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劉邦:長驅大漠兮掃胡狼!

  未央宮

  劉邦正在宴請劉如意等有功將校,待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氣氛漸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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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劉邦忽而面帶微笑,停杯詢問:「冒頓現在何處?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原本觥籌交錯,推杯換盞的漢家功侯也都紛紛停了手中的酒杯,神情饒有趣味起來。

  冒頓單于,那可是統一草原諸胡的一代霸主,今日成為階下之囚,他們也想看看是何等樣子。

  劉如意放下酒樽,從几案後離案起身,面色一整,拱手道:「父皇,冒頓現在殿外監押,等候召見。」

  執胡酋至君前問罪,今日之事,必然載於史冊,供後人萬代傳誦!

  劉邦笑道:「如此盛事,朕也當邀請他共飲一杯。」

  劉如意吩咐宋昌道:「平壽侯,前去帶冒頓進來。」

  宋昌這次隨劉如意出征河套,打滿整個全場,是故被封為縣侯,但沒有如歷史上一般封為壯武侯,因為壯武縣在文帝朝始置,而是被封為平壽侯。

  「諾。」宋昌拱手應道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宋昌帶著幾個羽林騎士押著一個肩扛重枷,腳戴鎖鐐的中年漢子進入大殿。  冒頓頭髮披散,因為多日沒有搭理鬍子,頜下已經濃密一層,身上衣衫襤褸,但身形魁梧高大,目光兇狠強悍。

  殿中諸漢家功侯皆是凝神而觀,漸漸譁然,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
  「這就是冒頓?」南陽郡公王陵對一旁的廣平侯薛歐道。

  薛歐笑道:「看著倒是一條漢子。」

  清陽侯王吸手捻頜下黑須,面上滿是譏誚,道:「再是漢子又如何?不過是陛下和太子的階下之囚。」

  這時,曹參和樊噲、夏侯嬰也都紛紛向單于投以目光,三人臉上同樣湧起驚訝之色。

  聽說是一回事兒,親眼所見又是另外一回事兒。

  宋昌呵斥道:「冒頓,漢皇在上,為何不拜?」

  冒頓冷哼一聲,目光投向上首的劉邦,冷笑道:「五六年前,本單于在白登山將漢皇圍了七天七夜,今日,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漢皇長什麼樣子。」

  劉邦笑道:「冒頓單于,朕同樣是第一次見到單于的真容,身高七尺,當真壯士也!」

  劉如意嘴角抽了抽,可為你帳下一功侯?

  劉邦面帶笑意,招呼道:「來人,為單于看座,賜酒。」  「看座不必了,本單于只站著,不坐著。」冒頓高聲說著,聲音洪亮如鍾:「若有好酒,快快獻上!」

  此刻的單于也恢復了幾許草原共主的豪邁風采,此刻旁若無人,將莊嚴肅穆的未央宮當作了自家汗帳。

  「放肆!」樊噲勃然大怒,起身斥罵。

  「無妨,」劉邦笑著擺了擺手,道:「來人,為單于看酒。」

  宮人端上了美酒,端上近前,遞到冒頓手裡。

  冒頓舉起酒樽一飲而盡,顆顆土黃色的酒珠沿著鬍鬚滑落,目光緊緊盯著坐在上首的劉邦,將青銅酒樽扔在地上,咣當一聲。

  高聲道:「如此小盞,如何過癮,換大盞!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在場漢家功侯面上皆現憤憤之色。

  劉邦笑道:「是朕招待不周了,來人,為冒頓單于換大盞。」

  宮人連忙就去換上新的酒樽,滿滿一杯酒,給冒頓遞了過去。

  冒頓連飲三杯,高聲道:「有酒無肉,實在不痛快。」

  「來人,取羊腿奉上。」劉邦又道。  宮人應道:「諾。」

  而後,取得羊腿遞給冒頓。

  就在漢家諸功侯矚目當中,冒頓手中撕著羊腿,大口咀嚼,嘴裡和鬍子上滿是油污,盡顯豪邁和粗獷。

  冒頓吃完羊腿,目光鋒利如刀,盯著劉邦,高聲道:「漢人的君主,當日如非本單于放你一馬,今日在下面的就是你,你兒子從背後偷襲於我,算什麼英雄?」

  此言一出,殿中諸漢家功侯臉色難看,目中湧起殺機。

  劉盈看向一旁的劉如意,觀察著劉如意的神色。

  劉恆低聲道:「兄長,冒頓他……」

  劉如意淡淡一笑,不以為意道:「階下之囚,敗犬之嚎,也敢妄言英雄,實是可笑。」

  劉邦哈哈一笑,道:「冒頓,你可知當年有一個人,氣拔山河,力能扛鼎!當年朕率領六十萬大軍圍攻他的都城,被他殺的丟盔棄甲,一路大敗?」

  冒頓凝眸看向劉邦,冷聲道:「你是說項王?」

  顯然,冒頓雖然身在草原,消息閉塞,但身為一代雄主,並非對華夏九州的戰事一無所知。

  劉邦臉上的笑意斂去幾許,目中現出恍惚,道:「就是他,那單于可知項王的結局?」  冒頓眉頭緊鎖,並未接話。

  劉邦聲調高了幾度,擲地有聲道:「垓下一戰,項王大敗!」

  渾厚的聲音在空曠的殿中響起,讓不少在場功侯臉上都現出回憶之色。

  「被朕數十萬大軍團團圍住,兵敗之後,逃之烏江,無顏回去見江東父老,他竟然橫劍自刎!」

  說到最後,劉邦的語氣中複雜無比,冷峻的神情在日光照耀下,讓人窺不出真實想法。

  冒頓面色陰沉,一時默然。

  此刻漢家功侯也都面色恭謹,看向劉邦,目中皆是崇敬。

  項籍又如何?還不是依然為陛下所敗?

  「因一敗而自戕,而非屢敗屢戰,豈可為英雄哉?!」

  劉邦放下酒樽,眉頭緊皺,那雙蒼老的目光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:「朕聽說單于在兵敗被擒之時,也想自刎於軍前,因一敗而意志消沉,竟行自戕,單于,爾也算是英雄麼?」

  冒頓被點名,心頭劇震,半晌無言。

  回答我!  劉如意凝眸看著這一幕,看向劉邦,忽而心頭湧起一段話話。

  龍能大能小,能升能隱;大則興雲吐霧,小則隱介藏形;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,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。

  此可謂大丈夫也!

  不愧是被那位盛讚封建帝王中最厲害的一位。

  自殺的確不算是英雄,哪怕是後世那位也曾說東北王自殺沒有出息。

  活著才有輸出。

  忍耐,就是要想得開,熬得住。

  劉邦擺了擺手,笑道:「來人,將冒頓單于安置席間飲酒,今日草原之主遠道而來,當好生招待。」

  冒頓臉色難看,神色怔怔,此刻魁梧高大的身形,在漢皇那蒼老的身形面前,恍若一個新兵蛋子。

  老龍那也是龍,年輕狼王也只是狼。

  而殿中原本為冒頓豪氣所懾的漢家功侯,聞言,此刻言笑晏晏,觥籌交錯。

  張良見到這一幕,暗嘆,陛下當真不愧是一年滅秦,四年滅楚的天命之主!  而後,絲竹管弦再起,蒼涼而悠遠的曲樂響起。

  劉邦此刻舉起一杯酒樽,蒼老凹陷的臉頰紅彤彤,目光落在冒頓單于和下首的功侯與子嗣。

  大丈夫當如是,這是當年劉邦看到始皇帝東巡時的感慨。

  劉邦一時間心有感懷,只覺不吐不快,吟道:「鐵騎卷沙兮塵飛揚!」

  劉如意放下酒樽,凝眸看向劉邦,英氣眉頭之下,目中湧起閃爍。

  暗道,老爹這是詩興大發了?

  此刻,在場諸功侯都齊刷刷地看向劉邦,目中滿是崇敬之色。

  「威震陰山兮凱歌長!」

  殿中諸功侯臉上滿是笑容,頻頻點頭,沉浸在劉邦所吟誦的詩句。

  「長驅大漠兮掃胡狼!」

  一時間,殿中喝彩聲響起。

  相比去年東巡至沛縣,劉邦所吟《大風歌》時的蒼涼和憂切,此刻的《破胡歌》無疑快意無比。  劉如意放下酒樽,看向劉邦,心道,仗不是你打的,逼倒是全讓你一個人裝完了。

  是不是應該給你配一首《千古英雄浪淘沙》?

  成也罷,敗也罷,千古英雄浪淘沙,水能載舟亦覆舟,得民心者得天下?

  你看,又唱。

  劉如意偷瞧了一眼冒頓單于的臉色,卻見其原本桀驁難馴的臉上現出一股頹然。

  面如死灰,失魂落魄。

  一場歡宴氣氛也再次推向了高潮,在場漢家功侯推杯換盞歡聲笑語不停。

  尤其是剛剛立下大功而封侯的漢軍騎將,舉杯暢飲,好不痛快。

  春風得意馬蹄疾,正是少年得志時!

  劉邦也喝得臉頰醺然,醉眼惺忪,心頭開懷。

  劉如意只得起得身來,沿著帷幔的廊道來到劉邦身前,低聲道:「阿父,酒喝多了傷身,還請阿父保重身體。」

  「哈哈,今個兒高興。」劉邦醉醺醺的,紅撲撲的臉上滿是笑意,舉起酒樽,大著舌頭,招呼著躬身侍奉的宦者:「喝,來人,倒酒!」  劉邦給一旁的籍孺使了個眼色,其人來到劉邦近前,陪著笑道:「陛下,酒沒了。」

  劉如意連忙道:「阿父,天色不早了,兒臣扶著阿父回永寧殿歇息罷。」

  劉邦似也倦了,沒有執拗飲酒,而是闔上沉重的眼皮,眼眸閉著,鼻翼里輕哼著,任由劉如意攙扶著自己的肩頭。

  但明顯有些不勝酒力,兩隻胳膊垂將下來。

  籍孺臉上似是帶著討好的笑意,柔聲道:「殿下,奴婢來攙扶另一邊兒。」

  劉如意溫聲道:「我來背著吧。」

  說著,屈膝,將劉邦的兩個胳膊搭在肩頭。

  劉邦醉眼惺忪,口中酒氣熏天,嚷嚷道:「如意,背的動嗎?」

  「孩兒背得動。」劉如意說著,吩咐一旁的籍孺將大氅披在漢皇身上。

  劉邦閉著眼,嘴角帶著笑意,囔囔道:「如意,當年你騎著乃公脖子上,尿乃公一脖子,那時候就知道,你像乃公啊!」

  劉如意:「……」

  宋昌這時也放下了酒樽,起身,準備前去幫忙。  劉盈和劉恆想要近前,卻被劉濞以目示意,壓低了聲音:「陛下許是要和太子殿下敘話。」

  劉盈「嗯」地一聲,與劉恆二人重又坐好。

  李左車此刻正在與韓信飲酒,二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御座旁的漢皇父子,對視一眼,都心照不宣。

  陳平看著這一幕,放下酒樽,眸光閃爍了下。

  太子殿下這背的不僅僅是陛下,還是劉氏的江山社稷!

  張良見得這一幕,同樣怔怔失神。

  當然也不是在場所有功侯都有這般的聯想能力,只是暗暗點頭,太子雖然英睿,但也不乏至孝。

  曹參看著這一幕,卻覺得杯中酒苦澀無比。

  漢匈經此一戰,攻守之勢為之一變,當初他所設想的匈奴會連綿不斷地侵擾邊境,在太子取得的巨大戰果下,顯得多麼的蒼白可笑。

  難道他的黃老清靜無為之道,與民休息之術,真的錯了嗎?

  可先前在齊地,明明以蓋公之策,齊地大治啊。

  顯然,曹參不知道,治國之道,要因地因時制宜。  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這邊廂,劉如意背著劉邦在宮人的陪同下,離了大殿,前往長樂宮永寧殿。

  外間天色昏沉,已經紛紛揚揚飄起雪花,漢十四年冬的第一場雪在關中大地不期而至。

  平壽侯宋昌親自按刀率衛士,警戒左右,身後宮人則是亦步亦趨跟著那對父子。

  涼風吹來,頭髮灰白,面容蒼老的劉邦許是酒醒了一些,低聲道:「如意,你這次前往草原,大破匈奴,漢匈之間,攻守之勢異也。」

  劉如意道:「阿父,孩兒以為如果想要對河套平原實現收治,新置郡縣,還當移民實邊。」

  劉邦閉著眼,笑問:「你有什麼新想法?」

  劉如意道:「阿父,孩兒以為可發齊地之士卒,三萬前往五原、兩萬前往朔方,如此,攜帶家眷親屬,可以屯戍至邊郡。」

  趁著劉邦這會兒心情大好,提前給劉邦透透氣,也好打個預防針。

  劉邦笑道:「如意,你這是個好法子。」

  劉如意敘說道:「齊地至秦末之時,就少遭戰亂和兵燹,相比其他藩國,人口多為不足,齊地的人口更為充裕。」  劉邦笑道:「如意思慮周全,等過幾天,你和丞相府好生商議一番,拿出一個章程出來。」

  「諾。」劉如意柔聲道。

  然後,身後呼吸聲音漸漸均勻平穩,而後傳來呼嚕聲。

  此刻,正值凜冬,北風呼嘯,吹動著屋檐上的雲紋瓦當,天地之間,雪花紛紛揚揚,廊橋、復道、宮殿前巍峨的漢闕,都覆了薄薄一層。

  重檐鉤角,白雪皚皚。

  而一條自未央宮至長樂宮的朱紅漆廊道,綿長宏闊,似赤焰穿過漫天白雪,氣度英武挺拔,腰懸斬蛇劍的少年,背著披玄色大氅的漢皇,步伐平穩而迅捷。

  舉目四望,如絮如幕,雪愈發下得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