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骨的裂縫邊緣,焦黑的組織正在脫落,下面露出灰白色的新骨。
秦不死的眼皮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睜開眼,但嘴唇極慢地張合了兩次,吐出了幾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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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多少丈了。」
「一千左右。還有六千。」
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「放我下來。」
「你能走?」
「不能走。」
秦不死的聲音仍然像兩塊石頭在磨,但比海底的時候清晰了一點,「但你這個背法,你先死。」
秦君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脊背。肉眼可見的,從脖頸到腰線,全是深可見骨的燒灼傷痕,新舊交替,像一塊被反覆鍛打又反覆淬火的粗鐵。
確實不太好看。
「我背得動。」
「我沒說你背不動。」
秦不死的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緩慢地張開了一條縫,沉金色的光點比之前稍亮了一些,「我是說,你背我的時候,全身精力用在護我,四極貫通的防禦只能發揮六成。」
秦君臨沒說話。
「我活了一百多年,還沒老到要別人拿命來背。」秦不死的聲音停頓了一下,語氣里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不易察覺的東西——不是憤怒,也不是感動。
更像是一種很久沒有體驗過的、屬於人與人之間的正常溫度。
「把錨鏈給我。」
秦君臨想了一下,把歸鄉號的那截鐵錨和殘存的錨鏈取了出來。
秦不死用僅剩的左手握住錨鏈,緩慢地把鐵錨拖了過來。
然後,他做了一件讓秦君臨沉默了很久的事。
他把錨鏈繞過自己的腰。繞了兩圈,用殘缺的手指打了個死結。
然後,把鏈條的另一端遞向秦君臨。
「拽著我。」
秦不死閉上了眼睛,「你在前面走,我在後面掛著。雷漿的法則侵蝕我能扛——我泡了一百多年了,差不多免疫了。」
秦君臨看著那根錨鏈。
上面刻的字還在。
「遠征第七艦隊·補給船歸鄉號。」
他伸手握住鏈條。
「走。」
秦君臨拽著錨鏈,拖著秦不死,從礁石上躍入雷漿。
這一次上浮的速度快了一倍。
沒了背上的負重,秦君臨的極道肉身爆發出全部的機動性。他像一尾金色的魚,在紫黑色的雷漿中逆流而上,身後拖著一條鐵鏈和一個半石化的老人。
秦不死說得沒錯——他對雷漿的耐受度遠超秦君臨。
一百多年的浸泡,讓他的體表已經形成了一層類似角質的防雷層。雷漿流過他的身體,只留下微弱的嘶嘶聲,幾乎不造成實質傷害。
那些新生長出來的血肉,在雷漿中反而加速了修復。
核心的帝意——它在利用雷漿中的法則能量,加速治癒秦不死的身體。
元帥的遺志。他用自己留下的最後一點意念,在核心中刻下了一道最簡單、最執拗的程序。
找到還活著的同胞。
治好他們。
帶他們回家。
六百丈。
秦不死的呼吸頻率已經接近二十息一次。心跳恢復到了正常人的三分之一水平。腰側的缺口長出了完整的筋膜,開始有肌肉纖維附著。
三百丈。
秦君臨衝出了雷漿密集區,進入了退潮時露出的礁石群。
他翻上一塊大礁石,把錨鏈一圈圈收回來,把秦不死拉上了岸。
灰色天穹。雷柱轟鳴。遠處,薪火殿的破損殿壁縫隙里,透出微弱的金色火光。
秦不死躺在礁石上,胸膛緩慢地起伏著。他睜開了那隻右眼,看著灰色的天空。
很久沒有看過天了。
哪怕是灰色的。
「……什麼味兒?」
他忽然說。
秦君臨嗅了嗅。空氣中有一股焦糊味,來自他自己脊背上反覆燒灼的傷口。
「我的背。」
秦不死沒理這個回答。他繼續嗅了嗅,那半毀的鼻子微微抽動了兩下。
「不是。有孩子的味道。」
秦君臨看了他一眼。
「薪火殿裡,一個老人,兩個孩子。逃難的。」
秦不死的那隻眼睛裡,沉金色的光點晃了一下。
他沒有說話。
但秦君臨注意到,他那隻殘破的左手,握了握錨鏈。
握得比之前緊了一點。
秦君臨把他重新背起來。
這一次,秦不死沒有拒絕。
不是因為他走不動。
是因為從礁石到薪火殿這段路,沒有雷漿,不需要泡在雷海里。
沒有理由拒絕。
秦君臨走到殿門口的時候,殿內傳來了一聲極細微的抽泣。
是那兩個孩子中的一個。
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,太緊張了。
秦君臨踩過門口那道他親手刻下的殺陣,走進去。
老人站在角落裡,弓著腰,兩個孩子被他擋在身後。看到秦君臨背上多了一個人,老人的嘴張了張,沒出聲。
秦君臨把秦不死放在靠近薪火基座的位置,讓他的背靠著溫暖的基座,面朝殿門。
和那具李鐵柱的鎧甲,並排。
一個面朝雷海。一個面朝殿門。
秦不死的眼睛轉向旁邊那具空鎧甲上的刻字。
「歸鄉號副將李鐵柱。」
「全船七百一十二人。」
他看了很久。
「鐵柱。」
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,「……鐵柱那個混蛋。」
秦君臨手上的動作頓住。
「您認識?」
秦不死閉上了眼睛。
「我的兵。」
殿內安靜了。
無相的魂火安靜地燃燒。兩個孩子不哭了,縮在老人懷裡,大眼睛盯著那個靠在牆上的、缺了半邊身體的可怕老人。
秦君臨在殿門口坐下。
他需要休息。脊背的傷要修復,氣血要恢復,更重要的是——他需要把九州鼎內核心融合後的變化摸清楚。
識海中,九州鼎安安靜靜地懸浮著。
鼎身的裂紋修復了六成。缺角的位置,金色紋路仍在緩慢生長,但離完整還差得遠。
鼎內,核心已經徹底安定下來。那團金色光團化為了一枚拳頭大小的金色球體,嵌在鼎底中央,和鼎身融為了一體。
秦君臨的神念觸碰到那枚金球的瞬間——
他看到了一幅星圖。
極其龐大的星圖。
和之前從玉簡上獲取的不同。
這幅星圖不只涵蓋了葬帝星域和雷獄星海——它向外延伸,穿過一片又一片陌生的星域,最終匯聚到一個點。
那個點上,有兩個字。
大夏。
秦君臨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然後他注意到了星圖上的第二處標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