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林苑
劉如意正在和羽林左右騎訓練,仍是三千兵馬,但比之五年前,原本面容稚嫩的騎士,輪廓線條逐漸硬朗,也都成長為青年。
劉如意挽弓拉箭,向遠處的靶子上射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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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嗖!」
箭矢如水珠,連續三發,正中紅心。
此刻的代王已經是身形頎長,面容俊美的翩翩少年郎。
「好!」周圍圍觀的羽林騎士皆齊聲喝彩。
劉如意下得馬來,將手中的弓弩遞給近前而來的邵沖,道:「兄長,你也試試。」
從代北之地趕來的酈堅,笑道:「在代北之時頗為無聊,沒少習練騎射。」
劉如意一邊往營房裡走,一邊問道:「代北局勢如何?匈奴這幾年可有小動作?」
漢匈議和也有四五年了,邊境方面陷入詭異的寧靜,但這種相安無事,也快到了極限。
酈堅道:「平城和馬邑,乃至於代縣已成為商賈聚集之所,不少從南方來的貨物運往草原,馬匹和牛羊也源源不斷湧來,但臣覺得,我大漢糧食和鹽巴越來越多,而匈奴牛羊成長需要時間,聽父親說,今年趕到平城的馬匹只有兩百匹,牛也只有兩千頭,匈奴似乎不想和我大漢繼續做生意。」 劉如意道:「匈奴離不了的。」
初始匈奴以馬匹換大漢的鹽巴,馬匹的定價還挺高,價值多在百金以上,但縱然如此,面對河東解縣鹽池動輒年產百萬石級的鹽巴,這種定價也顯得心有餘力。
同時糧食、鐵器向匈奴輸送,一時間,匈奴單一的畜牧經濟遭受了重創。
無奈之下,在三年前,匈奴將牛羊這一戰略物資開始出口給漢人,用來抵消貿易逆差。
漢國因為大量軍士解甲歸田,從事農耕,對耕牛非常渴求,匈奴向漢人出口牛羊,自然正中下懷。
當真是來多少,要多少。
這也是這幾年,漢國的經濟得以迅速恢復,爆發一波嬰兒潮的緣由。
劉如意道:「兄長以為,匈奴人頂不住了?」
「父親寄來信函,提及匈奴在去年又提及重新在互市議價,牛羊的定價又整整高了三成。」酈堅道。
在過去的五年中,匈奴數次提及翻倍漲價,雙方爆發過數次摩擦,但都以匈奴和漢國雙方浮動三成結束。
劉如意冷笑道:「面對我大漢之物產富饒,彼匈奴只有牛羊馬匹可以出口,再如何抬高定價,也難以挽回頹勢。」
酈堅道:「殿下所言甚是,彼等草原牧民已經習慣了我大漢的絹帛、鹽巴和鐵器、陶器,只怕他們也沒有多少法子。」 劉如意道:「但也要防止匈奴互市不成,改為明搶。」
酈堅疑惑道:「殿下的意思是?」
劉如意道:「匈奴可能會發動戰事,代北要早作準備。」
酈堅道:「殿下提醒的是,我回去之後,就告知父親,代北一線嚴密監視匈奴邊境局勢。」
劉如意高聲道:「邵沖,去喚陶湛過來。」
「諾。」正在營房外侍立的邵沖拱手應道。
劉如意落座下來,提起茶壺,給自己斟了一杯茶。
不大一會兒,仍任司隸校尉,暫署繡衣直使的的陶湛從外間進入營房。
當初,劉如意設繡衣衛,讓陶湛籌建主持各項工作,因彼時繡衣衛甫立,人手不足,加之陶湛無大功在身,也沒有一開始讓陶湛驟登高位,只是任為司吏校尉的千石之官。
這符合劉如意為代王,可自命兩千石以下之官的規制。
而後經過五年的發展,如今的繡衣衛在長安,淮南郡國、齊國,乃至於草原的匈奴胡人部落都延伸了觸角。
「臣見過殿下。」陶湛拱手道。 劉如意問道:「陶君,匈奴和淮南國通過商賈互相勾結,可有實證?」
陶湛道:「殿下,此事確鑿無疑,我手下的人已經在晉陽追蹤了一些為淮南國走私的商賈。」
經過這幾年的發展,尤其是鹽務司鹽利滋養,繡衣衛人員發展很快,通過商貿將間諜細作鋪設到了草原和淮南國。
劉如意道:「你讓人繼續盯著淮南國,同時我任命你正式接任繡衣直使,如果此事辦的好,為朝廷立下大功,孤保舉你擔任繡衣衛的中大夫。」
大漢的這一套官職,有時候的確不利於提拔。
他有機會將隋唐的那一套文武散官體系拿過來,革新一下官制。
只是,如今他為代王,最多能任命兩千石的官吏。
陶湛聞聽此言,心緒激動,拱手道:「臣多謝殿下提攜,勢必竭盡心力,為殿下建功立業。」
「好了,讓人密切盯著淮南國和匈奴的動向。」劉如意微笑道。
陶湛說著,向劉如意拱了拱手,然後離去。
酈堅道:「殿下,淮南王和匈奴勾結,朝廷難道不派人問罪嗎?」
劉如意道:「我準備去見父皇,淮南國的問題是該解決了。」 這五年過去,大漢經歷了休養生息的時間,也到了
只是這一次,定然不會如前世歷史那般,劉邦親自領兵出征,然後中得一箭,抱憾而逝。
長樂宮,偏殿
劉邦落座在條案之後,手中同樣拿著一封陳平寫就得奏疏,其上詳細記載了淮南王英布這五年詳細的所作所為。
陳平道:「陛下,淮南王英布正在磨刀霍霍,隨時準備造反。」
「朕何嘗不知,只是缺一個契機,況且我大漢剛剛太平下來,貿然發動戰事,勞民傷財。」劉邦道。
這五年的太平歲月,也讓劉邦常年因為東征西討而導致的疲勞憔悴,為之驅散一空。
身體虧空也調養好了,這位大漢天子臉頰紅潤,目光湛然有神,聲音也中氣十足。
張良道:「陛下,臣以為當防患於未然,對淮南王英布的叛亂應及早應對。」
「只是師出無名。」劉邦遲疑道:「總不能以他在國內訓練甲士,整軍經武而以謀反之罪拿捕吧?」
這個時候,就顯現出原時空呂后的用處來,呂后來唱黑臉,誣告謀逆。
張良道:「陛下,讓人舉告淮南王謀逆,陛下派人詢問淮南王,召其入長安詢問,淮南王如真有反心,定懼而反之,陛下就能師出有名,派遣大軍予以討伐。」 陳平道:「陛下,臣附議。」
劉邦沉吟片刻,問道:「蕭丞相,關中大地和天下郡國這二年收穫的糧秣可還充足?」
蕭何拱手道:「陛下,府庫糧秣堆積如山,足以朝廷應對淮南之戰。」
劉邦點頭道:「那就先行籌備著,至於讓人舉告英布謀反一事,朕還需斟酌。」
就在這時,宦者令籍孺進入殿中稟告道:「陛下,代王於殿外求見,說有要事相告陛下。」
劉邦眸中涌動著驚喜,「如意來了?來人,快快請進來。」
少頃,就見劉如意舉步進入殿中,少年長身玉立,身形頎長,一襲剪裁得體的王袍,可謂丰神如玉,氣度不凡。
「孩兒見過父皇,恭賀父皇千秋。」劉如意問候道。
劉邦笑道:「如意怎麼來了?你最近這幾天,倒是不來找乃公了。」
劉如意道:「父皇,孩兒最近都在考核騎軍,忙得腳不沾地的。」
劉邦笑罵道:「你們瞧瞧,這孩子倒是比我都要忙起來了。」
蕭何等人嘴角抽了抽,那可不是? 漢皇劉邦這幾年在後宮中尋歡作樂,還真沒有理過朝廷的瑣碎政事,而是將所有政務索事交給了蕭何。
劉如意朗聲道:「父皇,羽林軍枕戈待旦,隨時可以北伐匈奴,護衛大漢北部邊疆!」
不僅可以護衛大漢邊疆,還可以誅滅諸呂。
劉邦笑著贊道:「好志氣。」
劉如意道:「此外還有一事,想要奏稟父皇。」
「何事?」劉邦問。
劉如意道:「孩兒聽到線報,淮南王和匈奴冒頓勾結了起來,雙方似乎達成了某種聯盟和默契。」
此言一出,下首的張良、陳平二人就是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驚嚇。
這位代王當真是耳目靈通。
「你待細說。」劉邦問道。
劉如意道:「父皇,匈奴在北部邊境虎視眈眈,彼等在關市貿易吃了不少的虧,早已對我大漢心懷不滿,而英布擔心孤掌難鳴,就將匈奴引為外援。」
說著,就將自己和酈堅的推測,以及淮南國的商賈為冒頓打探消息的事說了。 劉邦問:「曲逆侯,淮南王可有派人和匈奴有所勾結?」
陳平拱手道:「陛下,確有此事,彼等更多還是通過商賈聯絡。」
劉邦沉聲道:「看來,淮南王英布反形已具啊。」
就在兩人議論之時,宮人稟告:「周呂侯呂澤求見。」
少頃,就見周呂侯呂澤進入殿中,向劉邦行得一禮:「臣見過陛下,恭賀陛下千秋。」
劉邦道:「周呂侯請起,不知來求見於朕,所為何事?」
呂澤起得身來,略有些詫異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代王,整理了下言辭,沉聲道:「陛下,英布將反!」
「周呂侯,何出此言?」劉邦故作詫異道。
呂澤道:「臣的人接到了英布的中大夫賁赫,其被英布懷疑其與寵妾有染,賁赫恐懼而逃至長安,向臣舉告英布最近在淮南國整軍經武,勾結匈奴,打算擇機造反!」
劉如意在下首聽著,心頭微動。
在原時空歷史上,英布謀反一事就是因為賁赫的提前告發,導致漢朝廷發兵攻打,導致英布倉促起事。
劉邦眉頭緊皺,驚疑不定問道:「英布的中大夫?此人告發英布將反?」 張良拱手道:「陛下,可以此由將淮南王召至長安,詢問細情。」
呂澤贊同道:「陛下,韓國公所言甚是,只是臣擔心英布可能懼怕朝廷知其反跡,提前樹起反旗,朝廷當迅速抽調大軍,未雨綢繆。」
「周呂侯所言不無道理。」劉邦沉吟了下,沉聲道:「只是英布驍勇善戰,桀驁不馴,一旦造反,當以何人統兵征討?」
這五年的太平日子,其實某種程度上也消磨了劉邦的志氣,再加上代王的崛起,劉邦不再傾向於自己出兵征討。
這也是原時空的劉邦,一開始想讓太子劉盈領軍出征的緣由。
周呂侯呂澤面色一肅,拱手道:「陛下,臣以為太子已長,可以領兵出征,臣和陽都侯願為副將,隨太子一道蕩平淮南叛軍。」
此言一出,殿中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。
太子劉盈?
他不是時常在弘文館和儒生談論禮義,仁道嗎?
張良手捻頜下的灰白鬍鬚,眸光閃爍了下,如何不知呂氏外戚打的主意,這是在藉此抵消代王五年前大勝匈奴的影響。
陳平眸光幽晦幾許,暗道,呂氏外戚果然動作了。
不過,一切還算在明面上行動,還沒有到行險一搏的地步。 倒也是,畢竟還沒有山窮水盡。
劉如意嘴角抽了抽,目中浮起一抹古怪之色。
這可真是和歷史開了一個玩笑。
在原時空的歷史,劉邦想讓太子劉盈掛帥出征,結果呂后大為恐懼,請張良拿主意,張良說有功反而無賞,但一旦打了敗仗,反而地位動搖。
如今看來,這是被他當初率軍深入草原,取得的那場輝煌大勝刺激到了。
嗯,也想露個臉。
劉邦同樣眼神泛起了幾許玩味,只是片刻之後,也在認真權衡此事的影響。
呂澤道:「陛下,太子既是國本,又是陛下之子,如今諸侯王謀叛,理當由國之儲君掛帥出征。」
他分析過代王五年前的那次大戰,在他看來,帶兵廝殺之人乃是季布和李左車兩位大將,而代王更多是掛名而行,不過是去草原遊玩了一圈。
可因其代王身份,卻拿到了最大的彩頭。
那代王可,太子為何不可?
劉邦神色猶疑道:「兵者,國之大事,存亡之道,死生之地,不可不察也,太子他過去沒有怎麼領過兵,如今貿然領軍出征,一旦有了閃失,置朝廷威嚴於何地?」 呂澤神情誠懇,頓首相請:「陛下,正因如此,才應該多加磨礪,否則難以在來日與匈奴爭鋒,臣願供太子殿下驅馳。」
劉邦見呂澤堅持己見,心頭微動。
如何不知這是呂氏外戚勢力的一次固位之舉,如果不給他們機會,呂氏外戚勢力只怕也不會甘心。
劉邦默然片刻,轉眸看向一旁的張良,徵詢意見:「子房,你覺得如何?」
張良沉吟道:「不管何人領兵,朝廷對征討淮南國叛亂的準備,都要開始了。」
劉邦點了點頭:「子房說的是。」
說著,看向下首的呂澤:「周呂侯,任命主帥一事,事關重大,容朕思量,至於賁赫舉告英布謀反一事,你即刻掌理廷尉府,讓人嚴加查察,過幾日,朕就讓人前往淮南國召見英布入京分辨。」
堵不如疏,不讓呂氏外戚折騰一下,只怕他想改立如意,他們也不會服氣。
呂澤聞言,心頭鬆了一口氣,拜謝道:「臣多謝陛下信重,必為陛下辦好此事。」
言罷,起身告辭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