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樂宮,偏殿之中
氣氛多少有些壓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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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邦打破沉默,問道:「諸君,如今淮南叛軍席捲荊楚,局勢危若累卵,何人可領軍?」
此言一出,漢家諸功侯都不由看向一旁的韓信和代王。
如果讓韓信領兵,嗯,劉邦多半不放心,那若有代王領軍,韓信為輔,那不就是兩全其美了嗎?
張良拱手道:「陛下,代王能征善戰,足智多謀,先前更是親率大軍深入草原,於將略一道頗有見地,可以帶兵馬平定英布之叛。」
「如意,你可願往?馳援軍前,出手解救淮南之亂局?」劉邦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那氣度英武的少年臉上,問道。
劉如意面色一肅,拱手道:「父皇,孩兒願往,只是孩兒從未率領十萬大軍,想讓太傅隨行,從旁提點。」
統帥十五萬大軍,他經驗為零,但對韓信而言小菜一碟。
劉邦聞聽此言,心頭大喜,目光落在一旁的韓信臉上:「衛王覺得如何?」
韓信面色一肅,拱手道:「陛下,臣願輔佐代王殿下,征討英布。」
劉邦道:「那丞相擬詔,以代王為將,衛王為副將,火速前往蘄縣,統帥諸軍,進剿淮南叛軍。」 蕭何拱手應諾。
劉如意面色一肅,拱手道:「父皇,孩兒以為英布之叛席捲荊楚,勢急如火,一指難遏其兵鋒,當五指成拳,集各方合力,還請父皇許孩兒以號令齊國、梁國、長沙國之權,也好令行禁止,號令如一。」
齊地的兵馬乃是由齊王劉肥和曹參統帥,他要這支兵馬的統一指揮權,而不是請求其配合。
同時梁王彭越也要率兵相助,如有不從,當以抗詔不遵而論。
「如意考慮的周祥,那朕許你以赤霄劍和虎符,可以調撥齊國、梁國等地的兵馬。」劉邦聞言暗暗滿意,欣然應允。
因為劉如意剛剛被任命為主帥,已經具備了全局思維。
劉邦不怕劉如意攬權,況且是這種站在全局的軍事高度攬權。
陳平在一旁眼眸閃爍了下,這就是代王統軍的好處,否則光是可以調撥諸國兵馬,除了陛下御駕親征,不管是韓信,抑或是周勃、都有些不可靠。
劉如意道:「此外,兒臣想給父皇借幾員將領。」
「哦?你想借誰?」劉邦問道。
如今的長安,周勃和樊噲二人皆不在此地,二人仍坐鎮晉陽,統帥五萬兵馬以備北方匈奴戰事。
為何只有五萬,這就要提到漢匈議和了,大漢不用維持龐大的常備兵力,不少將士解甲歸田。 而選擇了以大將領精銳鎮守關隘、邊郡的策略。
當然如果真的漢匈大戰,關中隨時可以武裝數十萬大軍。
劉如意道:「孩兒想讓汝陰侯隨行,以便統領車騎大軍,穎陰侯領騎軍出成皋,南下襲擾英布叛軍和彭城之間的糧道。」
隨劉盈出征的皆是呂澤的舊部,如陽都侯丁復、東武侯郭蒙等人,這些人肯定沒有夏侯嬰這等宿將好用。
劉邦點了點頭,道:「在京功侯,你想用誰,都可以調用。」
劉如意看向一旁的曲逆侯陳平,道:「曲逆侯可乎?」
陳平:「……」
劉邦聞言愣怔了下,道:「曲逆侯是乃公之智囊,如果你非要帶上參議軍情,也可讓曲逆侯隨行。」
劉如意沉吟道:「那算了,孩兒以為匈奴可能會有異動,曲逆侯留在父皇身邊兒可以查漏補缺,孩兒還請韓國公為軍師。」
眾人都為那少年淡然氣度而心折,原本對於英布席捲荊楚的驚懼也減輕了一些。
劉邦聞言,面上若有所思,道:「子房,你可願跑一趟?」
張良道:「臣願往。」 劉如意解釋道:「韓國公年事已高,可以在後面乘車,慢慢跟著。」
他讓張良過去,自然不是為了張良幫著出謀畫策,而是為了幫助劉盈,甚至夏侯嬰過去,這位昔日曾數次救下劉盈的汝穎侯,也是為了在情感上幫助劉盈。
二人過去,有些話就可點撥他的兄長。
比如自己有幾分賢德,有幾分能力,要心裡有數,不要占著位置,否則曾經的賢德之名也為人所譏……
總之,繼續擔任太子顯然是不合適的,應退位讓賢。
但在此之前,他先要將英布叛軍剿滅,到時候,才有這麼一說。
「英布平定之後,淮南國和荊楚兩地,孩兒認為不宜再封給諸藩,應置郡縣,直隸於中樞。」劉如意拱手道。
有些話要提前說,不趁著這次亂局沒有平定之前,等老爹大大咧咧將楚地封給劉濞,那又為將來吳楚七國之亂埋下禍根。
什麼吳楚齊國之亂,他覺得還是從源頭上解決吧。
趁著沒有攻打下來,他現在話說在前頭,這樣不會招怨。
否則,劉邦大手一揮,他倒是豪爽了,將來坑害的還是他。
他保守執政五十年,將來這個雷還得他來淌。 劉邦聞言,卻沒有第一時間答應,遲疑道:「吳楚之地乃大國,常受楚俗,以藩王久鎮,彼等如果行以漢法,百姓願意服從嗎?」
劉如意道:「孩兒這次和太傅平定叛亂之後,會和韓國公研判吳楚兩地局勢,為行郡縣之制找出一條適合楚地的路子。」
吳楚之地廣袤,可能在前期的確需要封藩王以開發,行楚俗而非秦法。
這就是他前世讀陳蘇鎮先生的《春秋與漢道》中的觀點。
此書光是研究漢代中央對諸侯國的官吏任命權的變化,都進行了長篇累牘的梳理。
但這個觀點,他其實認為尚需斟酌,誠然讓諸侯王開發地廣人稀的不毛之地,在漢代初期,能達到鞏固劉氏威權的目的,畢竟肉爛在鍋里。
但也為文帝、景帝埋下了禍亂之源,將大量治理效能耗費在了內部整合上。
真的有必要嗎?
見各方之事確定,劉如意朗聲道:「父皇,諸事皆備,兒臣即刻就和太傅,率羽林騎星夜兼程,奔向大軍前線。」
「去吧,如今大軍主將陣亡,軍心士氣低落,你要先激勵士氣,再行進兵會剿。」劉邦叮囑道。
劉如意道:「孩兒已胸有成竹。」
在原時空歷史的漢九年,陳豨之亂,趙地諸將紛紛逃亡,劉邦前往邯鄲,要兵沒兵,要將沒將。第一時間就是收攬人心,寬赦了逃亡的將軍和郡守,雖然對趙地諸將大罵庶子,但轉手封為千戶侯,由是士氣大振。 當然,淮南國的情況不一樣,激勵士氣的方式不僅有賞將,還有…激將。
劉邦看了一眼劉如意身旁的韓信,心道,自己這提醒有些多餘。
如意得韓信之助,豈能想不到這些問題?
而後,劉如意和衛王韓信、汝陰侯夏侯嬰一同離了偏殿。
而韓國公張良、曲逆侯陳平等人則是留了下來。
劉邦看向面上若有所思的張良,問:「子房,如意他畢竟年輕,雖然有衛王相助,但軍國大事,仍要,你從旁要好生參詳。」
張良點了點頭,嘴唇翕動了下,道:「陛下,臣不知有一言,當講不當講。」
「哦?」劉邦詫異問道。
張良看著大大咧咧的漢皇,暗道,真要讓陛下下定決心,也不大容易。
其實他剛剛琢磨了一下,覺得代王帶著他去前線,又是讓他在後面坐馬車,此事透著一股古怪。
然後……
突然回過味兒來。 好一個代王,真是有古賢王之風。
有些話,代王這個兒子和弟弟不適合說,只能是他來說。
「陛下,如今太子與周呂侯征討淮南,周呂侯戰歿,太子也無力擺平局面,陛下又任代王為將,可為來日之事籌謀?」張良道。
陳平眸光閃爍了下,心道,來了,果然提及了議儲之事。
劉邦先是愣怔了下,道:「子房是指……易儲?」
「然也。」張良道:「否則大漢社稷來日只怕有蕭牆之禍。」
劉邦道:「等如意平定了淮南的叛亂,有些事自是水到渠成。」
如今呂氏外戚勢力的旗幟已倒,宮中的呂皇后也被廢為夫人,劉如意一旦再立大功,易儲一事也就順理成章。
畢竟太子劉盈一向沒有錯漏,也有仁孝之名。
張良拱手道:「陛下,臣知曉了,只是陛下想過沒有,畢竟是廢長立幼,如何堵天下之悠悠眾口,況且朝中也有功侯認為太子向來仁孝,德行也無多少可指摘之處,貿然因才能不足而廢,恐為人非議。」
如果劉如意再立為太子,那問題不大,只是落在外人眼中,那天家未免顯得不慈,也不夠體面。
畢竟太子劉盈一向沒有錯漏,也有仁孝之名傳之在外。 劉邦皺眉道:「子房有何妙計?」
猛然還以為張良反對易儲,但素來知道張良性情的劉邦,卻覺得多半另有深意。
「臣只有一個字,可解此局。」張良輕聲道。
劉邦聞言,正色道:「何字?」
「讓。」張良輕輕吐出一字。
劉邦愕然道:「讓?讓什麼?嗯……」
顯然,劉邦也恍然大悟。
一旁的陳平眸光凝起,心頭同樣閃起一道亮光。
好一個讓字!
的確是兩難自解。
唯有讓太子劉盈自己請辭太子之位,那麼太子賢名可傳,
要知道兄終弟及在上古之時都是被傳頌為佳話的。 如果黑暗一些的猜想,堯舜禹當年的一個讓字,背後真的沒有貓膩嗎?
陳平想著,忽而想起先前代王讓張良隨行。
代王真是走一步,看三步,心機深沉,既有賢德堂皇之勢,又不乏霹靂手段。
劉邦聞言,濃眉之下,眸光閃爍了下,顯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,嘆道:「如此,就勞子房奔走了。」
張良拱手應諾。
……
……
長樂宮,長秋殿
呂雉落座在一張黃花梨木製的靠背椅上,下首落座的則是呂祿和呂嬃。
原來未央宮在漢十年落成,朝政事務已經逐漸移至未央宮,而大漢的南北軍也籌建了起來。
呂雉在一開始盯上了南軍的位置,想讓呂氏外戚的將領進駐。 但劉邦大事不糊塗,怎麼可能會將此等要害之位給呂氏外戚的功侯。
無奈之下,呂雉盯上了北軍,以北軍巡防長安城北部,駐屯之地臨近太子宮為由,將呂台、呂產二人皆打發至北軍為將,二人從軍侯干起,一直到如今的八校尉之二。
而戚腮也在去年擔任南軍之將,聽令於高宛侯丙猜,負責守衛未央宮和長樂宮。
正在長秋殿擔任舍人的呂祿笑道:「伯父和殿下前往淮南國,這一次,立了大功,到時候,侄兒要讓人在城外十里鑼鼓喧天,為太子和伯父慶功。」
呂嬃笑道:「可不是?這要平定了英布的叛亂,可是多大的功勞?英布當年可是項羽手下的頭號猛將,威震天下,兄長立了這般功勞,復爵郡公,不在話下。」
呂雉臉上也有自得之色,柔聲道:「兄長出馬,自然是手到擒來,我等就靜等捷音即是。」
呂嬃笑道:「太子如果有了這等平定叛亂的功勞傍身,滿朝文武也無人敢小覷。」
呂雉點了點頭,心頭同樣浮想聯翩。
到時候,盈兒的太子之位也就安若磐石了。
賤婢之子,不要以為靠著季布和李左車立了一些功勞,就覺得自己是軍神了,她的盈兒一樣不差。
就在這時,一個宮人神色慌張地進入殿中,道:「不好了,殿下,呂大公子求見。」
在長秋殿這一畝三分地,呂雉雖然是夫人,但仗著其子是太子,縱然被廢為夫人多年,宮人仍以殿下相稱。 其中有一個剛剛進宮的宮人不知底細,喚了一聲夫人,第二天就被尋了個錯處杖斃。
「台兒?」呂雉翠麗如黛的柳眉挑了挑,玉容上現出一抹詫異之色,喃喃道:「他不在北軍帶兵,來做什麼?」
「快讓他進來。」呂雉催促道。
不大一會兒,就見呂台披麻戴孝,面容滿是悲愴之色,進入殿中。
「台兒?你為何……」呂雉面色大變,驚聲道。
呂嬃同樣目光驚疑不定,心頭隱隱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呂台「噗通」一聲跪下,面上滿是痛苦之色,哭泣道:「姑母,父親他…他殉國了。」
言罷,放聲痛哭。
「怎麼可能,你在胡言亂語什麼?」呂雉身形搖晃了下,只覺腦袋轟的一下,顫聲道。
呂台聲音帶著哭腔:「宮裡傳來的消息,說前線大軍對峙,太子驅馳戰車前去和英布搭話,誰知那英布狗賊竟暗箭傷人,讓人向中軍大纛的太子射去,父親他為了救太子,不幸為流矢所中。」
呂雉聞言,已是面無血色,一顆心都在滴血,痛苦道:「兄長,兄長!」
上蒼對她呂氏何其薄待啊! 為何,為何要讓盈兒和兄長大敗?
此刻的呂雉被一股巨大的悲傷和絕望籠罩,只覺…天塌了半截。
一旁的呂嬃同樣豁然起身,臉上寫滿了震驚之色。
呂祿同樣不明所以,目中湧起絕望之色。
難道天要亡他呂氏一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