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,未央宮
時節進入九月下旬,連續下了幾場秋雨,一場秋衣一場寒,暑氣徹底消去,劉邦也換上了一襲曲裾深衣。
劉邦立身在廊檐下,眺望著窗外的濛濛細雨出神,問道:「曲逆侯,太子還沒有消息傳來?」
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,𝑡𝑡𝑘.𝑡𝑤隨時讀
陳平道:「太子殿下率騎兵自趕赴義渠之後,就沒有了消息,臣要不要派人去義渠問問。」
「他身旁有灌嬰跟著,倒也不用擔心。」劉邦道。
陳平聞言也不好說其他。
「陳倉方面呢?」劉邦問道。
「衛王還在調撥兵馬抵禦冒頓單于從隴西侵襲的兵馬。」陳平道。
劉邦來到輿圖前,目光在陳倉和隴西之間盤桓,道:「如果收了河南地,隴西屯田是否可行?」
顯然,對匈奴騎兵能夠從隴西狄道侵入漢地,劉邦也頗為頭疼,如果陳倉不是有韓信坐鎮,如果下次被匈奴攻破呢?
匈奴兵馬一下子可就到了長安。
陳平道:「太子先前奏疏,可將大河兩岸的百姓發往隴西移民,只是如果沒有朝廷的兵馬坐鎮,匈奴動輒入侵,邊郡之民也難有寧日,還需要等河南地收復之後,朝廷派大將經略隴西。」 此刻的黃河流經地域,還不是後來的水系分布,而是流經華北平原,再向渤海灣流去,就這般在幾十年後,整個華北平原也將會爆發大的水災。
劉邦道:「如意說,縱然收回河南之地,也不宜都變成屯墾之地,尤其我上游關中之地,屯墾伐木加劇,會導致大河兩岸水土流失,進而泥沙淤積,從而讓河內郡等地形成水上懸河。」
陳平道:「需得規劃好田畝墾荒之事。」
「是啊。」劉邦感慨了一句,問道:「燕王那邊可有戰報?」
雖然這位漢皇將監國大權交給了劉如意,但對天下局勢的掌控依然如故。
陳平道:「燕王上次的戰報說,已經派遣兵馬在漁陽、上谷一線嚴防死守,至今還未遞送新的戰報。」
「讓齊地、梁地的兵馬前往馳援,不得有誤。」劉邦沉吟片刻,下令道。
陳平道:「梁王已經親率兵馬前往燕地馳援,齊王方面,陽陵侯也已派車騎兵馬前往大營。」
劉邦道:「如今諸軍都已布置到位,這次就看如意的了。」
不管是陳倉,抑或是北方的燕國,基本都是守勢。
而能否反擊成功,關鍵要看劉如意能夠調度騎兵,殲滅匈奴的有生力量。
陳平拱了拱手,面上同樣現出期待。 如果太子能夠大破匈奴右賢王部,那太子之位堅如磐石,再也無人可以動搖。
而他這個太子三師,或許也能順勢成為丞相。
陳平不由想起當年在家鄉,為社裡祭祀分肉的場景。
當年家鄉父老都說他宰割肉食十分公平,更有相士說他可以宰執天下,或許就應在太子一朝了。
……
……
長樂宮,長秋殿
雨水淅淅瀝瀝,打在殿宇的琉璃瓦上,匯聚成水流,沿著瓦當向下落去,滴答在青磚上。
窗下,呂雉未施粉黛,形容憔悴,問道:「外面戰事可有消息?」
張釋道:「殿下,一個多月都沒消息傳來了。」
呂雉問道:「舞陽侯怎麼說?」
張釋道:「舞陽侯說這次匈奴是傾國之兵南下,我朝廷多路兵馬迎戰,只怕顧此失彼。」 「好一個顧此失彼!」呂雉面上現出振奮之色,道:「讓那賤婢之子四處樹敵,不過是仗著一些運氣,卻不知天高地厚起來,如今激怒了匈奴,等吃了敗仗,讓他吃不了兜著走!」
張釋小心翼翼道:「殿下,舞陽侯說只要吃了敗仗,那也不會有人服他。」
「匈奴人這次來了幾十萬,那人絕不是對手!」呂雉冷聲道。
可以說,等著劉如意壞事,然後被廢太子,已經成了支撐呂雉活下去的精神支柱。
而後,呂雉壓低了聲音,對張釋交代了幾句。
待張釋離得長秋殿,在廊檐下看了一下左右無人,快步向一處宮殿行去,跨過門檻,繞過偏殿,向一個頭戴黑冠,身穿絳服官袍的青年官員見禮:「奴婢見過陶大夫。」
那青年官員轉過臉來,赫然是陶湛的面容,劍眉之下,目光銳利:「庶人呂雉說了什麼?」
張釋低頭道:「關注了近日太子殿下領兵出征的事。」
陶湛道:「她有沒有讓你做什麼?」
「她讓老奴聯絡舞陽侯,還說準備南下就藩,等聯絡了齊藩,再圖後計。」張釋道。
「南下就藩?」陶湛輕蔑一笑,想的倒是好。
張釋佝僂的身形不由再次彎曲了幾許,道:「她是這麼說的。」 陶湛道:「記住,她讓你做什麼,你就去做什麼,只是要定時稟告。」
「諾。」張釋應道。
原來,當初張釋被抓起來後,本來是要劉如意處死的,但劉如意轉念一想,就讓繡衣衛策反了其人,打算用其在呂雉身旁充當眼線。
張釋其人在歷史上,就是個聰明人,否則也不會以宦官身份封侯。
而且呂雉真就是徹底被軟禁,一旦放歸藩國,想要再盯著就不大容易,不如趁著其在京城,釣魚執法,搜集其搞風搞雨的罪證。
「去吧。」陶湛眸光落在張釋臉上,眼底冷芒一閃即逝。
不給庶人呂雉機會,始終成為殿下的心腹大患。
「諾。」張釋連忙拱手而退。
而後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然後出得宮苑,前去舞陽侯府。
舞陽侯府——
庭院中的秋雨愈發繁密,庭院中的柳樹籠了一層繁密的雨珠,微風徐來,雨珠撲簌簌落下,打濕了地上的枯萎落葉。
樊噲正在後堂與齊王世子劉襄敘話,談話內容正是漢匈的這次國戰。 樊噲道:「這眼看著進兵也快一個月了,北邊兒倒是沒有什麼消息,世子可有北方大軍的消息?」
劉襄道:「只是前線催收糧草,別的不知,不過匈奴這次是動了真格了,北邊兒的匈奴兵馬,在漁陽、上谷襲擾不停,父王那邊已經從臨淄調撥了十萬車騎大軍前往漁陽郡馳援。」
樊噲道:「這次陣仗不小,周勃也從晉陽率兵趕赴過去。」
劉襄道:「是啊,此戰凝聚了天下的目光,可謂萬眾矚目。」
樊噲冷笑道:「要是敗了,可就鬧笑話了。」
劉襄笑了笑,道:「三叔他一向驍勇善戰,應該不會敗吧。」
「過往戰事,如果不是衛王伴其左右,豈有他的大勝?」樊噲道:「衛王用兵之能,天下皆知,所以太子這軍功是怎麼回事兒,我們大家都知道。」
嗯,在樊噲和曹參等人看來,劉如意的軍功都是「蹭」韓信的。
畢竟,當年不少豐沛元叢就是這般「蹭」的,純屬以己度人了。
劉襄朗聲道:「如今衛王可不在太子身邊兒,卻不知道三叔這次能夠旗開得勝了。」
樊噲冷笑了下,道:「深入草原,收復河南地不是一樁容易的事。」
劉襄點了點頭,目帶贊同之色。 二人心頭都湧起一股期盼,期盼那位監國太子在這次戰事上栽一個大跟頭。
……
……
就在長安城城中擔憂劉如意在北方草原的進兵諸事之時,草原之上風起雲湧。
劉如意率領羽林騎和灌嬰的騎軍,已然在河南地端掉了一個又一個的白羊部巢穴,而後和李左車與季布完成了會師。
雙方合兵一處,兩方士卒士氣昂揚奮發。
「殿下。」季布黢黑面容清瘦了幾許,濃眉之下,目光激動地看向劉如意。
「季公,廣武君,許久不見。」劉如意面帶笑意,熱情招呼道。
李左車臉上同樣見著重逢的喜悅,道:「殿下許久不見。」
當初初見劉如意之時,少年還只是代王,如今已是一國儲君,監國太子,未來還要成為大漢皇帝。
他李左車輔佐這樣才略無雙的天子,定然也能名垂青史。
劉如意和李左車以及季布寒暄而罷,來到輿圖之前,凝眸看向灌嬰、蔡寅、丁禮等一干將領,朗聲道:「季公,我等合兵一起,待稍作休整後,截殺右賢王所部。」 季布面色肅然,應諾一聲。
劉如意點了點頭,溫聲道:「季公,相關繳獲是否都送往了上郡?」
季布道:「殿下,早就派人押往了上郡。」
劉如意點了點頭,道:「我這邊也有不少牛羊馬匹,留一部分人看守,來日這河南地就是歸我大漢了。」
說著,看向一旁的蔡寅,問道:「肥如侯,匈奴右賢王的主力搜尋得如何了?」
「我等往膚施一線搜尋,前軍斥候發現了匈奴右賢王部的潰兵。」蔡寅沉聲道。
劉如意想了想,問:「明日一早,派騎軍分批絞殺,孤要這茫茫草原,成為絞殺右賢王部的獵場!」
在場將校齊聲應諾,氣勢驚人。
卻說右賢王這邊,在柴武所率騎軍的追擊下,惶惶如喪家之犬,向河南地逃亡。
右賢王道:「漢軍這次不對勁,他們怎麼一直追?」
在以往的漢匈大戰當中,漢軍不會說在後方持續追擊,但現在竟是一反常態,窮追不捨。 右骨都侯在後方氣喘吁吁道:「大王,一直逃也不是辦法,勇士們和馬匹都受不了,不若我為大軍斷後!」
右賢王道:「等本王到了白羊部和婁煩部,就派大軍接應你。」
右骨都侯聞言,拱手應了一聲,然後轉身迎戰身後的漢軍。
此刻,傍晚時分,草原之上,夕陽殘霞如血,似鋪染了整個西方天穹。
「轟隆隆!」
馬蹄聲亂,人潮滾滾。
棘蒲侯柴武率領的大隊漢軍騎兵,已然奔襲而來,看向這
右骨都侯目光炯炯,對侍奉左右的匈奴諸大將高聲道:「白羊部的勇士們,再和漢軍決一死戰!」
這種被攆成狗的感覺實在有些不好受。
言罷,手中揚起一把明晃晃的馬刀,催動身後的騎軍,大舉向漢軍衝殺而去。
柴武見得此幕,冷哼一聲,道:「大軍列隊衝鋒,拿下匈奴騎軍。」
「諾。」四方傳來應諾之聲。 旋即,漢軍騎士猶如一陣旋風,向匈奴列隊而行的騎士衝鋒。
轟隆隆……
一場屠殺開始,漢軍在馬背上完全不遜色匈奴,甚至因為身上甲冑齊全,兵器鋒利,匈奴騎兵不是對手。
一直到夜幕低垂,月上中天,月光如沙似霧地籠罩在大地上。
一處山丘之下,右賢王臉上滿是疲憊之色,從馬鞍下取出一個褐色羊皮袋,咕咚咕咚喝了下去,水珠在龜裂的嘴唇上滋潤著。
「大王,過了前面的小河,就是白羊部了。」一旁的右大當戶說道。
「我們還有多少人?」右賢王擦了擦嘴,問道。
右大當戶道:「大王,兩萬三千人。」
右賢王語氣中滿是唏噓感慨:「來時候,十萬騎,就剩兩萬多人了?」
「大王,他們向其他方向逃亡,用了多久,就能前往白羊部。」右大當戶低聲道。
這也是匈奴的戰法,在膚施之戰後的撤兵,分成三路逃亡,右賢王是其中最大的一股,但被柴武率領的漢軍緊追不捨。
「今日好好休整一晚,等過了這條河,我們重整騎士,再和漢人算帳!」右賢王憤憤道。 右大當戶問道:「大王,漢軍會不會還繼續在後面追?」
右賢王道:「應該不會追了,他們又沒有帶糧秣輜重,連續追了這麼久,早就沒餘力了。」
右大當戶道:「也不知道大單于那邊進兵順利不順利。」
「就看大單于的了。」右賢王目光眺望著南方,口中喃喃道:「我們算是給大單于吸引了漢軍的主力。」
右大當戶點了點頭,也不多言,二人靜待黎明。
翌日,天光大亮,薄薄晨霧籠罩了大地,河水的嘩啦啦聲流淌不停。
右賢王吩咐手下騎兵餵馬、吃一些乾糧,而後渡過了眼前的河流。
只是剛剛渡過河,卻見北方轟隆隆地響起了馬蹄聲。
右賢王面上滿是驚訝,攏目觀瞧遠處,對一旁的右大當戶問:「你看那是什麼?是不是我部接應的勇士?」
右大當戶聲音不自覺已經有幾許顫抖:「大王,是…是漢軍!」
此刻,本就疲憊不堪的匈奴騎兵,皆是面現懼色,心頭生出一股絕望。
劉如意此刻與李左車、季布等騎軍兵馬早已等候多時,化作滾滾洪流,向右賢王部騎軍衝殺而去。 「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