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后看向遠處,只覺兜頭一盆冷水潑下,心涼了半截。
所以,那賤婢之子早有防備,挖好了坑等著她來跳。
如果她成了也就罷了,自有人幫她解說,但偏偏敗了,那她今日在太上皇出殯之日興兵作亂,那就是天大的不孝和悖逆之舉。
真是好深的算計啊!
劉盈「噗通」跪將下來,膝行幾步,哽咽道:「阿母,收手罷,孩兒從來沒有想過當太子,阿母再逼迫孩兒,孩兒情願一死了之!」
呂后聞聽此言,身形一震,眼眸中的淚花也奪眶而出,淚流滿面。
劉盈哭訴道:「阿母,不要再一錯再錯了,今日乃是大父的出殯之日,讓他們不要再作亂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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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正在和齊王妃一同的魯元公主劉樂也小跑過來,哭道:「阿母,阿母。」
說著,同樣跪倒在呂雉和劉邦面前,道:「阿父,阿母一時糊塗,鑄下這等大錯,還請阿父饒了阿母這一遭兒吧。」
劉邦嘆道:「你讓我饒了她?你自己問問你阿母,她要做什麼?她要讓乃公做太上皇!」
魯元公主劉樂哭著抱著劉邦的腿,懇求道:「阿父,看在阿母這些年不少操勞的份兒上,還請繞過阿母,她定是昏了頭了。」
劉邦看向下方一對哭泣不停地兒女,又看向呂雉,臉色陰沉著不說話。 陳平看著這一幕,心道,這都是帝王的家務事,就說如何處理吧?
而蕭何與御史大夫周昌也從百官公卿中迅速過來,深施一禮道:「臣見過陛下,陛下受驚了。」
「外面情況怎麼樣?太上皇的梓棺可受得影響。」劉邦問道。
蕭何艱澀回道:「正在交戰,太上皇梓棺靈車沒有任何閃失。」
哪怕是東武侯郭蒙,也不敢向送葬隊伍放箭,萬一太上皇靈車有了閃失,縱然有擁立之功,來日也要被秋後算帳。
劉邦苦笑道:「當年,乃公讀史,讀到齊桓公一代霸主,然而其崩後,臣下束甲相攻,停屍不顧,乃公當時還頗為疑惑,如今算是見到了一些苗頭。」
蕭何嘴角翕動了下,卻沒有敢接這話。
周昌臉上義憤填膺,拱手道:「陛下,東武侯和呂氏大逆不道,行犯上作亂之舉,當嚴懲才是。」
此刻,周昌看向正在抱頭痛哭的呂雉和劉盈,心頭滿是失望。
呂氏於國喪之時興兵作亂,可見亂政之性,而太子又仁弱,強母在上,呂氏一族早晚都是大漢社稷的禍害!
陛下立如意為東宮,他如今才深刻體會背後的良苦用心。
劉邦擺了擺手,只覺頭疼無比,道:「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,先將亂子平定了,亂糟糟的。」 劉如意聽著劉邦之言,暗道無奈。
呂后畢竟和劉邦多年的夫妻了,哪怕是這等大逆之事,特麼的多半還是死不了!
原因無他,蓋因高祖性格,無可無不可,好聽的叫心胸大度,不好聽一些那就是沒臉沒皮,不記仇。
平常嬉皮笑臉,也沒有什麼執念和戾氣可言。
魏王豹叛亂幾次,劉邦都一一原諒。
雍齒數次背叛劉邦,那可是恨得牙痒痒,但還是封侯。
主公大人在上,受劉季小兒一拜,雖是電視劇《楚漢傳奇》的演義,但也幾乎是劉季性格的真實寫照。
用雍齒的話說,真是不要臉。
在原時空歷史上,趙王張敖因為貫高和祝午二人刺殺劉邦,最終也只是被廢為宣平侯。
有人告發發小燕王盧綰造反,劉邦征討英布回來,可謂非常生氣,而後燕王盧綰在燕國溜達,本來是想要解釋一番,但聽說劉邦不治身亡,知道再難有人聽他分說,果斷投了匈奴。
如果後世網文主角一再原諒帽,早就被讀者噴成狗了。
可這就是高祖的魅力。 所以柴武用來勸降韓王信的話就是,皇帝陛下寬厚仁愛,儘管有些諸侯背叛逃亡,但只要再次歸順,總是恢復原有的爵位和名號,並不加以誅殺。
韓王信說罪狀有三,實在太過分,投降肯定會死。
呂雉摟住太子劉盈,哭道:「阿母已經無法回頭了,劉季,成王敗寇,我無話可說,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。」
劉邦:「……」
鬧出這麼大的亂子,你還硬氣上了?
周昌拱手道:「如今出了這等犯上作亂的逆事,應當交付廷尉鞠問,嚴懲相關案犯。」
劉邦只當沒聽見,顧左右而言他,問道:「如意,騎軍可能將彼等拿下?」
劉如意朗聲道:「季公所率大隊騎軍,皆是馳騁北地的驍果精銳,足以擊潰叛軍。」
前太子劉盈的這支東宮衛率,並沒有經歷過大的戰事,根本不是羽林騎和虎賁騎的聯手之敵。
「傳朕之令,除東武侯等首惡之外,其餘軍卒皆受蒙蔽,如果繳械投降,皆可既往不咎!」劉邦高聲道。
劉如意聞言,面色恭謹,拱手稱諾。
心頭再次嘆了一口氣,他就知道老爹又要戴原諒帽了,但對呂氏和劉盈一脈也不好步步相逼。 他倒也不是非要置呂雉於死地,經此一事,呂雉以及前太子一脈徹底失德,再無重登東宮之位的機會了。
如果再搞事,就可圈禁至死。
這就是天家的家務事,無法做到白刀子進去,紅刀子出來那樣的快意恩仇,總是帶著無奈的妥協。
康麻子的兒子胤礽謀逆,也是被圈禁至死,金豆子朱高煦也是被朱瞻基放到藩地嚴加看管,忍了一手,然後等其再次叛亂,最終一把火燒死。
真要逼死了呂雉,回頭隨著時間流逝,劉邦鐵定後悔,乃至於覺得他這個兒子有些心狠了。
嗯,人心就是這般複雜。
但此事顯然不可能這麼算了,呂雉或許可因曾為皇帝之髮妻而免死,但也要廢為庶人,圈禁看管。
至於呂氏一族並其亂黨,犯上作亂,罪大惡極,當盡數夷滅!
否則,在太上皇出殯之時搞這麼一出鬧劇,於上於下,根本無法交代,在天下臣民眼中,大漢的威嚴和法度也蕩然無存。
此刻,東武侯郭蒙、趙國中尉祝午也被這猝不及防的埋伏給嚇到,幾乎在眨眼之間就被擊潰,不少將校士卒棄械投降。
只是趙國的一眾死士在中尉祝午的督促下,仍和東武侯郭蒙的親衛以及辟陽侯審食其,同漢軍死戰。
但過了小半個時辰,東武侯郭蒙對上季布,被季布掃落馬下,命親衛當場生擒。 此刻,趙王張敖已是面如土色,手足冰涼,越看越是心驚,只想眼前這一幕是一場夢,趕緊從噩夢中驚醒。
他這個趙王全然不知情。
他想起來了,去年皇帝東巡,對他百般折辱,他忍氣吞聲,當初貫高和祝午等人憤恨不平,說要殺掉皇帝……
他當初急得都咬破手指,賭咒發誓相勸了。
怎麼他們竟敢背著他搞出這等大禍來?
待到向祝午被擒,張敖心頭已是絕望無比。
完了,他是黃泥巴掉進褲襠,不是屎也是屎了。
季布命令手下騎士將叛軍嚴加看押,同時迅速打掃戰場,便於載有太上皇靈柩的靈車通行。
羽林騎的護軍宋昌來到御前,拱手道:「太子殿下,叛軍已經被悉數平定。」
此刻,呂雉玉容蒼白如紙,手足冰涼,目光憤恨而怨毒地看向劉如意。
蕭何與周昌等人臉上同樣現出不可思議。
太子分明是早有警覺啊,暗中從北邊調撥騎軍返京平亂。 劉如意拱手道:「阿父,既然已經暫且平定亂事,先扶大父的靈柩前去萬年陵安葬吧,不要誤了吉時。」
「長安城方面,彼等可能還有亂事,你可有布置?」劉邦提醒道。
此言一出,蕭何與周昌同樣對劉如意投以關切目光,長安可不能出大事。
劉如意拱手道:「阿父勿憂,孩兒已派了衛王前往北軍坐鎮,剿滅叛軍。」
呂雉聞言,心頭劇震,貝齒緊緊咬著嘴唇,攥緊的手,指甲狠狠刺入掌心。
敗了,一敗塗地!
連一點兒反抗的餘力沒有,從頭到尾被人算得死死的。
劉如意沉聲道:「來人,找幾個宮人和婢女,將呂氏看押起來,隨轀輬車一同前往萬年陵。」
劉邦面色一震,嘴角翕動了下,終究沒有干擾太子執行權柄。
劉盈聞言,抬起滿是淚水的臉,目帶祈求之色地看向
劉如意近前,伸手將劉盈攙扶起來,溫聲道:「兄長,起來吧,我們還要為大父送行。」
蕭何將這一幕看在眼底,心道,太子處置這等事,火候拿捏的巔峰毫釐。 親厚劉盈,以襯呂氏不慈、乖戾,同時將二人區分開來。
這時,季布快步而來,向劉如意抱拳行禮:「季布見過太子殿下,見過陛下,臣救駕來遲,還望太子殿下和陛下恕罪。」
劉如意伸手相托季布的胳膊,道:「季公遠道奔襲,辛苦了,還請季公前去城北,馳援我北軍大營,剿滅呂氏亂黨!」
季布抱拳應諾,然後風風火火地帶著騎軍前去馳援北軍大營。
齊王劉肥此刻正在人群中,原本胖膩的臉上還有些擔憂,但見周圍喊殺聲漸弱,叛軍不是投降就是被虎賁騎沖潰,心頭卻不喜反憂。
劉襄小聲道:「父王,這叛亂就被這般平定了。」
「你三叔早有準備,這是挖好了坑等人來跳。」齊王劉肥目中終於現出了一抹忌憚。
因為劉如意的這股忍性和一擊必殺,讓劉肥真的驚到了。
如果提前挫敗呂氏的謀反,那謀反未遂,估計最後的處置要高高舉起,輕輕放下。
但此刻就不一樣了,當著太上皇的靈柩,亂兵都衝到近前了,不處置呂雉和呂氏一族,這說得過去嗎?
劉襄目中同樣蒙上一層陰霾,只是旋即心頭冷笑,也不過是呂氏太蠢罷了,單單靠著不到萬人就想政變?
他齊國可是有十萬車騎大軍,不是呂氏可比。 而後,原本肅穆無比的出殯送葬隊伍,打著白色靈幡浩浩蕩蕩地前往萬年陵方向。
……
……
長安城,城北北軍大營——
此刻,營房四周氣氛肅殺,五步一崗,十步一哨。
北軍將士刀出鞘,弩上弦,一隊衣甲鮮明,面帶的銳氣的羽林騎軍卒在營房四周警戒。
中尉戚鰓與一眾親信將領垂手侍立,上首處則是落座著一個中年人,正是衛王。
衛王韓信面無表情,在半個時辰前,其人在羽林騎得護衛下,手持太子金印,號令戚鰓召集在營軍將議事。
並當眾宣布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,呂氏將反!欲奪北軍兵權,控制長安城。
就在北軍將校將信將疑之時,一個甲士神情慌亂而來,稟告道:「將軍,呂台和呂產各率領三千人向我中軍營房襲來。」
「果然來了。」戚鰓驚聲道。
營房中諸將都將目光投向那落座在主位上的衛王韓信。 韓信沉聲道:「陳賀、孔熙,你二將速速命諸軍嚴守營寨,以強弓硬弩射退來犯亂兵,同時嚴令北軍守衛城防。」
陳賀聞言,拱手應諾,領命而去。
相比戚鰓的威望不足,韓信坐鎮在北軍,又是攜太子金印而來,北軍諸將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兒。
韓信又一一發號施令,北軍將校紛紛領命而走。
呂台和呂產率領一眾親衛以及貫高等人,氣勢洶洶地殺向中軍營房所在的營門。
結果迎來得就是一通亂箭之雨。
「兄長,戚鰓似乎早有防備。」呂產目光凝重,隱隱察覺出一些不對勁。
一旁騎在馬上的趙相貫高,是標準的趙地人長相,骨架高大,面部稍長,道:「不能浪費時間了,派死士衝鋒吧。」
政變一事,主打就是要快,在各方反應之前,將事情坐實了。
呂台顧不得探究緣故,道:「沖!」
頓時,呂氏一族家丁和死士組成的衝鋒隊伍,手持刀盾和撓索,頂著箭雨向營門攀爬,準備硬攻。
嗖嗖…… 強弓硬弩射來,不少呂家僮僕和趙地的死士都中箭倒地,痛苦哀嚎。
就這般,頓兵在營門前小半個時辰,除了丟下數百具屍體,愣是不得寸進。
呂台眉頭緊皺,道:「死傷太大,我們不能硬攻。」
貫高疑惑道:「這臨轅侯戚鰓不就是一個靠著裙帶親戚上去的將領嗎?如何這般難對付?」
就在這時,轟隆隆的馬蹄聲音由遠及近,營門西側傳來馬匹的嘶鳴,季布的援兵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