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6章 皇帝劉賀乃大儒楚吉:孔安國敢

  在今時的大漢,自然還是沒有版權一說。

  各家的經意都是師生相傳,只要不擅自篡改師學,再次傳播給其他的弟子,也沒有人會去追究責任。

  若是一個尋常的普通人拿到了一本經書,自己能夠研讀通順,也可以開一家精舍,招收弟子傳授。

  所以,在鄉野之間的講席和經師里,不少人也是自學成才。

  但是此刻在石渠閣中上演的情形卻非常不同。

  如果真如孔安國所說,這楚吉就不只是「自學成才」那樣單純了,而是將他人之物據為己有。

  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,𝒕𝒕𝒌.𝒕𝒘超全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
  說得再過份一些,那就是赤裸裸的偷竊。

  「諸公且聽老朽一言……」孔安國擺了擺手,讓吵鬧聲平息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「天下儒生治《尚書》者,不知幾何,所學《尚書》皆為恩師伏生所傳。」

  「幾十年來,開枝散葉,各家各派又衍生了不同的註疏,既然本是同根生,自然會有相似之處。」

  「偶爾有一些註疏有相似之處,倒也是無傷大雅,亦可以自圓其說。」

  「但是,諸公應該也看出了端倪,《尚書楚氏傳》與老朽所注的《尚書孔氏傳》相似之處太多。」

  「恐怕不可能是偶發的巧合,必然有極深的淵源和糾葛。」

  「老朽的這部《尚書》文墨粗濫,除了給少數弟子看過之外,並沒有在儒林中流傳太廣。」

  「所以老朽也很想知道,這楚吉到底是從何處得觀老朽的拙作?」

  孔安國說到此處,終於是打住了,他又向天子和其餘儒生行了一個禮,而後看向了夏侯勝和王式。

  「夏侯公,此書是你所校訂,你可否告訴老朽,這楚吉到底是何方神聖?」

  夏侯勝七十多歲,已經是鬚髮盡白了,不管是走到哪裡,都會受人敬重。

  但孔安國今年已經八十二三,不僅在年齡上大許多,從師承上來看,更是比夏侯勝高出兩輩。

  突然被這「長輩」問話,夏侯勝竟然像一個年輕儒生一樣,有些侷促地站了起來。₆₉ₛₕᵤₓ.cₒₘ

  「孔儒,我剛才已經說過了,我也不曾見過楚吉,經書都是王公轉交於我的。」夏侯勝甚至不敢在孔安國的面前自稱老夫。

  於是,所有人的目光又匯聚到了王式的身上。

  「王公,那你可能替老夫解惑呢?」孔安國笑著說道。

  這一次,終於輪到王式有些緊張了,他站了起來,向天子的方向看了看,卻未得到任何的回應。

  王式記得他曾經問過天子,這「十三經」是不是天子親手所注,天子當時給出的回答斬釘截鐵。

  從那一日開始,王式就再也沒有懷疑過了這「十三經」的來歷了。

  如今,這兩部《尚書》有這樣多的巧合,讓他這參與者也摸不著頭腦。

  難道真的是天子派人偷來了《尚書孔氏傳》,然後抄入了自己所注的經書?

  那……自己豈不是淪為了儒林的笑柄。

  王式覺得一陣寒氣從背後冒了出來,一瞬間就冷到了骨頭縫裡。

  他又用旁光朝天子的方向看了一眼,但是天子神色入常,沒有任何的驚慌。

  天子會做這樣的事情嗎?那其餘十幾本「儒經」有沒有可能也是抄出來的?

  蟄伏昌邑十幾年,一朝扳倒霍光,而後改了內閣制……能做成這些事情,天子一定不是一個心思純良之人。

  但是,一路走來,天子似乎也從未做過任何的卑鄙之事。

  反而坦坦蕩蕩,用陽謀行走於長安。

  想來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吧?

  王式的內心非常複雜,他站在原地,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
  正因為他猶豫不決,所以別人的目光才更加曖昧不清。

  「王公,是有什麼苦衷不便說嗎?」孔安國再一次笑著追問道。

  王式心一橫,他做下了決定:既然天子說得言之鑿鑿,那麼身為臣子,相信他便是了。

  「孔儒,這『十三經』是楚吉給我的。」王式梗著脖子問道。

  「哦?那王公覺得這兩版《尚書》為何會有如此多的重合之處?」孔安國接著問道。

  「孔儒剛才的言下之意,不過是說楚吉竊取了《尚書孔氏傳》的註疏。」

  「但是,孔儒所說一切顯系推測,並無真憑實據……」

  「如果按照孔儒所言,我是否可以懷疑是孔儒的《尚書孔氏傳》參閱了《尚書楚氏傳》呢?」

  「更何況,《尚書楚氏傳》所有的注釋,還有一半內容不見於孔儒的大作,這又如何解釋?」

  王式所言似乎在倒打一耙,但是細聽起來卻又很有幾分道理。

  儒生們剛剛相信孔安國,完全是因為孔安國在儒林德高望重。

  但一個德高望重之人,難道就不會為了名利而說謊作假了嗎?

  孔家想用《尚書孔氏傳》爭奪通行版儒經的名額,不正是為了名利二字嗎?

  天下熙熙皆為利來,天下攘攘皆為利去,孔氏抄楚氏未必不可能。

  王式的話發揮了作用,大部份儒生們將質疑的目光轉向了孔安國。

  「王公是說老夫才是那欺世盜名之徒嗎?」

  

  孔安國直接了當地問道,但是他並沒有生氣,反而仍然氣定神閒地微微笑著,盡顯長者風範。

  反倒是七十有餘的王式,梗著脖子紅著臉,像是一個胡攪蠻纏的頑童。

  「我不敢有此言,但是孔儒自以為才學天下第一,無人能出其右,實在有些傲慢。」

  「昔日仲尼也曾經說過,三人行必有我師,孔儒安知這楚吉不能當孔儒的老師呢?」

  王式這胡攪蠻纏的兩句話,引來了堂上之人的一陣鬨笑。

  「三人行必有我師」自然說得極對,但是在當今的大漢,何人又可以來當孔安國的老師呢?

  王式未免有些巧言令色了。

  「王公說得極對,那敢問這楚吉到底是何人?」

  「剛才夏侯公說過,你今日會讓他見到楚吉,相比楚吉就在未央宮,不如請出來一見……」

  「若楚公才學過人,在場的儒生自會有論斷,老夫也不會再有異議……」

  「就怕這楚吉是欺世盜名之徒,用陰謀詭計騙得了王公和夏侯公的信任,讓你們陷入助紂為虐的境地。」

  「如此的話,更應該讓楚吉在此刻站出來,解釋個明白,自然沒有不會有異議了。」

  「在坐的諸公都是飽學之士,覺得老朽所說的可有幾分道理?」

  孔安國說完這番話之後,王式再一次有些不安地看向了天子。

  孔安國會錯了王式的意,以為王式要他向天子請示,於是轉向天子道:「陛下聖明,也定能看出楚吉真偽。」

  「王傅,此事你如何看,是否要宣楚吉上殿。」劉賀已經站了起來,波瀾不驚地向王式問道。

  「陛、陛下,此事由陛下定奪,若楚公能站出來自解此誤,恐怕最能讓天下儒生心安。」王式意有所指道。

  劉賀作思考狀,在沉默中走下了上首位的階梯,一路來到孔安國和孔霸的面前,二人連忙行禮退讓了兩步。

  劉賀就這樣一直走到了距離大門一尺遠的地方,才停了下來,而圍觀的那些奴婢和弟子自動退讓到了兩邊。

  頓時,整個正堂里豁然開朗。

  此時,午時已經過了。

  陽光恰恰能斜射進來,照在了劉賀的身上和臉上,暖洋洋的。

  若是有得選的話,他願意一直這樣曬下去。

  但是登上了帝位,就只能背對陽光,面對陰影了。

  為了讓『十三經』成為通行版儒經,必須要將孔安國拿下,不能有任何的心慈手軟。

  孔安國,得罪了。

  劉賀想到此處,轉過身來,背對陽光,在正堂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修長到扭曲的陰影。

  「諸公如何看待此事?」劉賀付手對堂中的所有人問道。

  「請陛下宣楚吉上殿!」韋賢第一個請道。

  「請陛下宣楚吉上殿!」孔霸緊隨其後道。

  「請陛下宣楚吉上殿!」夏侯勝也跟著請道。

  「請陛下宣楚吉上殿!」接著就是其他的儒生附和道。

  劉賀沒有其他的選擇了,他用淡漠至極的眼神,向樊克說道:「樊克,宣楚吉上殿。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樊克猶豫,不知如何是好。

  「你沒聽見朕的話嗎,宣楚吉上殿!」

  「諾!」

  樊克一路小跑來到殿門口,朝著石渠閣外張望了幾眼,抬高聲音喊道:「宣楚吉上殿。」

  「宣楚吉上殿。」

  「宣楚吉上殿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如過往,聲音在謁者的喊唱之下,由近到遠,逐漸變小。

  但是卻久久沒有回音。

  堂上堂外,除了少數的幾個知情者之外,全都抻長了脖子,向不算太寬敞的大門外看去……

  然而,他們的脖子都抻酸了,眼睛都看花了,仍然沒有看到有人走過了。

  當他們想要站起來,看得更遠一些的時候,忽然在堂中聽到有人說話了。

  「晚生楚吉,拜見孔儒!」

  何人在說話?似乎有些耳熟?

  所有人收回目光,面面廝覷,開始尋找說話之人。

  可堂中似乎沒有人站出來啊?難不成楚吉會傳音的秘法,可以不現身而傳聲?

  疑惑沒有持續太久,坐在末席的施讎眼力和聽力最好,他第一個反應了過來。

  緊接著,一道霹靂擊中了他的天靈蓋!

  「陛、陛下?」施讎難以置信地說道。

  一語驚醒所有人,堂中之人終於注意到了——天子居然執弟子禮向孔安國行禮?!

  「晚生楚吉,拜見孔儒!」

  這一次,天子的聲音更加清晰了一些,堂內堂外所有人都驚得張大了嘴巴。

  完全就搞不清楚此間發生了何事?

  難道,天子就是楚吉?

  劉氏,楚人也;賀,吉之……

  劉賀不正是楚吉嗎?那楚吉豈不是劉賀?

  在場都是博學之人,短短瞬息之間,便就從兩個名字上看透了其中的關聯。

  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唯一的結果,這驚世大儒楚吉竟然真的是天子!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