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奶是這個家裡,唯一對小柳葉好的人。
此刻面對她的哀求,小柳葉先是一愣。
反應過來,正想將漂亮夫人說,也能將她一起帶走的消息告訴她時,卻聽他爹壓低著聲道:「娘,您老就別添亂了,外頭那兩人一看來頭就不小,阿葉跟著他們走,說不定日後還能有些許大造化。」
柳柱清楚,自己的大女兒小小年紀就是個重情義之人,要是真能有什麼大造化,這麼一張薄薄的紙,壓根就不可能真讓她跟家人一刀兩斷。
畢竟血濃於水,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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斷親書斷得了一個名頭,卻斷不了血脈親緣。
說不定他們柳家一飛沖天的機緣,就在大丫頭身上了也不一定。
不得不說。
柳柱是真有那麼幾分眼力見在身上的。
然他想得美,柳老太卻像是聽不見一樣,執拗地望著小柳葉,死活不肯在那張斷親書上按手印。
柳柱見她油鹽不進,一點不為兒孫著想,也不敢讓外面的人久等。
當即臉一拉,也不管大女兒有沒有在場,沒再避諱,直接撕了自家老娘偽善的假面道:「娘,別裝了。」
「您老不就是怕大丫頭走了,以後沒人伺候你擦屎端尿,這不是還有二丫頭和三丫頭麼!」
柳老太一聽,嘴巴比腦子快的脫口罵道:「那兩個心眼子比篩子還多的壞種,哪有大丫頭聽話順手,讓她們伺候我,你是嫌你老娘死得不夠快嗎?」
正要靠近的小柳葉聽到這話,陡然僵在了原地。
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的東西。
阿奶對她好是裝的。
她這些日子以來對她的關心、慈愛和心疼,全是因為她比兩個妹妹心眼少,又聽話,所以才裝給她看,就是為了讓她更乖巧聽話。
小柳葉的心防崩塌了。
而柳老太話出了口,才猛然想起她還在門口站著。
頓時臉色一變,急忙扭頭望去,卻只看到小姑娘低頭轉身出屋子的背影。
她慌忙大喊:「阿葉,阿奶是有口無心,是真的捨不得你,阿奶是真的心疼你的,你別走,你走了阿奶往後怎麼活啊!」
她的聲音都破了音。
屋外的人紛紛側頭看了過去。
只見跨出房門的小姑娘步子微頓,腦袋埋得低低的,聽著屋裡老人撕心裂肺的挽留,沒有回頭,也沒有頓足多久。
她悶聲丟下句:「阿奶對我好,雖然是假的,可阿奶給我講過的故事卻是真的。阿奶,我不怪您,也不要你的虛情假意了。」
語罷,她頭也不回地大步出了門。
柳老太見她當真如此狠心,聲音都變得尖銳刻薄起來。
她顫聲大罵:「白眼狼,都是白眼狼!早知道你也是個沒良心的東西,當年你娘想將你溺死在尿盆里的時候,老娘就不該攔著!」
這話羅氏就不愛聽了。
「我呸!」
「現在癱在床上起不來了,倒是會裝好人,想讓你口中的賠錢貨伺候你了,也不看看你那張老樹皮多大的臉!」
羅氏毫無顧忌地罵了一通。
罵完忽然就來了勁,衝進去踩到床上,一屁股壓住被罵得老臉猙獰的柳老太,抓起她的手一口咬下去,咬完快速沾著血,壓著她在那張斷親書上按下了手印。
旋即先柳柱一步,拿起斷親書走出去,團成一團丟到小柳葉的腳下。
小柳葉抬頭望她。
羅氏看她的眼神依舊厭惡,卻在她抬頭的瞬間,眼底閃過某種複雜。
只一瞬,便又消失不見。
但小柳葉看到了。
她不懂羅氏為什麼會露出那種複雜又厭惡的眼神,但她好像看到了她身上有一張大網。
一張輕輕一扯就能撕破的大網,她明明可以撕開出來,可她卻不願意,還拿著針線在網裡縫縫補補,自己把自己牢牢困死在裡面。
小柳葉心口忽然酸疼得厲害。
屋裡柳老太的咒罵還在繼續,難聽至極。
一旁的小阿桃被爹爹捂住了耳朵,而爹爹不讓聽的,定然是小孩子不能聽的髒話。
下意識的,她不想小姐姐也聽到。
於是學著爹爹的樣子,伸出手去捂住了小柳葉的耳朵。
「聽不見,就不難過了。」
小閨女燦爛地笑著,被她捂住耳朵的小姑娘呆呆地望著她,沒忍住,難過得差點哭出聲來。
崔令媶心疼地摸了摸她們的腦袋。
本來這次過來,除了名正言順帶小柳葉走,就是給她阿奶治腿。
但眼下,沒這個必要了。
當天夜裡,崔令媶夫婦帶著兩個孩子回了鎮上,第二日一早,便將小柳葉的斷親書送去了衙門。
待做完這些,她又帶著小阿桃去了一個叫水塘村的地方。
那是另一個世界的阿桃,從四歲長到十二歲的地方,那裡住著崔令媶最想感謝的人。
但夢外的世界,他們還沒有任何交集。
甚至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。
所以崔令媶這次過來,就是想延續夢裡的緣分,給小阿桃續上前世與寧家爹娘的親緣。
水塘村進村的路口比大柳村還要窄些。
馬車停在了村外的樹林裡,殷二守著,崔令媶和李時歸則帶著小阿桃尋訪到了寧家門口。
小柳葉沒來,留在了客棧。
這會兒正值午後,村子裡的人都在地里,只有幾個老人見村里來了生人,不遠不近地躲在牆角觀望。
見是來找寧家的,有人正想幫忙去找人。
不過還沒出村,寧家媳婦就回來了。
「你們打哪兒來的,杵我家門口做什麼?」
一道爽朗女聲從後響起,崔令媶牽著小閨女側身望去,就見一個背著大竹筐的婦人從遠處走來,身後還跟著個十來歲的少年,都蹙眉打量著他們。
婦人濃眉大眼,三十來歲的模樣。
少年五官隨她,崔令媶在夢裡見到過好多回。
可能是小阿桃跟寧家的緣分,從來都沒有斷開過,哪怕是第一次見面,小傢伙也能自來熟地跑到婦人面前,甜甜地喊:「伯娘,您竹筐里的是小兔子嗎?」
婦人一愣。
看著眼前白白嫩嫩,跟個湯圓糰子一樣好看的小姑娘,莫名心軟得不行。
當即放下竹筐,將裡面的兔子拎了出來,放柔了語氣道:「給你玩,當心別讓它咬到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