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戈的聲音很低沉,「我爺爺是遠征軍的斥候,躍遷失敗墜落在這裡。當時有七十多人。活到現在的……」
他掃了一眼身後。
三百一十二人。男女老幼,最小的剛會走路,最老的牙都掉光了。
「我們在這裡活了三代。」
衛戈說,「靠撿太古巨獸的骨髓熬粥,靠挖血髓石跟路過的流放者換糧食。有時候換不到……就餓著。」
秦君臨看著那些窩棚。
簡陋到了極點。獸皮上全是補丁,碎石牆的縫隙用泥巴糊著。每個窩棚門口都掛著一塊磨得發亮的骨片,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大夏文字。
他走近看了一眼。
「衛家,第三代,衛小虎。」
旁邊還有一行小字:「大夏人,不能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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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君臨的拳頭捏緊了。
「血骨城呢?」
他問。
衛戈的表情變了。
「每三個月來收一次稅。」
他的聲音里擠出了一絲恨意,「血髓石。交不出就抓人。年輕的抓去當奴隸,老的和小的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
秦君臨不需要他說完。
「上次來收稅是什麼時候?」
「二十天前。」
衛戈的嘴角抽了一下,「他們抓走了十七個人。最小的,才五歲。」
老婦人在身後又發出了那種乾澀的哭聲。
秦君臨站起身。
他看向懷中的骨片,「聯絡秦不死。」
無相的神念延伸出去,片刻後傳回消息。
「元帥說,記下坐標。」
秦君臨將聚居點的位置刻入九州鼎的星圖。
「還有呢?」
無相沉默了一息。
「他說,把人帶回來。」
衛戈聽到帶回來三個字,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身後的三百多人也都僵住了。
「帶回來?」
「回營地。」
秦君臨說,「我們在西北方向三百里有一個據點,有陣法,有篝火,有一個大夏遠征軍的元帥。」
死一般的沉默。
然後,一個老頭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,蒼老,顫抖,但字字清楚。
「元帥?大夏的元帥,還活著?」
「活著。」
秦君臨說。
老頭從人群里擠出來。他的背彎得幾乎貼到了地面,兩條腿一長一短,走路一瘸一拐。
他走到秦君臨面前,抬起頭。
渾濁的眼睛裡,有東西在燃燒。
「我爺爺是遠征軍第三艦隊的火頭兵。」
老頭的嘴唇在抖,「他臨死的時候跟我說,大夏還會來人的。」
他用力挺直了彎曲的脊背,發出骨節摩擦的咔嚓聲。
「他說,大夏人,一定會來的。」
秦君臨拍了拍老頭的肩膀,沒有說話。
轉身面對衛戈。
「收拾東西。半個時辰後出發。」
衛戈沒有猶豫,大聲下令。整個聚居點動了起來。
半個時辰後,三百一十二名大夏遺民帶著所有家當,跟著秦君臨走出了骨架山谷。
老人扶著孩子,年輕人背著包袱,最前面是秦君臨,最後面是衛戈。
他們走了一天一夜。
路上遇到兩撥異族。秦君臨一拳一個,連腳步都沒有停。
第二天傍晚,他們抵達了營地。
三百多人看到了靠在岩壁上的秦不死。
沒有人說話。
秦不死緩緩睜開眼,沉金色的瞳孔掃過這群衣衫襤褸的同族。
他的目光在那個刻著軍徽刺青的衛戈身上停了片刻。
「第三艦隊的後人?」
衛戈的膝蓋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「起來。」
秦不死的聲音不大,但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軍人威嚴,「大夏的兵,站著說話。」
衛戈硬生生撐住了。
秦不死看著這三百多張臉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秦君臨沒有想到的事。
他撐著岩壁,站了起來。
右腿的新生骨骼在負重的瞬間發出了一聲脆響。他的身體晃了一下,但沒有倒。
單腿發力不夠,他就把剛剛恢復的右腿也踩了下去。
疼。一定疼得要命。秦君臨看到他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起,額頭上滲出了汗珠。
但他站住了。
兩條腿,筆直地站在暗紅色的土地上。
「大夏遠征軍,第三艦隊,元帥,秦不死。」
他的聲音穿透了黃昏的風,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「你們的祖輩,是我的兵。」
老頭跪了下來。這次秦不死沒有阻止。
因為老頭不是在跪他,而是面朝東方,那是大夏故土的方向,磕了三個頭。
「爺爺,大夏來人了。」
遺民安頓下來後,營地擴大了三倍。
秦君臨將搜刮來的物資分配給眾人,衛戈則組織青壯年修繕防禦工事。血髓石不夠,就用風化的黑岩代替。簡陋,但有了營地的樣子。
秦不死坐在新刻出來的石台上,右腿時不時抽搐一下。強行站立造成的二次損傷需要時間恢復,但他的神色沒有任何波動。
「血骨城三個月收一次稅。」
秦不死拿過衛戈畫的簡易地圖,「上次是二十天前,下次還有七十天。」
「等不了七十天。」
秦君臨說,「他們手裡有十七個人。」
秦不死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打算怎麼做?」
「去要回來。」
「血骨城城主,半步大能。」
秦不死的語氣沒有起伏,像在陳述天氣,「你現在是四極圓滿。中間隔了化龍五變、仙台、大聖三個大境界。一個半步大能拍死你,跟拍蒼蠅一樣。」
秦君臨沒有反駁。
「所以不去找城主。」
秦不死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,「血骨城的結構是金字塔型。城主在頂端,下面是四大執法使,每人管一個城區,實力化龍五變到仙台一重天不等。執法使下面是大大小小的稅吏和巡查隊。」
他的手指點在地圖的東南角。
「收稅的活,城主不會親自干。幹這種髒活的是稅吏,化龍三變到四變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去端稅吏的據點?」
「不。」
秦不死抬起頭,「去端據點太慢。你要做的是,在稅吏回城的路上截殺。」
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。
「從這片荒原到血骨城,只有三條路。你在這裡設伏。等下一批稅吏經過,殺了他們,拿回人。」
秦君臨點頭。
「但你不能只殺人。」
秦不死的沉金色眼眸中閃過寒光,「你要讓血骨城知道,這片荒原上有不好惹的東西。讓他們派更多的人來,派更強的人來,然後你繼續殺。」
秦君臨聽懂了。
以戰養戰。用血骨城的人當磨刀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