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8章 先生們,必須重新評估東南局勢

  第408章 先生們,必須重新評估東南局勢

  1860年,1月23日,天氣晴。

  福州城在晨曦中醒來時,新建的郵政總局門前已排起長龍。

  身著墨綠色制服的郵差們將成捆的《光復新報》特刊裝上馬車,車轅上插著「加急」紅旗,蹄聲嘚嚼駛向火車站與碼頭。

  鐵路改變了時間。

  福州至建陽的列車清晨發車,車尾掛著的專用郵廂內,五千份報紙被分裝成袋。

  午時未到,南平站已收到第一批;申時前後,建寧府最偏遠的浦城縣城,報童的吆喝聲已響徹街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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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水陸並進更快。

  走閩江快船的郵包順流直下,未時便抵達延平。

  海路方面,三艘懸掛光復軍旗幟的機帆船滿載報紙,張滿帆、開足蒸汽輔助動力,朝著泉州、

  廈門、汕頭疾馳。

  簽約後第三十六個時辰,報紙已覆蓋閩浙粵三省主要城鎮。

  而它的漣漪,正以更詭異的速度,向著更遠的地方擴散。

  上海,外灘,怡和洋行大樓二樓會議室里瀰漫著雪茄與焦慮混合的氣味。

  李鴻章的特使、淮軍糧台總管劉瑞芬,將一份還帶著油墨味的報紙推給對面的英國人哈利·帕克斯。

  此人是怡和洋行在中國的總負責人,也是上海外國僑民中消息最靈通的人物之一。

  就連此前怡和洋行的經理費理斯也不過是此人的一名手下而已。

  「帕克斯先生,請看看這個。」

  劉瑞芬指著第二版《金華肅匪錄》,面色非常凝重:「三天,他們就槍決了十七個民團頭目,整編了六支隊伍。這叫什麼?這叫斬草除根!」

  帕克斯操著流利的官話,語氣卻帶著英式冷靜:「劉先生,從商業角度講,一個秩序穩定的浙江,對貿易並非壞事。混亂才是利潤的殺手。」

  「秩序?」劉瑞芬冷笑,「他們的秩序,就是分掉士紳的田,殺掉不聽話的人。接下來呢?會不會動到洋行頭上?寧波的碼頭、倉庫、貨棧,可都是各位的產業。」

  這話戳中了要害。

  在座的幾名洋商交換了眼神。

  法國利名洋行的代表德雅琳彈了彈菸灰:「我接到寧波領事的信,光復軍已經通知各洋行,要求重新登記地產契約,並補繳歷年稅款差額。

  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咒罵。

  「這是搶劫!」美國旗昌洋行的經理嚷道。

  帕克斯抬起手,示意安靜。

  他拿起報紙,翻到頭版那篇《戰爭與和平的新解》,碧藍的眼睛眯了起來:「先生們,我們面對的是一種新的東西。他們不用艦炮逼我們籤條約,而是用報紙告訴所有人,他們是講道理的,是保護秩序的,甚至————是進步的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俯瞰黃浦江上穿梭的各國輪船:「李總督希望我們做什麼?公開譴責?

  斷絕貿易?那只會把浙江市場完全讓給德國人或美國人。」

  劉瑞芬趕緊道:「李大人希望各位能在報紙上發聲,揭露光復軍公妻公產」的真面目。我們已派人去浙東散播消息,說凡富戶都會被抄家,女人充公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愚蠢。」帕克斯打斷他,轉身時臉上已無笑意,「這種中世紀式的謠言,在親眼見過福建的人面前,不堪一擊。」

  「我在福州的人發回電報,那裡的工廠日夜開工,商店照常營業,教堂也沒被燒毀,只要遵守他們的法律,我們英國人在福建能夠做的生意比在中國北方還要廣。」

  他走回桌邊,手指重重戳在報紙上:「真正危險的是這個!」

  「他們建立了一套自洽的邏輯:分田是還田於民」,肅匪是「匡扶正義」,徵稅是主權所在。每一步都站在道德高地上!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

  無人回答。

  帕克斯一字一頓:「這意味著,如果我們用武力反對他們,我們在輿論上就會變成侵略

  者」、舊秩序的幫凶」。而他們,是「捍衛主權與民生」的進步力量。」

  會議室死寂。

  德雅琳喃喃道:「上帝————他們是從哪兒學會這些的?」

  「這不重要。」帕克斯坐回主位,看向劉瑞芬,「回去告訴李總督,我們會繼續向他出售武器和軍艦,價格可以再談。但在公開場合,洋行必須保持中立。」

  「至於浙江他頓了頓,露出一絲冷酷的笑:「讓光復軍先去碰碰寧波那些十八局」吧。等他們焦頭爛額時,我們再談。」

  劉瑞芬知道,這就是他能拿到的最好承諾了。

  他起身告辭時,帕克斯又叫住他,遞過一份剛收到的電報抄件。

  「順便把這個帶給李總督。倫敦總部的消息,英國政府已經派了一支一萬五千人的部隊,由額爾金伯爵率領。」

  「目前先鋒部隊已經抵達印度,下月就能抵達香港,告訴你們京城的皇帝,要麼乖乖在協議書上簽字,要麼就接受大英帝國的雷霆之怒吧!」

  劉瑞芬心中一跳:「帕克斯先生,這件事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緩和的餘地嗎?」

  「緩和?從你們清國的那位王爺偷襲打死了我們換約的何伯爵士,這件事就再沒有任何緩和的地步了。」

  帕克斯語氣莫測:「請轉告李總督,不要奢望我們英國人會對光復軍動手。哪怕是條約簽署後,皇家海軍的主要任務將轉為保障條約口岸安全與貿易自由」。」

  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劉瑞芬:「換句話說,如果光復軍不動上海,我們也不會主動去浙江找他們麻煩。」

  「畢竟,生意就是生意。」

  劉瑞芬心中一沉,躬身退出。

  他走後,利明洋行的代表德雅琳低聲問帕克斯:「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,我們英法聯軍勢必會踏破他們的京城?」

  帕克斯轉頭看向他,淡淡一笑:「那樣,不就不好玩了不是嗎?」

  「說實在的,我很期待看到那位大清皇帝,在我們的皇家海軍和你們法國陸軍攻破他的紫禁城後,會嚇成什麼樣子?」

  德雅林笑了笑,在這裡的西方人都清楚。

  這場戰役註定會打響,因為他們早就不再滿足於眼前那麼一丁點的利益侵占了。

  德雅林收斂笑容,問道:「你真的認為光復軍會止步浙江?」

  這一次,帕克斯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重新拿起那份《光復新報》,目光落在角落一則不起眼的告示上。

  《光復大學春季招生,增設格致、機械、礦冶專科,凡十六歲以上、考試合格者,不論出身,皆可入學》。

  「他們在培養下一代。而我們,還在教中國買辦們怎么喝下午茶。」

  帕克斯輕聲說著,他看向德雅林:「你說,這諷不諷刺?」

  窗外,黃浦江汽笛長鳴。

  一艘英國郵輪緩緩駛入碼頭,船桅上懸掛的米字旗在冬日的江風中獵獵作響。

  而接下來幾天,《光復新報》的影響力還在進一步擴大。

  上海外灘那些報館和領事館的案頭逐步出現了這些報紙的譯稿。

  除了主版刊登了光復軍與李秀成簽訂協議,讓出浙東三府,和平解決領土問題外。

  第二版,整版刊登《浙西改革紀實》。

  這些報導,沒有華麗辭藻,卻帶著泥土氣息和硝煙味道,像一幅幅素描。

  將光復軍「占領—肅清—土革—建政—徵兵」這套行雲流水的流程,赤裸裸地展現在所有讀者面前。

  震撼是分層遞進的。

  在上海,當《北華捷報》的主筆康普頓拿到這份翻譯過來的特刊時,他先是嗤笑「東方人的宣傳把戲」,但讀完關於條約和浙西改革的詳細內容後,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  他沒有想到,在東方竟然能出現這麼一支勢力。

  他立刻意識到了嚴重性,一邊催促編輯立刻將這份特刊進行摘錄印刷。

  並且在明天的《北華捷報》上進行轉載。

  《北華捷報》是上海境內第一份近代意義上的報紙。

  初為每周六出版,每星期對開一張,共四頁。

  之所以命名為北華捷報,是因為當時在華的英國僑民稱廣東為南華,稱長江流域及以北為北華。

  最初為周報,後壯大隨成為日報。

  內容有英國快訊、上海英僑動態、中外商務情報、GG及船期公告等。

  該報發表大量干預清廷華夏內政的言論。

  主要讀者是外國在中國的外交官員、傳教士和商人,在華影響力巨大。

  亨利·奚安門為創辦人兼第一任主筆,不過他在1856年在上海去世,繼任者和主編就是這位康普頓。

  康普頓意識到這份《光復新報》特刊的重要性,他很清楚隨著光復軍在東南沿海勢力的擴大,必然將影響到一眾在華西方商人的利益。

  所以,他在令人立刻進行轉載報導後,便拿出了信紙,準備給倫敦的新聞界寫一篇通訊稿。

  筆尖懸在紙上,康普頓沉吟良久,而後落筆:「先生們,我們必須重新評估東南局勢。

  這不再是另一場簡單的、愚昧的東方叛亂。

  福建的政權表現出驚人的組織效率、清晰的戰略意圖和成熟的輿論操控能力。

  他們用一種混合了軍事威懾、政治談判、經濟贖買和宣傳鼓動的方式,兵不血刃地獲取了一個富裕省份近半區域的實際控制權,並迅速將占領區轉化為兵源和物資基地。

  這是一種全新的、極具危險性的擴張模式。

  如果說太平天國是破壞性的火災,那麼光復軍就是一場精心設計、步步為營的制度性瘟疫。

  女王陛下政府在長江流域的利益,正面臨截然不同但可能更加棘手的挑戰。

  我清楚,如今英國皇家海軍正在跨洋向中國沿海進發,對清國的旱帝準備施行懲罰戰爭,這一戰無可避免。

  但我建議,在此戰過後,務必提高對光復軍的重視程度,其存在勢必影響我國商人在南華與北化的利益。

  我很擔心,我們會與光復軍爆發一場大規模的衝突戰爭!

  因為這場戰爭,絕不會等同於與清國這個腐朽的政權下的戰爭。

  (還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