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可能……這不可能……」
這一刻,洪玄機他喃喃著,眼神渙散,嘴裡不停地往外冒血沫。
諸天生死輪殘存的拳意在他經脈里橫衝直撞。
他下意識地想要催動意念,將那些散亂的拳意打入心界星海之中翻盤。
可那些拳意剛衝進心靈層面,就像碎石投入了無垠深海。
只濺起幾縷微不可察的漣漪,轉眼就被無量星河吞沒,連半分迴響都沒透出來。
「不!玄機!玄機!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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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盤站在造化神舟中樞的玉座旁,雙手死死攥著扶手。
玄色帝袍的袖口繃得筆直,指節泛白,連指甲嵌進木紋里崩出了血,都沒察覺到半點疼。
視線穿過層層船壁,落在洪府上空那道燃著血色火光的身影上,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,悶得發慌。
他和洪玄機君臣一體,風雨同舟,同舟共濟幾十年,從潛龍在淵到君臨天下,兩人聯手扳倒過多少世家,平過多少叛亂,哪怕是當年諸子百家聯手逼宮,都沒讓他有過半分慌亂。
可此刻看著洪玄機燃盡壽元催發諸天生死輪,看著那輪盤上的生死二氣瘋漲,卻連洪易周身半丈都挨近不了。 最後竟只能這般歇斯底地,沒有了一點當朝太師的綽約風姿。
楊盤的心底止不住的哀痛不已。
怎麼會這樣!
楊盤咬著後槽牙,腦子裡嗡嗡的。
他是知道洪易的。
可再怎麼妖孽,在楊盤看來也不過是個修煉了幾年的後生。
而洪玄機呢?
他是人間武聖,更是自創「諸天生死輪」拳法。
自己與洪玄機聯手,整個人間,就算夢神機下凡,也能斗上一斗!
可現在,洪玄機他拼盡全力,居然連人家的防禦都破不開?
「不可能……這絕不可能!」
他低聲厲喝,腦後猛地浮現九圈明月般的光輪。 九尊和他面容一模一樣的未來元神在光輪中沉浮。
光影錯落間,《未來無生經》的力量順著船身的道紋蔓延開,一層層往外擴散。
楊盤要借未來宿命的萬千變數,推演洪易的心界破綻,要集無數未來身的眾生智慧加持,硬生生轟開這層看不見的心靈牢籠!
「造化之舟!」
楊盤猛地抬手,一掌拍在玉座扶手上。
十二萬九千六百枚念頭在同一刻炸開,磅礴力量順著中樞陣法湧向艦艏。
造化神舟的主炮口先是亮起一點細碎的白光,像針尖那麼大,隨即飛速擴張,光芒越來越盛,把周圍的虛空都烤得扭曲變形,發出滋滋的輕響。
船身鐫刻的造化道紋從艦艏往中樞依次亮起。
甚至有些年代久遠、磨損嚴重的道紋承受不住過載的力量,剛亮到一半就咔嚓一聲崩斷,濺起幾點金色的火星。
沒人顧得上這些細枝末節。
楊盤渾身的神魂之力抽了七八成出去,帝袍無風自動,獵獵作響。
他能感覺到主炮里凝聚的力量越來越強,強到連神舟本身都在微微震顫。 這是足以轟碎山嶽、擊穿地脈的一擊,就算是八九重雷劫的造物主層次的鬼仙正面撞上,也得直接當場隕落!
轟——
白光光柱猛地貫射而出,所過之處,虛空直接消融成最原始的元氣,連空間碎片都被絞得乾乾淨淨。
光柱粗達數丈,像一條純白的巨龍,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,朝著洪易的頭頂砸落。
然後……就停住了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,沒有掀翻整座玉京城的氣浪。
沉黑的輪盤,純白的光柱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懸在半空,往前挪一絲一毫都做不到。
造化之舟的主炮的光柱,就像溪流撞進了深海,別說掀起波瀾,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。
「就這?」
洪易他輕聲說。
低頭往下看,目光最後落在洪玄機猙獰扭曲,歇斯底里,完全沒有一點氣度的臉。
突然間,洪易心頭沒有了大仇得報的快意,沒有居高臨下的輕蔑,也沒有贏了的得意。 洪易垂眸看著他,心裡沒什麼波瀾。
以前在偏院受凍挨餓的時候,洪易無數次幻想過這一天。
幻想自己武功大成,站在洪玄機面前,把他施加在自己和母親身上的屈辱全都還回去。
看著他低頭認錯,看著他後悔莫及。
那時候總想著,真到了這一天,自己肯定會快意得很,會大笑出聲。
可真到了這一刻,他只覺得沒意思。
就像翻一本早就翻爛了的舊書,結局早已知曉,真翻到最後一頁,反而只剩一片古井無波的澄澈。
非是原諒。
只是覺得不值。
「我就是為了這樣一個人,憎恨了十幾年嗎?」
此刻,就只是平靜,平靜得像在看路邊兩隻爭搶米粒的螞蟻,看風中起落的兩粒塵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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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過去十幾年壓在心底的恐懼、屈辱、不甘、怨懟,隨著洪玄機的暴怒嘶吼,隨著洪府上下的惶恐抖索,全都碎成了飛灰,散在了心界星河之中。
心無掛礙,便無邊界。
一念生萬法,一心含大千。
這一刻,自己所修持的《無龍心法》再次因自己的心靈與意志的蛻變,而又一次蛻變!
洪易輕聲自語,聲音順著風飄下去,落在洪玄機耳畔。
「洪玄機,拿出你身為大乾太師,當代理學大宗師的氣度來!」
洪易的聲音平和中正,沒有怒意,也沒有嘲諷,可就是這份平淡,比任何怒罵都更能擊碎洪玄機的心防。
「不要讓我瞧不起你。」
「君子死,而冠不免。這點道理,難道還要我來教你嗎?」
「哦,也對。」
不等洪玄機反駁,洪易又淡淡開口,「你本就不是什麼君子。勾引友人妻子,背棄兄弟情義,一輩子都在為自己的慾念算計。」 「我以前還拿你當個人物,現在看來,到底是高看了。」
話音未落,洪易指尖微抬。
心界深處,億萬星辰同時亮起一道明光,星河倒卷的威勢驟然再增百分!
原本還剩點核心碎片在苟延殘喘的「諸天生死輪」,最後一道生死道紋咔嚓一聲徹底崩斷。
僅存的黑白二氣瞬間散了個乾淨,連一絲武道本源都沒能剩下。
「不——!」
洪玄機發出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呼。
神輪徹底崩碎的反噬順著氣血經脈直撞本源,他燃盡壽元才穩住的人仙道基,在這一刻轟然炸開。
一身凝練了數十年的氣血精氣像決堤的洪水,順著毛孔往外狂泄。
眾人眼睜睜看著,他原本只是花白的頭髮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,從髮根到發梢,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,就全白如霜雪。
臉上的皺紋一條條爬出來,從眼角到額頭,深刻得像刀刻的一樣。
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軀,一點點佝僂下去,背駝得像個行將就木的老者,連脊椎骨都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。 他踉蹌了一下,再也站不住,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了地上。
雙手死死攥著地上的青石板,指節青白,指甲都掀翻了,滲出血來,卻連一絲一毫的氣血都提不起來。
驕傲碎了,道心垮了。
他一輩子信奉的天道、理學、綱常,他一輩子堅守的規矩、體面、驕傲,在洪易面前,全成了笑話!
幾乎是同一時間,天穹上的造化神舟也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壓迫聲。
船身傳來一聲又一聲沉悶的轟鳴,像巨獸受傷時的低吼,震得整艘神舟都在晃。
星河倒懸,萬念如潮。
當洪易的心靈宇宙徹底鋪展開的剎那,
這件自造化道開派便傳承下來,承載著造化道人一身大宏願,號稱萬劫不磨的遠古神器之王,卻在無形的心靈偉力之下發出了瀕死的哀鳴。
它在寸寸斷裂、片片剝落。
每一道道紋崩碎,都牽著一縷造化本源潰散,金色的本源光點如流螢般從船體中溢出。
剛一離開船身,便被周遭的心靈星河無聲吞噬,連半分漣漪都未曾泛起。 萬古造化,正在飛速消解於無形。
楊盤悶哼一聲,被反噬之力震得往後踉蹌。
楊盤精修煉「造化道」中種種道法,十二萬九千六百枚念頭凝練得如同金剛,別說受損,連動搖都很少有。
可現在,一切都完了!
「噗——」
「怎麼可能……」
楊盤低聲喃喃,眼裡全是難以置信,還有一絲藏不住的茫然。
他執掌造化神舟數十年,太清楚這件神器的威能了。
別說人間的武聖鬼仙,就算是渡過八九重雷劫的陽神高手,也不敢硬接主炮全力一擊。
可洪易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接下了,還反過來把他和洪玄機雙雙反噬成了重傷。
他靠在玉座扶手上,緩了好半天,才壓下神魂的刺痛。視線穿過船壁,落在庭院裡那道青衫身影上,心裡五味雜陳。
君臣二人,一個是九五之尊,手握神器之王,執掌舉國氣運。 一個是武道巔峰,手握生死神輪,代天執掌殺伐。
他們站在人間的最頂端,手握最極致的權柄,最圓滿的修為,最頂尖的神器,最浩大的大勢!
幾十年風雨同舟,共治天下,他們自以為執掌宿命,代行天意,人間再無敵手。
可現在……
自己所有的算計,所有的底牌,所有的驕傲,在洪易面前,什麼都不是!
拼盡一切的絕殺攻勢,連人家領域的半分壁壘都突破不了,只能被無聲碾壓,盡數消融。
甚至,從頭到尾,他們連讓洪易認真一下的資格都沒有。
什麼天道天意,什麼宿命枷鎖,什麼造化大勢,在一顆真正超脫了的心靈道心面前,一碰就碎,碎得蕩然無存!
洪府的庭院裡,死一樣的靜。
趙夫人本來抓著洪玄機的袍角,躲在他身後,剛才還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罵洪易孽障,等著老爺一掌拍死這個小畜生。
可是現在……
趙夫人髮簪歪到了一邊,鬢角的髮絲散了下來,臉上的脂粉被冷汗沖得一道一道的,花得不成樣子。 她張著嘴,想喊老爺,想叫人護駕,可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,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,半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她到現在都沒反應過來。
明明自己老爺天下無敵,怎麼眨眼的功夫,就變成老爺輸了!?
而且輸得這麼徹底!
廊下,一眾洪家子弟們,此刻更是一個個面如土色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嫡子洪熙平日裡最是倨傲,仗著自己是嫡出,從來沒把洪易這個庶弟放在眼裡。
剛才洪易現身的時候,他還在旁邊嚷嚷,說要讓父親把洪易挫骨揚灰,以正家法。
可現在,他腿一軟,直接坐倒在了地上。
褲襠處濕了一片,冰涼涼的,他卻一點都沒察覺。
只呆呆地看著天上那個青衫身影,渾身發冷,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。
腦子裡嗡嗡的,全是以前欺負洪易的畫面,一樁樁,一件件,此刻都變成了催命符,在他腦子裡來迴轉。
周圍沒人笑他。 那是他們從小看不起的庶子,是下人都能隨意呵斥的野種,是老爺嘴裡離經叛道的孽子。
可現在,這個孽子站在天上,把他們視若神明的老爺,打得毫無還手之力,跪地不起。
連當今皇上都敗了。
荒謬。
太荒謬了。
荒謬得讓人想笑,可沒人笑得出來。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懼,攥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!
他們欺負了洪易十幾年,羞辱了他十幾年,踩著他的尊嚴往上爬。
現在人家一朝化龍,站在了他們仰望都望不到頂的高度,他們這些往日的施虐者,會是什麼下場?
沒人敢想。
連呼吸都不敢大聲,生怕驚動了天上那個人,引火燒身。
不止洪府,整座玉京城,此刻都陷入了死寂。
天子與太師聯手,攜造化神舟與諸天生死輪之威,竟然被一個年輕書生,輕描淡寫地擊敗了? 那可是天子啊,是代天牧民的九五之尊,是傳說中手握神器之王的造化道傳人。
那可是洪玄機啊,是天下第一武道高手,是鎮壓整個大乾朝廷的蓋世強者。
他們兩個人聯手,本該是無敵的。
可他們敗了。
敗得乾乾淨淨,敗得毫無懸念。
無數人心裡根深蒂固的觀念,在這一刻轟然動搖。
原來天子也不是無敵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