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令媶聽到小姑娘的名字,眼中閃露詫然。
仔細去打量小姑娘的眉眼,這才發現眼前的孩子,竟是夢中那邊世界裡,那個與小阿桃情同姐妹的姑娘。
只夢裡那孩子出現時,已經豆蔻之年,雖也很瘦,卻已經抽條成了大姑娘,高瘦清秀,不似現在這般,面黃肌瘦,瘦瘦小小。
若不說出名字,不仔細瞧她眉眼中,依稀能看出長大後的模樣,崔令媶都不敢相信這孩子從小也活得這樣艱難。
可她記得,她的父親好像是村裡的里正。
里正雖屬鄉役,不能像衙門裡的衙役一樣每月領俸祿,但每年可比普通百姓少交部分稅收,女帝當政後,體諒這種不給職是個苦差,特命戶部做下調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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調整後,大啟各地里正除能免收部分賦稅,每季還能得一石米糧,四季差不多五百斤。
如此,里正家雖談不上能多富裕,至少粗茶淡飯養活孩子,應也是綽綽有餘。
可眼前的孩子,若不是收拾得乾淨,如此骨瘦如柴、破衣爛衫的模樣,比之路旁的乞兒又有何區別?
想到夢中小姑娘和她的阿桃一樣,都要等受過了諸多委屈和磨難,最後才能苦盡甘來。
崔令媶便心疼得胸口發悶。
小阿桃看到娘親盯著小姐姐不說話,眼睛卻紅了,趕緊讓爹爹放下自己,湊到娘親面前擔心地問:「娘親,你怎麼了?」
小阿桃覺得,雖然自己很喜歡這個小姐姐,但要是娘親不喜歡——不對,人家都說母女連心,小阿桃覺得,娘親喜歡的她都會喜歡。
同樣的,她喜歡的,娘親也會喜歡。
女兒清脆稚嫩的童聲響起,崔令媶回過神來,一把將兩個小姑娘都攬入懷裡,低聲呢喃:「這一次,不要什麼苦盡甘來了,娘親守著你們長大,你們只要開開心心的放心長大就好。」
小阿桃有些聽不懂娘親的話。
但還是點著小腦袋。
因為娘親和爹爹在身邊的每一天,她都覺得很開心。
被崔令媶一同攬住的小姑娘,卻睜著黑黝黝的眸子呆呆地僵在了她懷裡,她不明白這位夫人為什麼沒有嫌棄自己,還連她一起抱住。
但這樣香香的,好暖好暖的懷抱。
是她從未感受過的東西。
她想告訴這位夫人,她身上有泥土,抱她會髒了她金貴的衣裳。
可話到喉頭,小小的人兒卻遲遲捨不得出口,因為從不知道母親懷抱有多溫暖的她,想在這個溫暖的懷抱里多停留片刻。
「夫人,您快放開我,我身上有泥土,會弄髒您和小姐的衣裳的。」
最終,小姑娘不舍地開了口。
小阿桃才不覺得泥土髒呢。
娘親說過,土生萬物,若水是生命之源,那土一定是生存之本,再貧瘠的泥土裡,都能長出頑強的生命。
所以泥土怎麼可能髒呢?
小閨女鬆開抱住娘親脖子的手,在娘親懷裡轉了個身,笑嘻嘻地抱住身旁的小姐姐,貼貼臉道:「泥土和姐姐都很乾淨,不髒,等以後我帶你去北疆,那裡可以玩打泥仗。」
一旁本還安靜看著的李時歸聞言,立馬蹲下身問:「上次去北疆,你表哥帶你去打泥仗了?」
發現說漏嘴的小閨女一驚,急忙捂住小嘴。
但見娘親也低頭看下來,她一點猶豫都不帶的,趕緊徹底出賣自家親親表兄道:「表哥說他小時候,爹爹和娘親就帶他在田裡打泥仗,可好玩了,就帶我和表姐去了,然後我倆都被水蛭咬了。」
某位已經咬緊後槽牙的老父親追問:「你舅舅和舅母知道嗎?」
要是殷湛知道卻瞞了他們,看他不殺去北疆弄死他!
小閨女搖頭:「舅舅和舅母不知道,表兄給我和表姐買了糖人,他說只要我們不告狀,以後我和表姐的糖人他都包圓了。」
有點想元辰快點到了。
雖然他們會在玉京陪祖母和祖父先過,但過完了元辰,爹爹和娘親就會帶她去北疆看外祖母,到時候又可以讓表兄買可多的糖人了。
小閨女抱著新認的姐姐,美美地想著。
一點沒看到她娘親也蹙起了眉。
她爹爹更是咬牙切齒地繼續問:「所以你舅母上個月來信,說你表姐這半年不知道何故,接連爛了三顆乳牙,讓注意你的牙齒,是因為你表兄背地裡給你們買糖人吃多了?」
小閨女還沒爛過牙齒,不知道嚴重性。
但表兄的確給她和以藍姐買了好多糖人,她的回玉京被祖父發現,給沒收了。
以藍姐一向藏東西嚴實,應該沒人發現得了。
所以小閨女點頭道:「表兄說以後他的壓歲紅封都攢著,沒娶媳婦之前,都給我和表姐買糖人吃。」
李時歸聽得牙都咯吱響了。
很好,殷鈺白這個小狗東西,又罪加一等了。
帶兩個妹妹去打泥仗被水蛭咬了,不想著坦白從寬,爭取寬大處理,竟還敢悄悄買糖人收買兩個妹妹,如今都已致一人爛牙三顆。
要不是這小姑娘提到泥,小閨女話趕話說出來,他們這些大人都還不知道要被瞞到什麼時候。
李時歸沉著臉。
覺得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給媳婦低聲說了句什麼,便轉身去了隔壁客房,讓客棧小二端來筆墨紙硯,給好兄弟寫信去了。
信快馬加鞭從雲州送出,才半個月就送到了殷湛手中。
恰好那日殷以藍小朋友牙齒又疼了,小臉腫得像個發麵饅頭,被自己爹爹抱著怎麼都哄不好。
所以可想而知,得知放在心尖尖在的寶貝女兒遭此大罪的罪魁禍首,是自家倒霉兒子的時候,殷湛有多火冒三丈。
據說那日,八歲半的殷鈺白小朋友被他爹拿著掃帚追了三條街。
比他祖父當年追他爹打的時候,都還要多一條。
當然,這些都是半個月後的事了。
話說回來。
知道小姑娘是柳葉後,崔令媶兩口子當日便帶著小閨女去了大柳村。
而此番雲州之行,除了順道幫吏部處理雲州知州調任之事外,更多的,就是專程為夢中小阿桃十二歲那年,那場難以避免的天災提前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