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7章 第一個送人頭的腐儒:嘴上是主

  無論上來行禮的人是誰,劉賀都笑著回了禮,沒有任何的怒色,盡顯天子應有的平和。

  雖然已經知道其中不少人是「來者不善」,但應有的禮賢下士的姿態,還是要擺足的。

  劉賀看著這些儒生,心情倒是逐漸平息了下來。

  這些在史書上赫赫有名的大儒們,從外表上看也不過如此,似乎也沒有什麼特殊之處。

  劉賀不由得又想起正在溫室殿等自己凱旋的霍成君,心中就更是氣定神閒了許多。

  既然都是一個肩膀上扛著一個腦袋,那又有什麼可怕的呢?

  心中如此想著,劉賀在皇榻上做得更直了一些。

  只是目光越過了這正堂,投向了院外的那些弟子奴僕的方向:今日最大的伏兵還在外面吧。

  就在劉賀盡情地觀察儒生們的時候,儒生們又何嘗不是在觀察天子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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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剛才,孔霸是第一個站起來向天子問安的,他也不覺得眼前的天子有何過人之處。

  若不是韋賢以前就反覆提醒過他,說天子才學過人,又心思縝密,更有一顆七竅玲瓏心,他定然也會輕看天子。

  如此年輕的人,居然能提出「百家合流,獨宗儒術」的說法,更能有「經世致用」的高論,實為一個可塑之才。

  若是朝堂上多一些儒生,好好輔佐勸諫,定能讓天子成為一代明君。

  所以今日在這石渠閣里,要先勸服天子放棄「刊印通行版儒經」的想法,而後再做其他的謀畫。

  「想入非非」的孔霸還不知道,他在不知不覺之中,竟然犯了張安世曾經犯過的錯誤——想要控制天子!

  張安世為此付出了代價,孔霸不知道能不能善終。

  終於,所有的虛禮都結束了,石渠閣辯經進入了正題。

  這時,石渠閣的正堂里陷入到了一陣詭異的沉默當中,無一人開口。

  劉賀知道,都是在等他先開口。

  今日,內閣是旁觀者,無人來替他「拋磚引玉」。

  「朕覺得今日是一個讀書辯經的好日子,諸位愛卿如何看呢?」劉賀終於笑著開口問道。

  「陛下聖明,我等與陛下所想一致。」幾十人連忙跟上說道,似乎經過了預演一般整齊。

  「今年的年號乃是鼎新,所取乃革故鼎新之意,想必諸公在年前就已經知道朕的意思了。」

  「正月之後,朕先對朝堂進行了改制,如今塵埃落定,朝堂順暢,政令無阻,朕心甚慰。」

  「罷三公、裁尚書署、行內閣制、中朝官和外朝官別治……」

  「無一不是困難重重,但在內閣大學士張安世等人的相助之下,終究是成了。」

  劉賀坐在榻上緩緩地說著第一輪新政取得的城果,看似只是簡單回顧,實際上卻是在傳達一種決心。

  朝堂上都已經改了個天翻地覆,這儒林自然也要動一動:樹欲靜而風不止,儒林也躲不過這場風的。

  堂下的儒生都不是迂腐之人,也明白天子的意思,都沒有任何的反駁。

  「民間有一句話,說的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……」

  「道家老子也曾經說過,治大國如烹小鮮……」

  「這大漢就像東廚,朕就是那要做飯的巧婦,而天下人才就是米……」

  「若是沒有人才這斗米,朕當然不可能做出讓天下百姓都滿意的飯!」

  「諸位愛卿,覺得朕說得是否有幾分道理?」

  天子的話雖然有些粗鄙,但是所打的比方都非常恰當,滿堂的儒生知道天子即將進入正題,都坐得更直了一些。

  「朕以為,察舉制、任子制和徵聘制雖是實行已久的成制,但取才得範圍未免太小……所以朕才要行著科舉制。」

  「唯有行科舉制,才能讓天下人才優劣得所,不至於被埋沒。」

  「那什麼是人才呢?當然是能夠『經世致用』的儒生,而不是『五穀不分』的儒生……」

  「所以朕才提出了『百家合流,獨宗儒術』的想法,並且在科舉制和庠學制中,加入百家之學。」

  「這就是以百家之學為輔,儒術儒學為主。」

  「而後,既然要在大漢之內行科舉制和庠學制,那當然要教同樣的經意,考同樣的經意……」

  「唯有如此,才能讓天下儒生有相同的機會。」

  「於是,科舉制也好、庠學制也罷,雖然已經定下來了,但是關口卻在這通行版儒經之上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因此,才會將諸位賢達大儒邀來這石渠閣,議一議這通行版儒經的事情。」

  「今日,既然是辯經、比經,那諸公可以暢所欲言,不必擔心會因言獲罪。」

  「朕的意思,諸位愛卿聽明白否?」

  劉賀一口氣就將自己的想法又重複了一邊。

  雖然他已經說得有一些厭煩了,但仍然和顏悅色,對在場的儒生保持著應有的尊重。

  若是能說服他們,也是一個不錯的結果。

  當然,劉賀也在觀察著儒生們的反應。

  說到科舉制和庠學制的時候,多數的儒生都頻頻點頭。

  提起儒生要「經世致用」,進而要「百家合流,獨宗儒術」的時候,儒生不只是點頭,更是議論讚頌。

  可是通行版經書的事情甫一出口,堂下的議論之聲就隨之而沉寂了下來。

  一波三折,倒也都在劉賀的設想之中。

  「科舉制和庠學制已經在內閣通過……不管能不能定出通行版儒經,都是要推行的,所以今日不議這兩件事情。」

  「朕希望諸公有的放矢,莫要偏離了今日的議題。」

  「諸位愛卿,可以進言了。」

  劉賀話音剛落,就有一人面色不善地站了出來,此人正是公羊學派的嚴彭祖

  「陛下,微臣嚴彭祖,有言要上。」

  劉賀皺了皺眉,心中有一些不悅;而孔霸和韋賢也有些驚訝,未曾想到會發生此事。

  「嚴卿不必多禮,有言奏來即可。」

  「諾!」長相刻薄的嚴彭祖一拂衣袖,帶著幾分傲氣就走到了堂中。

  這公羊學派的領軍人物,在堂中做作地向天子和其他儒生行了一圈禮之後,才開始說了起來。

  「陛下所提的庠學制乃是善舉,我等儒生對陛下感恩戴德。」

  「科舉制當然也有可取之處,施行得當也能對天下有益處。」

  「『百家合流,獨宗儒術』不失為一種大道,可讓儒術兼併百家,也是高瞻遠矚的聖人之見。」

  「但是,科舉制要靠百家之學,庠校制要教百家之學,這就終究是走上了捨本逐末的錯路上。」

  而後,就是一番「天不變道亦不變」的話,老生常談,沒有任何新意,陳腐之氣撲鼻而來。

  嚴彭祖其實還不到五十歲,明明不算老,但卻留著一把長達半尺的鬍鬚,擺出了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。

  說話的時候,更是將手背在身後,一言一句都在拿腔拿調,那種對天子新政評頭論足的架勢溢於言表。

  明明站在堂下,是下位者,但是卻散發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,真的把天子當成一無所知的少年了。

  上一個如此輕視天子的人,正是權傾朝野幾十年的霍光,如今,他墳頭上的草應該已經有半尺高了吧。

  劉賀剛才說得是清清楚楚,庠校制和科舉制已有定論,無論如何都要推行,不在今日的辯經範圍之內。

  這就如同兩軍對壘,庠校制和科舉制是劉賀已經攻下的兩座城池,絕不可能放棄。

  但是嚴彭祖卻把天子的話當成耳旁風,竟然要推翻已經形成的朝廷決議。

  這是反攻倒算,是要變天。

  劉賀決不允許!

  儒生是儒生,也許有朝一日可能變成內閣大學士,位極人臣,但至少現在不是。

  身為儒生,討論通行版經書的事情合情合理,但是想要插手朝政,那就越界了。

  沒有官身的儒生當眾插手議論已經定下來的朝政,這是一件壞事,絕不可以開這個頭。

  而嚴彭祖此刻站出來反對內閣敲定的科舉制和庠校制,不是真的要為天下儒生發聲。

  只是為了藉助石渠閣辯經的平台,為自己博一個前程。

  若是能說服天子改變心意,那會得到天子的重用;若是被天子駁斥,也會獲得為儒生發聲的清譽。

  左右都是贏,自然是一樁非常上算的買賣。

  嘴上都是主義,心中都是生意。

  劉賀笑著,還不停地點頭,但心中的不悅是越來越重了。

  想踩著朕當墊腳石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,簡直痴心妄想。

  正說到興頭上的嚴彭祖,自然沒有看到天子心中逐漸升起來的殺意。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