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冢與枯骨
一千零四十七名大夏遺民跟在秦君臨身後,邁過那道萬年未曾打開的青銅門檻。
沒有人說話。連原本在母親懷裡啼哭的嬰兒,都在進入關內的瞬間止住了聲音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死寂的廢墟。
沒有森嚴的壁壘,沒有堆積如山的軍需,只有焦黑的泥土和融化後又凝固的暗紅岩石。空氣中瀰漫著散不去的鐵鏽味與枯敗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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視線穿過廢墟,是巨大的中央廣場。
秦百戶拄著戰旗,雙手劇烈顫抖。他死死盯著廣場上那幾百個盤膝而坐的身影。
他們太瘦了。
甲冑空蕩蕩地掛在骨架上。皮膚呈現出一種風乾的灰褐色,緊緊貼著骨頭。每個人身上都覆著厚厚一層灰塵,連眼窩都深深凹陷下去。
若非胸腔還有微不可察的一絲起伏,這完全就是幾百具死屍。
秦百戶走到距離最近的一名老兵面前。
老兵雙目緊閉,沒有呼吸,甚至沒有心跳。他的天靈蓋上,一絲暗紅色的血氣正緩慢飄出,筆直地連向廣場中央那個懸浮的黑色漩渦。
「噗通。」
秦百戶跪下了。膝蓋重重砸在堅硬的石板上。
一千零四十七名大夏後裔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在同一時間跪倒在地。
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。沒有嚎啕大哭,只有令人窒息的壓抑與啜泣。
萬年孤守。這就是大夏先祖留給他們的路。
「別跪了。他們聽不見。」
王瘸子走到一截斷裂的石柱旁坐下,用不知哪撕下來的破布,慢吞吞地擦拭著手中那根崩了口的半截鐵棍。
「三千年前,為了節省消耗,他們就自碎了神魂,閉絕了六識。除了這副皮囊還能榨出點氣血,他們現在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。」
秦君臨站在原地,目光鎖定廣場中心的黑色漩渦。
那是一個違背常理的存在。周圍的空間光線被它盡數吞沒,沒有聲音透出,卻散發著一股讓道宮內五尊神祇都在戰慄的恐怖氣機。
僅僅是注視,秦君臨的極道肉身便本能地繃緊,汗毛倒豎。
「那裡面,封著什麼?」
秦君臨問。
王瘸子停下手裡的動作。他僅剩的一隻獨眼抬起,看向那個漩渦,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深的厭惡與疲憊。
「一個老怪物。天人族的第四古祖。」
陸沉倒吸一口涼氣,手裡的斷劍差點掉在地上:「古祖?天人族有資格稱祖的,至少是大聖絕巔,甚至是准帝!這破地方怎麼可能關得住准帝?」
「本來是關不住的。」
王瘸子咧開乾癟的嘴唇,露出幾顆豁牙。
「當年大夏遠征軍三十萬主力,被萬族聯軍坑殺在這片星域。退無可退。武安大將軍下令,全軍祭陣。三十萬人,三十萬條命,用血肉鋪成了九曲黃河殺陣的陣紋,硬生生把這個老王八蛋拖進了死關。」
王瘸子伸出乾枯的手指,指了一圈周圍。
「三十萬人死絕了。就剩下我們這幾百個老骨頭,在這裡守陣眼。守了一萬年。」
「現在,老子也快被榨乾了。」
秦君臨握緊黑色的准帝戰戟,手背青筋暴起。
萬年前的背叛,三十萬人的鮮血。這因果太重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「還有多少時間。」
秦君臨聲音低沉。
「滿打滿算,三個時辰。」
王瘸子拍了拍大腿站起來。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「剛才借你的戰戟劈那金甲廢物,我把護住心脈的最後一口氣打空了。漩渦里的力量正在復甦。三個時辰後,九曲黃河陣徹底崩潰。這老怪物破關,第一件事就是屠盡這座城裡所有喘氣的活物。」
「怎麼修補陣法?」
秦君臨沒有說撤退。帶著一千多手無寸鐵的遺民,在星空中根本逃不過天人族的追殺。
王瘸子多看了秦君臨一眼。
「補不了。這是大帝殺陣的一角,大聖來了也得抓瞎。但有個笨辦法,能拖延一段時間。」
他轉身,指向廣場盡頭一扇生鏽的青銅小門。
「那裡是兵冢。當年三十萬兄弟戰死後,殘碎的兵器都扔在裡面。裡面有一塊當年大將軍留下的殘缺陣盤。拿到它,就能代替我們這些老骨頭,成為新的陣眼。如果你能把陣盤激活,或許能把這老王八蛋再按回地底。」
陸沉一把按住秦君臨的肩膀:「別衝動。三十萬將士的戰場殘煞,別說你一個道宮五重天,化龍秘境進去也會瞬間被煞氣絞成肉泥!」
秦君臨推開陸沉的手。
他解下背上的戰戟,連同懷裡的青銅兵符,一併交到秦百戶手裡。
「看好遺民。」
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。
秦君臨大步走向那扇生鏽的青銅小門。背脊挺拔,如同一柄出鞘的戰刀。
王瘸子站在原地,獨眼看著那個年輕的背影,眼底閃過一絲異彩,但很快又被死灰般的平靜取代。
「門後沒有退路。」
王瘸子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。
「我從不後退。」
秦君臨雙手抵住青銅門,猛地發力。極道肉身肌肉虬結。
轟隆一聲悶響,塵封萬年的兵冢大門,緩緩推開了一條縫隙。
一股暗紅色的狂風,夾雜著毀天滅地的殺機,猶如實質般從門縫中噴涌而出,瞬間將秦君臨吞沒。
暗紅色的風,是純粹的殺意。
秦君臨踏入兵冢的瞬間,身上的衣物寸寸碎裂,堅韌堪比神鐵的極道肉身上,立刻被切開千百道血口。
這是一個被挖空的山腹。
沒有光。只有無邊無際的殘兵斷刃。斷裂的刀,崩碎的劍,折彎的槍桿。如同一片由鋼鐵和白骨組成的叢林。
每一柄斷刃上,都附著著萬年前主人戰死前的不甘與怨氣。三十萬道執念匯聚在一起,形成了連聖人都要退避三舍的絕地。
「殺!」
「死戰不退!」
「為了大夏!」
幻聽如雷霆般在秦君臨的識海中炸開。五尊道宮神祇劇烈震盪,仿佛隨時會崩塌。
秦君臨沒有後退。他閉上眼,索性撤去了體外的護體神力。
伏羲金血在血管中沸騰燃燒,心臟如重鼓般跳動。他以純粹的血肉之軀,硬接這三十萬道斬向自己的煞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