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,未央宮
劉邦與劉如意進入殿中,大批漢家功侯也紛紛入得殿中,在條案後落座下來。
劉邦那張溝壑深深的面容上滿是笑意,目光掠過下方的漢家功侯,道:「諸位凱旋將士,今日不醉不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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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後,目光投向陳平,道:「曲逆侯,宣讀詔書吧。」
「諾。」
陳平應著,而後從宮人手中拿過詔書,宣讀道:
朕惟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神武有徵,必誅凶逆。昔者冒頓桀驁,憑陵朔漠,擁控弦之士百萬,竊據龍庭,屢犯我疆,毒痡生民,為日已久。邊烽數警,黎庶罹殃,朕心憂惕,未嘗暫釋。
乃者隴西大捷,天威震疊,神謀遠播。將軍李左車秉忠貞之節,懷韜略之奇,受命專征,整旅西進……遂擒冒頓單于,計窮力屈,束手就擒,生致闕下。
此皆宗廟之靈,社稷之福,亦將士戮力,忠勤報國之效也。朕承天眷命,撫有萬方,豈容醜類,久肆憑陵!今元兇就縛,北虜震怖,邊患庶幾可弭,蒼生得以安息。
其以左車功高社稷,威震殊俗,宜加殊禮,用彰茂勛。其封左車為隴西郡公,食邑七千戶,賜金萬幣,錦繡萬端,甲第區宅。
於戲!翦彼凶渠,寧我疆土。告成清廟,大賚天下。布告中外,咸使聞知。
下方漢家功侯聞聽那封賞詔書,心頭都是一震。 郡公!
李左車可不是豐沛出來的老弟兄,但一位郡公就這般誕生了,而且食邑七千戶,以後說不得可晉為享食邑萬戶的國公。
李左車臉上也現出一抹震動,離得几案,俯首拜于丹陛之前,高聲道:「臣謝陛下隆恩,唯願陛下長樂未央,大漢長安萬年。」
劉邦臉上笑意繁盛,道:「隴西郡公免禮平身,還請入座,共飲美酒。」
然後,看向一旁的陳平,微笑道:「曲逆侯,繼續念吧。」
而後,陳平再次展開一封詔書,開始了念誦詔書。
第二封詔書則是封季布為河東郡公,基本與劉如意先前和劉邦的表功奏疏上所列一般無二。
但因為季布不在此地,由劉如意代其而領,準備著人以六百里加急前往隴西封爵。
在封賞了這次功勞巨大的兩位郡公之後,羽林騎和玄甲騎、虎賁騎的一些將校也陸陸續續被封為侯爵。
前後達二十餘人之多。
當然,多是亭侯、縣侯。
同時還有一些中低階將校也會根據軍功,授予二十等級爵位,或者賞以絹帛和黃金。 如此而來,一個龐大功侯集團也登上了大漢的政治舞台,成為制衡開國勛貴最重要的一極。
後世被人稱為太初勛貴,以便和開國勛貴作區分。
而穎陰侯灌嬰和肥如侯蔡寅,則也被封賞增加了食邑。
待封賞已畢,劉邦笑道:「賜諸將酒肉,起樂舞!」
在場諸位功侯推杯換盞,殿中氛圍熱烈,酒酣耳熱。
劉邦不時舉杯,面上帶笑,意極舒暢。
此刻,漢家功侯之列,曹國公曹參和汝陰侯夏侯嬰、舞陽侯樊噲等人則是心事重重,強顏歡笑。
除了豐沛元從的功侯外,場中還有前呂氏親舊的功侯——陽都侯丁復。
自東武侯郭蒙、阿陵侯郭亭被一勺匯之後,大漢朝堂之中已經沒有呂氏親信功侯的身影。
但陽都侯不同,他與當年的呂澤只是一段隸屬關係,後因和蠱逢二人功高,算是半獨立於外,只剩幾分香火情。
再加上先前並沒有真的參與謀逆叛亂,倒是保全了爵位。
但從此在政治上靠邊站。 陽都侯丁復則是和一旁的蠱逢頻頻交談,臉上陪著笑,似在套著近乎。
蠱逢也沒有將丁復這位昔日舊友拒之於外,二人如今倒也算是同病相憐,在這個大漢功侯林立的朝堂上,不計前嫌,抱團取暖才是上策。
只是蠱逢的情況明顯比丁復要好上許多,因其早年曾幫助還是代王的劉如意,在潛邸中訓練過羽林騎的騎術和劍法,是故在太子跟前還有幾許薄面。
或者說,劉如意只是暫時不用蠱逢,隨著時間流逝,呂氏逆案的餘波徹底散去,時間埋藏一切舊事,對蠱逢勢必還會啟用。
丁復作為能從呂氏謀逆大案中果斷撤離,不蹚渾水的人精,自然看出蠱逢將來還能受重用,自然不想錯過這個機會。
否則,縱然想向太子輸誠,也沒人引薦,總不能腆著臉靠攏過去,那樣豈不尷尬?
這邊,劉如意並不知道漢家功侯的心思,此刻正在和劉盈、劉恆二人講述這次漢匈大戰的前因後果。
劉濞則在一旁支棱著耳朵聽著。
因為劉恢、劉友、劉建幾個弟弟年齡太小,就沒有在這等酒宴場合出現。
劉恆好奇問道:「兄長是怎麼想著派兵前往河南地的?」
劉如意道:「我大漢也習練了幾支騎軍了,不能只是被動迎戰,也該學學匈奴的奔襲,深入草原奔襲河套之地,定然能夠出其不意。」
劉恆小臉上滿是恍然之色。 劉濞也接話道:「奔襲白羊部還好說,折返隴西,去抄掠冒頓的後路,太子殿下是怎麼想的?」
劉如意看了一眼劉濞,心頭湧起一念,道:「其實只是對匈奴戰略的一種把握,冒頓親自率兵從隴西入侵,定然是奔著我大漢的都城來的,否則他在北方出兵兩路,為了什麼?」
劉濞忍不住問道:「太子殿下是如何預料到冒頓所率的匈奴主力還沒有撤軍的呢?」
劉如意道:「從時間上算了一下,冒頓縱然撤軍,多半也會順勢劫掠一番,在時間上倒也夠堵住冒頓的後路了,能做得都做了,剩下的就交給天意了,幸在天佑我大漢!」
劉濞點了點頭道:「盡人事,聽天命。」
前太子劉盈見此,也點了點頭,道:「這一切都是天意啊。」
天意讓三弟為太子,挑起這江山社稷的千斤重擔。
劉恆聲音清脆道:「兄長,這河套之地占了後,當移民實邊才是啊。」
劉如意笑了笑道:「四弟說的不錯,我打算建言父皇置五原和朔方兩郡。」
暗道,不愧是歷史上的漢文帝,年紀如此之小就現出早慧之相。
劉濞心頭一動,道:「不知太子殿下,這五原太守可還缺人?愚兄願毛遂自薦,擔任這五原太守,直面匈奴一線。」
劉如意聞言,詫異道:「濞兄長為何會有此念?」 劉濞道:「自當年阿父因守代國棄國而走之後,愚兄就生出一念,願為我大漢戍衛邊疆,抗禦匈奴!」
劉如意道:「濞堂兄好志氣!只是五原和朔方兩郡的郡守人選,需要和父皇商議,不過我會考慮濞堂兄的。」
「縱不為郡守,能為郡尉,愚兄心愿也足矣。」劉濞道。
劉如意笑了笑,道:「濞堂兄英武剛毅,郡尉之職,豈不是大材小用了。」
他沒有想到劉濞竟有這等志氣。
不過話說回來,吳國已經封給了前太子劉盈,而淮南國他也準備實在沒有法子才封給劉恆,的確沒有劉濞的位置。
趙地是萬萬不能封出去的,他打算直轄。
那麼怎麼安置這些劉氏宗親?
先讓劉濞在朔方和五原郡待著,當將來河西之戰後,再將其往西域封?
嗯,這樣也不是不行。
劉恆或許也可以封過去,西域三十六國?西域三十六劉姓藩王?
那西域將來真就是自古以來了。 ……
……
長樂宮,長秋殿
相比未央宮的鶯歌曼舞,大漢君臣同為劉如意等凱旋之師慶賀,此刻的長秋殿中則是氣氛低沉而壓抑。
呂雉坐在軒窗前,其人形容憔悴,原本青絲如瀑的頭髮,赫然有一些雪白刺目。
此刻髮髻之間的秀髮灰白相間,再加上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,猛一看,宛如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嫗。
這段時間,接二連三的精神打擊,讓呂雉徹夜失眠,心脈受損,許多頭髮都白了。
這個時候可沒有染髮,此刻的呂雉無疑看著蒼老了許多,其人也就四十出頭的年紀!
此刻,輕盈的腳步聲響起,謁者張釋進入殿中,神色複雜地看向呂雉這位舊主,低聲道:「殿下,老奴打聽過了。」
呂雉此刻抬起眼眸,問道:「怎麼說?」
儘管這幾天心力憔悴,但呂雉仍是忍不住關注外面的消息,而且在絕望當中想出了一計。
她打算見劉邦一面。 想求劉邦讓自己帶著吳王劉盈前往藩國就藩。
嗯,呂雉打算前往吳國之後,再圖後計。
在這長安城中,她根本不得施展,如果就藩,她再等待時機,再通過合縱連橫,等劉季一死,那賤婢之子主少國疑,出了大紕漏,她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張釋看到呂雉頭上的白髮,心頭也生出幾許不忍,低聲道:「殿下,陛下今日帶文武百官出城去迎太子殿下的凱旋之師去了,這會兒不在長樂宮,此刻應該在未央宮宴請有功將校。」
呂雉聞言,面色愣怔了下,嘴角自嘲一笑:「宴請有功將校,劉季啊劉季,當年我兄長何嘗不是有功之臣?」
張釋心頭劇震,不敢接話。
這幾天呂雉一會兒又哭又笑,一會兒嘴裡咒罵不停,一會兒喃喃自語,儼然都有些神經質了。
呂雉出神了一會兒,忽而目光灼灼地看向張釋:「你帶我去殿中,我要當著群臣的面,向陛下請求帶著盈兒前往吳國就藩。」
哪怕在這一刻,呂雉仍沒有放棄,或者說這是一種百折不撓的韌性。
張釋聞聽此言,面色倏變,心頭一驚,忙道:「殿下,這……陛下正在大宴群臣,殿下如何能夠過去?」
「我要讓滿朝文武看看,他劉季是怎麼忘恩負義的,是如何將我逼迫到這等田地的!」呂雉恨恨道。
張釋勸道:「殿下,宮殿周圍都是南軍衛士,殿下想要過去,根本不可能。」 呂雉聞言,愣怔了下,道:「難道不能想想法子嗎?我這裡還有一些首飾,你拿去賞賜給他們,看能否行個方便。」
張釋跪將下來,請罪道:「殿下,別難為老奴了,外面的軍士把守戒備甚嚴,不講情面,老奴實在無能為力啊。」
連他的一舉一動都被太子的人盯著,怎麼可能讓呂氏去未央宮給太子添亂呢?
呂雉聞言,貝齒緊咬著唇,道:「那我寫一封信,你找個機會,交給陛下。」
張釋聞言,心頭又是一緊,但不敢明面拒絕,道:「殿下,老奴可以試試,但不一定能見到陛下。」
呂雉點了點頭,然後讓張釋準備紙筆,向劉邦寫奏疏。
這一封奏疏,她打算言辭懇切,態度柔順一些,看能不能喚醒那劉季沉睡的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