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1章 皇帝以身入危局,劉病已起兵勤王!

  第551章 皇帝以身入危局,劉病已起兵勤王!

  點兵台下的屍體層層迭迭地堆著,昌邑郎們仍然如殺神一般守在四周。

  三通鼓聲停歇之後,劉病已才將視線從台下的屍體上收了回來,平靜的看向了場中屬官軍校。

  「逆賊張彭祖行陰謀之事,妄圖謀逆弒君,躺在這點兵台下的人都是張賊的黨羽死士……」

  「本官是縣官親任的西域都護,有保境安民之責,更有忠君護國之心……」

  「今日,本官奉詔發兵,將進長安,欲護宗廟,克定亂黨!」

  校閱場中仍然鴉雀無聲,眾人還沒有從剛才那猛烈的變故中回過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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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從「勤王」到「問鼎」,又從「問鼎」到「勤王」——此間的變故讓許多人難以接受,更不敢接受。

  劉病已背手站在高台上,用盡力氣喊出了最後這句話。

  「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!爾等可願同去!」

  他的聲音洪亮如鍾,在校閱場中來回激盪,傳入每個人的耳中。

  天下是劉氏的天下,天家為了爭奪未央宮的皇榻,天下黎庶又何必參與進去呢?

  但是如今的大漢天下,又怎可能只是劉氏的天下,而且也是大漢百姓的天下。

  當今天子連續十幾年打壓世家大族,扶持寒門庶族,這是天下人能清楚看到的。

  不談所謂的君恩,也不談所謂的忠義。

  一旦縣官有虞,世家大族定會捲土重來。

  這世家大族猶如一隻餓了十幾年的大蟲,胃口正是最好的時候。

  一旦衝破牢籠,大漢千千萬萬的寒門庶族都會落入虎口。

  到了最後,百姓恐怕被嚼得連骨頭渣都不剩。

  既然如此,大漢天下早已和大漢天子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。

  那此刻進京勤王,就不是充當尋死的馬前卒了,而是為天下捨命了。

  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!何等壯哉!

  「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!爾等可願同去!」劉病已再次吼道。

  這一次,校閱場中不再沉默,一聲響亮的「唯」直衝上雲霄。

  「明日午時,發兵勤王!」

  「唯!」

  張彭祖留在城中的暗線盡數被滅,但為了預防萬一,劉病已還有後手。

  所有謀逆之人的親朋好友全部捉拿了起來,捆綁送往烏壘城附近的屯田隊看押。

  劉病已還下令封鎖了烏壘城,往來客商都要仔細盤查,可疑之人全部直接捉拿下獄。

  韓德和柳相原本帶了五千昌邑郎來救援烏壘城,但是為了早日趕到烏壘城,換馬留人,到達烏壘城的只有一千。

  韓柳二人是在半個月前得到天子詔令的,他們當時身在安息都護,能夠準時趕來,實屬不易。

  帶來這一千昌邑郎已經是雪中送炭了,再遲幾日,劉病已能不能誅殺所有逆賊未可知。

  烏壘城的局面已平定,是時候發兵了。

  是夜,在西域都護府正堂中,劉病已、韓德和柳相坐在一張小案周圍,商議發兵之事。

  這一日是二月廿二日,距離上巳節還有十一日。

  西域都護距離長安城有四五千里,即使飛速馳援,時間也非常緊張,起碼要用十五日左右。

  「長安城中精兵盡出,縣官身邊已無可用之兵,我等要迅速回援長安,以安陛下之心。」韓德說道。

  「我有一事不明……」柳相問道。

  「何事?」韓德說道。

  「縣官既已看穿張安世等人的狼子野心,為何不將其拿下,而是要將自己置於險地?」柳相向來直來直往,問出了心中的疑慮。

  幾人已經對過他們收到的密詔了,縣官之前雖然還看不清整個陰謀的全貌,但至少已經嗅到了危險。

  縣官只要在長安城下一道命令,完全可以將張安世等人拿下,何必如此行險?

  「莫要忘了,十幾年前,縣官平定霍亂之時,也是如此行險的,縣官想要一個名正言順!」韓德那件事情的親歷者,當然會往這個方向猜測。

  「此一時彼一時,抓起來慢慢審問,是一定可以找到罪證的,何必在乎名正言順?昔日的巫蠱之亂……。」

  柳相說到此處,硬生生地將後面的話吞了下去。

  略顯歉意地看向了始終沉默的劉病已。

  「是我失言了。」柳相說道。

  「此事過去幾十年了,不必多心。」劉病已擺手回答道。

  昔日的巫蠱之亂,孝武皇帝直接派人搜查了太子的東宮。

  今天,天子完全掌握實權,大可以直接派人衝進張宅和韋宅,大肆搜查,自然會有所得。

  一旦有了證據,再交給有司審訊,許多事情立刻就能真相大白。

  「縣官要誅殺的不只是張安世或者張彭祖……」劉病已緩緩地說道。

  「那……」二人一同問道。

  「此次謀逆,是張安世這些世家大族最後的機會了,他們定會全力出擊,以求畢其功於一役……」

  「縣官當然也能看出這是世家大族的困獸猶鬥,所以才要給他們這個機會,讓他們自以為獲得了可乘之機。」

  「引出所有的世家大族,給他們致命一擊,這就是縣官的謀劃。」

  「縣官不是要收拾哪一家哪一族,而是要收拾所有還心存幻想的世家大族。」

  劉病已緩緩地說著,將心中所想全部擺了出來。

  「可長安城畢竟太危險了,天子以身犯險……」柳相仍然不解,在他看來天子為了消滅世家大族以身犯險,非常不值。

  「以身入局,勝天半子。」

  劉病已沉穩地說出了這八個字,讓韓柳二人若有所思,心中的疑問逐漸散去。

  看來,縣官也是要畢其功於一役了。

  「我等既然知道張賊要在上巳節舉事,那隻要在上巳節那日趕會長安即可,其餘的事縣官會有謀劃的。」劉病已開導道。

  「是啊,縣官高瞻遠矚,我等只要奉詔行事即可。」韓德笑道,為自己不曾站到縣官對面而慶幸。

  翌日清晨,三千騎兵從烏壘城東門魚貫而出。

  這三千騎兵的來處並不相同,由三個部分組成。

  一是來自烏孫五國的胡人騎兵,二是跟隨柳相和韓德來的昌邑郎,三是西域都護本地的屯田卒。

  

  這些屯田卒的原籍多是在長安城或三輔一代,其中當然也包括周儲壽那二百石的城門司馬。

  烏壘城中聚集了萬餘兵卒,但是能夠立刻出發的就是這三千人。

  劉病已會親自率領這三千騎兵奔襲長安,五日之後柳相再率領萬餘人緊隨其後。

  至於韓德則留在西域都護府,暫替劉病已行使西域都護的職責,主持整個西域的大局。

  如此一來,既可回援長安,又可穩定西域都護的局面,一舉兩得,均可兼顧。

  這三千騎兵都是輕裝前行,每個人都配了三匹上等的戰馬。

  即使沒有沿途亭置的襄助,也可連續日行三百里。

  前面有矯詔在身的張彭祖打前站,劉病已手中又有天子的真詔書。

  沿路各郡縣的長官,不管是忠還是奸,都無法阻攔劉病已和麾下的這三千精銳騎兵。

  距離上巳節還有十一日,劉病已他們要長途奔襲幾千里,仍是一個大挑戰。

  在最後一什騎兵衝出烏壘城後,劉病已才帶著幾十個親衛出現在東門之下。

  他看了看前方官道上的滾滾塵土,又看了看身後城門上的那塊匾額。

  匾額是要上等的烏木刻成的,長四尺,高一尺,有「烏壘城」三個大字和「漢西鎖鑰」四個小字。

  這塊匾額經歷十幾年的風吹日曬,早就已經開裂掉漆了,顯得十分地斑駁殘破。

  但這七個字因為每年都要上漆,所以不管何時看去,仍然清晰可辨。

  劉病已記得很清楚,這是天子親筆提的字。

  那三個大字是給烏壘城的,而那四個小字則是給劉病已的。

  從西域都護府肈建的那一日開始,這塊匾額就始終掛在城門上,從來沒有一日拿下來過。

  經歷了風吹日曬和日經月華,才會如此殘破。

  不管多麼名貴的木材,也不管多麼顯赫的功績,在時間面前都不值一提。

  曾經有溜須拍馬之徒向劉病已提議,應該將這塊寫有天子真跡的匾額好生收藏到西域都護府去,再另掛一塊「贗品」在這城門上。

  這個提議當然妙。

  既可以表現劉病已對天子的敬畏,又可以讓世人知道劉病已深受天子信賴。

  但這個溜須拍馬之徒立刻就被劉病已發配到了最偏遠的屯田隊,而天子知道此事之後,更是下詔旌獎劉病已。

  從那一日開始,所有人都不敢再在這塊牌匾上動心思了,更知道天子和劉病已的親厚。

  但實際上,在劉病已的內心深處,仍然有一絲的不滿,或者說有一道嫌隙。

  這字是天子親筆提的,卻不是天子親手給劉病已的。

  十六年前,劉病已跟隨常惠一道統帥烏孫軍隊和西域聯軍大破匈奴人,將後者徹底趕出了西域和漠北。

  戰勝之後,劉病已做好準備回長安城復命的時候,卻接到了一道讓他喜憂參半的詔令。

  喜的是天子在這道詔令拔擢他為西域都護,品秩兩千石,他那海昏侯的封邑也從五百家加到了一千家。

  這不僅是天子對劉病已的旌獎,更是讓劉病已有了建立更大功業的機會,不至於埋沒先祖的名聲。

  而憂的是這道詔令裏白紙黑字地寫了一條規定:西域都護府六百石以上官吏,無詔不得離開西域都護府轄地。

  這是當今天子對劉病已的防範。

  天子多疑並不少見,但仍然讓劉病已覺得有一些受辱。

  與那道詔書一同送到劉病已面前的,就是這塊厚重的牌匾。

  每一次,劉病已從這塊牌匾下經過的時候,總覺得被人凝視。

  這種感覺很難讓人感到愉悅。

  就連許平君的一家三口,也是天子派人給劉病已送到西域都護府來的。

  從那一日起,劉病已再也沒有回過長安城,也再也沒有機會祭拜自己的祖父和父親了。

  劉病已身為海昏侯,卻從未在海昏國住過一天,像他這「不就國」的列侯在大漢恐怕也是獨一份了。

  被拔擢之後,劉病已在西域都護任上兢兢業業,忠心耿耿,沒有任何異心。

  但他卻始終不能平靜放心。

  他已經不是那個混跡於北城郭鬥雞寮的潑皮少年了,自然知道天子為何重用他卻又提防他。

  許多個夜晚裡,劉病已都會夢到天子詔令突然發到烏壘城,並且以「覬覦帝位」的罪名將其族滅。

  這種恐懼直到天子的長子劉柘出生,才漸漸平息了下去。

  因為從這個時候開始,劉病已就不再是「大漢帝位的第一繼承人」,這意味著一種安全。

  所以劉病已對劉柘的友善,不只是因為脾氣相投,也不只是因為血濃於水,而是因為他替劉病已卸下了一個包袱。

  雖然從那時起,劉病已的內心平靜了許多,但仍然心有餘悸。

  那麼多年來,天子每年都要祭拜高廟、太宗廟和世宗廟,列侯都有機會到長安去進獻酎金。

  雖然這算不上一個美差,反而更像一份負擔,但劉病已卻很想要參加。

  他不只是想獲得身份上的認可,更想順帶祭祀一下自己的祖父和父母。

  可是每一年,天子都會提前下詔給劉病已,以「舟車勞頓,不宜遠行」為由,阻止劉病己入長安進獻酎金。

  不是天子不通人情,是天子不想讓劉病已出現在宗親百官面前。

  所以劉病已的那一絲擔憂就始終沒有消失:他希望自己和自己的子女能有過一個平順的生活。

  而打消天子疑慮的最好方法,就是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的忠心。

  前幾日用計放走劉柘,又挫敗張彭祖的部署,這忠心已經展示了一半。

  如今,天子下令讓劉病已、韓德和柳相率兵奔赴長安城勤王,就是展示另一半忠心的機會。

  原本,韓德領兵先行,柳相緊隨其後,劉病已留守烏壘城會是最好的安排。

  但劉病已卻將這「先鋒」的機會搶了過來。

  他要親自向天子證明,自己是一個「識大體,無野心」的劉氏子弟。

  站在門下想了許久之後,劉病已終於將視線從匾額上收了回來,馬鞭狠狠地抽打在了馬身上,縱馬而去。

  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