍,卻在江北跟李鴻章眉來眼去,做他的土皇帝!」

  堂中一片死寂。

  所有人都知道,陳玉成說的是實話。

  天京被困已近半年,洪秀全深居天王府,終日念叨「天父天兄自有安排」。

  要不是陳玉成這些王爺,這天京城的局勢恐怕還要更加危殆。

  「我們不能坐以待斃。」陳玉成的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一種決絕,「李秀成靠不住,天王————唉。」

  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划過長江:「突圍。必須突圍。」

  李世賢驚道:「英王!天京乃天國根基,豈可輕棄?況且城外湘軍重重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正因為重重,才要早做打算!」陳玉成打斷他,「你們看看這份報紙,光復軍拿下浙江,只用了一個月不到!」

  「石達開下一步會去哪兒?江西?廣東?等他成了氣候,這天下還有我們的立足之地嗎?」

  他環視眾將,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:「天國不能死在這裡。我們要跳出去,去一個能重新生根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去哪兒?」有人問。

  陳玉成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,最終停在西部:「四川。天府之國,易守難攻。當年劉玄德據此而成鼎足之勢。」

  「我們入川,據險而守,休養生息,待天下有變,再出三峽,重整河山!」

  這個計劃他醞釀已久。

  四川清軍兵力空虛,地方團練不成氣候,且遠離光復軍與湘軍的主戰場,是最理想的退路。

  眾將議論紛紛,有贊成的,有猶豫的。

  就在此時,後堂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:「四川————去不得。」

  眾人回頭,只見兩個侍從攙扶著一個消瘦的身影走出。

  來人頭裹黃巾,身穿繡龍黃袍,正是天王洪秀全。

  只是此刻的他,眼窩深陷,臉頰削瘦,早已不見當年的豪雄氣概。

  「陛下!」眾人跪倒。

  洪秀全擺擺手,走到地圖前,盯著四川看了許久,緩緩搖頭:「玉成啊,你的心思朕懂。但四川————是絕地。」

  陳玉成一怔:「陛下何出此言?四川沃野千里,關隘險峻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進去了,就出不來了。」洪秀全打斷他,語氣出奇地平靜,「蜀道難,難於上青天。」

  「這話不只是說進去難,出來也難,我軍要是入了四川,就自絕於天下大勢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與病容不符的銳利:「石達開在福建,李秀成在蘇南,李鴻章在上海,曾國藩在城外。」

  「天下最富庶、最要害的地方,都在東南。」

  「我們躲到四川去,等他們決出勝負,無論誰贏,下一個就會來收拾我們。到時候,我們連談判的本錢都沒有。」

  這番話條理清晰,完全不像出自一個「終日沉迷宗教幻想」的領袖之口。

  陳玉成心中震動,下意識問:「那陛下之意是——

  洪秀全的手指沿著長江向上移動,越過湖北,停在陝西。

  「去關中。」

  如果說現在這個洪秀全還是歷史上的洪秀全,那肯定是不會出走天京的。

  因為他到死都還在做著地上天國的春秋大夢。

  天京,那是他的心理憑持。

  丟了,所有的信仰都將徹底化為灰飛。

  所以,他將希望寄托在諸侯勤王,寄托在洪仁玕外出「借兵」。

  所以他寧願死在天京,也拒絕了當時李秀成出走的建議。

  但此時的洪秀全卻是玩家,此時的局勢也與另一個時空大不相同。

  洪秀全清楚的知道,自己要是在這個遊戲中輸了。

  那他在現實之中,也會失去一切,甚至死亡!

  所以,他根本就輸不起,也不敢輸。

  現在只要是有一分的存活機率,他就會死死抓住。

  而且,他已經從線下知道,版本更新即將開始,到時候整個遊戲局勢大變。

  參與的陣營將大幅度增加。

  換句話說,整個天下,乃至於世界的局勢都將變得更加的混亂。

  而只有混亂,才有重新洗牌的機會。

  才有他這種野心家翻盤的可能。

  所以,天京必須放棄。

  而關中,則是他給自己選的一處福地。

  作為與秦遠同樣經歷了上個九十年代副本的玩家,洪秀全是知道一些歷史的。

  只是,洪秀全這突然的選擇,卻是讓眾將錯愕不已。

  「關中?」陳玉成凝眉:「陛下,為什麼是關中?」

  洪秀全掃視著眼前眾將,緩緩道:「關中四塞之地,表里山河,沃野千里,東出函谷可圖中原,南下武關可窺荊襄。」

  「更關鍵的是,石達開在東南,李秀成在江東,曾國藩在湖廣。

  「我們西進關中,正好插在清廷的腰眼上。咸豐要想剿我們,就得從直隸、山西調兵,相比於東南財政以及直隸的存亡,關中倒是無關緊要。」

  「況且,你手下不是有一個叫陳得才的在西北活動嗎?」

  陳玉成點點頭:「陳得才確實是在西北聚集兵馬20餘萬,天京之圍時,他分三路南下,準備救援天京,只不過在路上就被八旗馬隊攔截,連湖北都出不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,天國的生路就在西北。」洪秀全如同天父上身一般篤定,「我軍前往西北,與他匯合,進可拿下湖北,退可以據守關中休養生息。」

  他重新看向地圖,眼神複雜:「朕這些日子,想了許多。天京守不住了,這是事實。」

  「但天國的火種不能滅。去關中,進可攻,退可守,還能與東南遙相呼應。」

  「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。」

  陳玉成沉吟良久,終於單膝跪地:「臣————遵旨。只是突圍之事,千難萬險,需周密謀劃。」

  「朕知道。」洪秀全扶起他,「所以朕今日才出來見你。玉成,你去準備,要快,要密。年關之後,我們必須動身。」

  「那————城中的百姓和弟兄們?」

  洪秀全閉上眼睛,良久,吐出一句話:「願走的,隨軍。不願走的————各安天命吧。」

  堂中一片悲涼。

  李世賢突然道:「陛下,突圍需要精兵強將,是否通知忠王殿下一聲?若他能在江北發動佯攻,牽制曾國藩一部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不必了。」洪秀全擺擺手,語氣淡漠,「他有他的路,我們有我們的。從此以後,天京的天國,與他李秀全的天國————各憑本事吧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在侍從攙扶下緩緩走回後堂。

  陳玉成望著天王佝僂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領袖,其實什麼都明白。

  他只是————無能為力了。

  「傳令。」陳玉成收斂心神,聲音恢復冷峻。

  「各營秘密整頓,清點糧草軍械。老弱婦孺————暫不通知。一切行動,必須絕對保密。」

  「另外,再通知天京外圍的楊輔清、洪仁玕等一眾人等,一個月之內,我軍實行突圍,進發關中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天京城在夕陽下,宛如一座巨大的墳墓。

  而墳墓中的人,正在準備一場悲壯的逃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