蘄縣,縣衙——
「舅父,是盈兒害了你,害了你啊。」
劉盈心頭已被自責、悔恨的情緒填滿,抱著呂澤的屍身正在放聲痛哭,周圍的東武侯郭蒙、阿陵侯郭亭面上提都現出悲戚之色,氣氛凝重。
如郭蒙眼圈都紅了,七尺高的漢子,眼淚止不住的順著臉頰流淌,悲愴萬分。
陽都侯丁復帶著一股濃郁的血腥氣,邁著沉重的腳步進入官署中,面沉如水,目光滿是悲傷,抱拳道:「殿下。」
劉盈聲音中帶著哭腔:「陽都侯,外間戰況如何?淮南叛軍退兵了嗎?」
「英布叛軍已退去了,只是我軍士氣低落,叛軍士氣大振,銳氣逼人。」丁復憂心忡忡道。
自英布起兵以來,可謂連戰連捷,先滅荊王劉賈,再破楚王劉交,如今朝廷派大軍征討,周呂侯一樣被射殺,其麾下將校士卒如何不志氣振奮?
要知道,英布乃是叛亂,面對龐然大物的漢朝廷,不少將校士卒都憂心兵敗之後,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,但如今連戰連捷,前途一片光明,由是軍心大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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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盈哭道:「陽都侯,如今我大軍還未與叛軍交戰,就已折損了舅父,這如何是好啊?」
對劉盈而言,過去從來沒有這般經歷,尤其是親人的離世,更讓劉盈方寸大亂。
陽都侯丁復憤怒道:「我們要和英布決一死戰,為周呂侯報仇!」 東武侯郭蒙也憤然道:「報仇,為兄長報仇,我要用英布的頭顱來祭奠兄長!」
郭亭聞言,同樣附和說著,一時間,軍帳中的諸將群情激憤。
蠱逢冷聲道:「如何報仇?周呂侯歿於王事,我大軍士氣低落,十五萬大軍,誰人可以統帥?」
此言一出,東武侯郭蒙、阿陵侯郭亭面色凝重,心頭蒙上一層厚厚陰霾。
是啊,十五萬朝廷大軍,他們誰有能力統率?
「難道兄長的仇就不報了嗎?」東武侯郭蒙怒道。
「自然要報!只是絕不是意氣用事,拿朝廷的十五萬大軍冒險。」曲城侯蠱逢道。
阿陵侯郭亭冷笑一聲,譏諷道:「說的好聽,誰不知道你蠱逢已經投效了代王?如今在講武堂中學了一些兵法,就在此指點江山起來了。」
「你……一派胡言!」蠱逢怒道:「我乃漢家功侯,受劉氏所封,如是投效,也是投效劉氏社稷,投效陛下!」
「少在這大言炎炎,誰不知道誰?」郭亭冷笑一聲,譏諷道:「我看你就是投了代王!」
陳涓、董渫等人看向蠱逢,目光也有幾許不善。
「夠了!」陽都侯丁復呵斥道。 因為在場諸功當中,除了曲城侯蠱逢,就屬丁復的食邑最高,再加之與呂澤生前的親近關係,倒是鎮住了郭蒙和郭亭等功侯。
郭亭冷哼一聲,不再多言。
「向朝廷求援!」陽都侯丁復冷聲道:「如果再讓英布擊潰了我們這十五萬大軍,朝廷想要平亂,只怕愈發困難。」
劉盈聞言,擦了擦眼淚,道:「向長安六百里加急,通報此事,讓派遣大將前來。」
他當初就說自己不適合帶兵,阿母非要讓他前來。
陽都侯丁復等人聞言,也無奈嘆了一口氣。
漢軍事實上的主帥,周呂侯死於流矢這樣大的事,是得即刻需要向朝廷稟告。
於是,由陽都侯丁復修書一封,即刻派使者以六百里加急,火速前往長安稟告。
另一邊兒,蘄縣城外,英布大營——
「哈哈,痛快,痛快!」英布舉起酒樽,滿面紅光,笑道:「今日真是酣暢淋漓的一場大勝,只是可惜沒有一同射殺了那劉盈小兒,實乃憾事。」
下方的中大夫賈彥舉起酒樽,笑著恭賀道:「王上,呂澤一死,漢軍勢沮,再無爭雄之心,我大軍可長驅直入了。」
袁蒲和一些將領也拱手祝賀道。 一時間,軍帳之中興高采烈,在酒酣耳熱中將氣氛推向高潮。
太僕孟思道:「王上,呂澤一死,漢軍龜縮不出,王上有什麼打算?」
「自然是擊潰漢軍,一舉西進,自武關而入長安。」郎中令袁蒲笑道。
英布卻搖了搖頭,道:「哨騎來報,漢軍糧道有信武侯靳歙護送,不好侵擾,如今眼前這支漢軍,如果能擊潰,或許還可進兵宛、洛,但就怕……」
太僕孟思眸光閃爍了下,道:「王上擔心韓信?」
英布放下酒樽,感慨道:「是啊,韓信如果為漢皇效力,率領大軍前來,我們不是對手。」
孟思道:「那王上打算如何?」
「我打算再派人去勸一勸彭越,他在梁國的日子也未必好過,如果他能下定決心和我一同抗漢,那天下三分,我當坐斷東南,實有其一。」英布道。
太僕孟思問道:「王上,那我大軍明日是否攻打漢軍營寨?」
英布笑道:「自是要攻打,如果有機會,還是要擊潰這支漢軍,那時再和漢皇談判,我不求其他,只要吳楚之地。」
賈彥恭維道:「王上深謀遠慮,到時候漢皇迫於內外交困之壓力,也只能和王上議和了。」
英布笑了笑,問:「草原可有動靜?我們這邊都打了幾個月的仗了,草原方面也收到消息了吧?」 袁蒲道:「王上,單于準備發兵,但邊境的郡城城池高大堅固,單于擔心兵馬損傷慘重,打算準備好攻城器械後,再興兵南下。」
英布眉頭緊鎖,狐疑道:「冒頓不會坐觀我們和朝廷打生打死,他在後方撿便宜吧?」
「冒頓向來狡詐,王上不得不防。」郎中令袁蒲道。
英布有些煩躁道:「不過孤本來也沒指望他們遠在千里能幫上什麼忙。」
說著,問道:「袁將軍,鄧衍那邊要防備好齊地的兵馬,齊國兵馬眾多,曹參其人跟著韓信也學了一些帶兵的本事,不容小覷,讓他謹慎應對。」
「臣這就派人向鄧中尉那邊遞信提醒。」袁蒲道。
英布道:「諸位,只要狠狠打疼了漢軍,長安城裡的劉季才會和我們妥協,到時候我坐斷東南,少不得諸位將軍的榮華富貴。」
下方諸位將領都齊聲應諾。
這場大勝也給了在場諸將信心。
但還有一個人,始終是英布心頭的陰霾。
衛王,韓信!
還有那曾在五年前深入大漠的代王。 ……
……
長安,長樂宮
偏殿之中
劉邦正在和諸大臣議事,朝廷雖然將淮南戰事交給了周呂侯呂澤和太子劉盈,但不意味著放任自流,相反對淮南國的這場叛亂,漢廷上上下下都很重視。
劉邦道:「劉交是怎麼敗的?彭城又是怎麼丟的?」
「陛下,楚王手下沒有良將,至於彭城,乃是彭城城內的舊楚內應,從裡面打開了城門,迎叛軍入城。」陳平道。
劉邦眉頭之間浮起一股陰鬱之氣,問道:「齊王的兵馬到了何處?」
「昨日的快馬,已經到了彭城以東北的傅陽。」陳平拱手道。
「彭城城池堅固,可不好打,曹參這次帶了多少人?」
陳平道:「八萬車騎,兩萬步卒。」
劉邦道:「英布的兵馬呢?」 「英布聞聽朝廷出兵,已從彭城分兵,親率十二萬大軍南下,直撲蘄縣。」陳平道。
劉邦道:「來人,取輿圖來。」
宦者令籍孺應了一聲,連忙讓人將輿圖拿來。
劉邦目光落在蘄縣,眼神現出擔憂,道:「英布剛剛取得兩場大勝,尤其是打下彭城這座楚國舊都,兵鋒正銳,周呂侯和太子他們這一仗不好打。」
作為當世一流的軍事家,劉邦自然能看出英布勢頭正盛,銳不可當。
劉邦說著,看向一旁的韓信,道:「衛王,你怎麼看?」
眾人聞言,都齊刷刷看向衛郡王韓信,洗耳恭聽。
在大漢郡王多為兩字的前提下,單授韓信一字為衛,無疑更有貴於諸王之上的特殊意義。
韓信道:「陛下,英布雖然來勢洶洶,席捲荊楚,但英布有三敗!」
「哪三敗?」劉邦心頭一喜,問道。
韓信道:「自淮南六安起兵之後,滅吳楚之地,而又攻彭城,看似勢如破竹,節節勝利,但所部軍卒轉戰數百里,猶如無頭蒼蠅,全無大略,沒有一鼓作氣出陳縣,直撲滎陽洛陽等地,此為一敗!」
「哦。」劉邦目中興致愈發濃郁。 蕭何、陳平同樣心頭訝異。
張良暗贊,韓信不愧是韓信,當真是世間罕有的將帥之英。
韓信道:「英布如果率軍攻打陛下,乃是叛亂,師出無名,其並未占據大義名分,難以引動天下豪傑之士追隨,此為二敗!」
「那第三敗呢?」
韓信道:「英布目光短淺,手下能征善戰之將少之又少,他縱然僥倖取得幾場大勝,也只會在淮南國和吳國打轉,無爭雄天下之念,此乃第三敗!」
劉邦聞言,面容上的憂色散去許多,甚至目光恍惚間,回憶起往事。
韓信昔年就曾經為他這般解說龐然大物的項羽,他聽完之後,豁然開朗,再無疑懼。
後來經四年多的楚漢戰爭,最終定鼎天下。
劉如意在一旁讓聽著,也接話道:「父皇,雖然戰略上我大漢必勝,但在戰術上同樣需要謹慎,如果能夠儘快撲滅英布,對社稷造成的損失也能更小一些。」
「如意說的是,就是現在,淮南叛亂已造成社稷動盪了。」劉邦問道:「匈奴那邊情況如何?可有異動?」
「父皇,說來也奇,這幾個月,邊郡倒是詭異的寧靜。」劉如意道。
這時,太僕夏侯嬰道:「陛下,我手下有一門客薛公,其乃是原楚國令尹,也曾提及類似衛王之言,不過是預料英布造反後的動向。」 劉邦訝異問道:「那可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了,不知那薛公如何說?」
夏侯嬰道:「殿下,他說英布有上中下三策。」
「哦,上中下三策?」劉邦饒有興致。
夏侯嬰道:「上策,英布東取吳楚、吞併齊魯燕趙,則山東之地盡失!中策,東取吳楚,占敖倉糧道,淮南國和我大漢勝負難料,下策乃東取吳地、西遷下蔡至長沙,則陛下可高枕無憂矣!」
劉邦聞言,品砸著三策戰略,目光灼灼道:「上策、中策,的確是我心腹之患,唯下策不足為慮,只是英布真的會採納下策嗎?」
說著,目光投向衛王韓信:「韓卿以為呢?」
韓信拱手道:「陛下,如今天下人心思定,百姓安居樂業,英布如果領兵北上,也不會得到百姓的擁護,唯有退守荊楚、長沙,與朝廷長期割據對峙,於其而言,的確是最佳的選擇。」
劉邦聞言,點了點頭。
而就在眾人商議國策之時,忽而外間一個郎衛匆匆進入殿中,急聲道:「陛下,前線大軍六百里急報!」
「人呢?」劉邦聞言,心頭湧起一股不妙的預感。
「就在殿外。」
「還不帶進來!」劉邦呵斥道。 少頃,在劉邦和漢家功侯的目光注視下,一個小校風塵僕僕地進入殿中,稟告道:「陛下,淮南急報,英布親率叛軍逼近蘄縣,太子和周呂侯與其搭話,英布讓人偷襲放箭,隔一百二十步外,矢如雨下,周呂侯為護太子,奮勇而戰,中得流矢,壯烈殉國!」
此言一出,轟……
猶如在平靜無波的水面扔下了一顆深水炸彈。
周呂侯戰死?
還是中流矢而死?
劉如意在一旁聽著,目光都一凝,心頭震動非常。
呂澤逃過了在代北的死劫,不想竟殞命在了征討英布的戰事中?
一百二十步外,中流矢而亡?
所以,呂澤是代老爹死的?
他隱隱感覺到了命運的冷酷無情。
是了,暗箭傷人,如果在歷史上,漢皇劉邦得如此之多的大將護衛,怎麼可能輕而易舉中箭矢?
那就是英布專門搞了一支專門狙殺敵軍主帥的射手,那就說的過去了。 劉邦征討英布時中得一箭,回去沒多久就傷勢惡化,連治都沒有治,自然是被射中了要害。
劉邦震驚道:「周呂侯戰死?太子呢?太子可有事?大軍可安然無恙?」
那小校道:「得曲城侯、陽都侯等人全力相助,太子無事,大軍也未潰敗,只是暫且屯駐在縣城和營寨中。」
這……
此刻,蕭何、張良、陳平等人聞言,臉上同樣凝重非常。
而其他漢家功侯已經交頭接耳,一片譁然。
太子領軍出征,周呂侯和陽都侯兩位曾經為大漢立下汗馬功勞的名將輔弼左右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為了給太子立軍功。
但如今算怎麼回事兒?
事實上的主帥周呂侯戰死,大軍危在旦夕。
張良道:「陛下,周呂侯乃這次出征漢軍的主帥,如今主帥陣亡,為保大軍安危,當迅速任命良將統帥兵馬才是。」
蕭何道:「陛下,需要早早選派良將,否則大軍一但潰敗,叛軍將更為勢大,整個南國都不為朝廷所有了。」
「陛下,一旦大軍潰敗,英布的叛軍可能會直撲洛陽,攻打成皋,那關東之地徹底不復大漢所有了。」陳平也有憂心忡忡打道。 劉邦一張臉又白又青,怒罵道:「豎子誤我大事!」
這一聲豎子顯然既是罵劉盈,也是在罵呂澤。
只是後者已經歿於王事,不好再苛責。
劉邦後悔不迭,當初就不該用劉盈領兵,現在好了,折損一位大將,朝廷大軍銳氣盡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