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6章 朕等眾儒生來送人頭,久矣!儒

  鼎新元年二月初一,未央宮的北門毫無遮攔地大開著,三百兵衛和一千明光卒,嚴陣以待。

  此時,雙闕之下,空空如也,連飛鳥都因為懼怕兵卒手中的弓箭,而不敢停下來歇一歇腳。

  春和景明,又是一個極好的天氣,但是不知道為何,未央宮的東南西北籠罩在肅殺之氣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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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卯初時分,長安城就比平時要更早地甦醒了過來,所有閭巷的門,在報時鐘聲里逐一打開。

  以往,總是那些要勞作的百姓們搶先出門,但是今日卻有一些不同。

  從閭巷的大門中最早衝出來的,都那些儒生們。

  似乎經過了無言的商量一般,所有的儒生們都在沉默中朝著北闕廣場的方向趕去。

  綾羅綢緞,粗布麻衣,乘車騎馬,兩腿步行……

  不管身份是高是低,他們的目的地倒是一樣的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北闕廣場就被儒生圍死了。

  雖然沒有正月初一放鞭炮那一日的人那麼多,但也已經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了。

  在如今的長安城裡,除了北城郭和固定幾處集市可以叫賣商品之外,其餘的地方是不允許行商的。

  但是今日,不少機伶的百姓裝來了自己連夜做好的宣餅,在儒生當中小聲地叫賣了起來。

  五文錢一個宣餅,比北城郭里賣的宣餅差不多貴了一倍,放在平日定然會被人罵做奸滑,但此刻人們卻趨之若鶩。

  畢竟,儒生今日都是早起的,根本就還沒有來得及用膳,腹中空空,腳下虛浮,莫說五文錢,就是十文錢也要買。

  沒過多久,不少儒生就一邊啃著餅,一邊熱絡地攀談了起來,唾沫和餅渣,噴出去幾尺遠,但是聽者也毫不在意。

  開始還是簡單的攀談,而後越來越激烈,最終就變成了爭執。

  出身寒門的庶族和出生世家的士族,險些又一次發生衝突。

  幸好坐陣指揮彈壓的執金吾安樂當機立斷,派出了巡城亭卒,用防爆盾和包鐵木棍才將他們驅散。

  而且不只是驅散就能了事的,有幾十個鬧得過頭的儒生,直接被帶走,押往了右扶風的郡獄當中。

  在這一番的整治之下,整個北闕廣場總算是漸漸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在這之後,巡城亭卒又排成了兩列,在北城廣場上攔出了一條通道,並且順帶著將亂鬨鬨的儒生分割在了兩邊。

  左邊的是出生寒門的庶族,右邊是出生世家大族的士族:也許用不了多久,就有人用左派和右派來稱呼他們吧。

  雖然現場非常熱鬧,但是這些儒生卻不是今日的主角——他們甚至連配角都還算不上,

  石渠閣辯經被定在了辰時,大約到了卯正的時候,主角們才陸陸續續地登場了。

  一輛輛剛剛漆過的安車從華陽大街上乘風疾馳而來,上面的戳記和旗幟引起了旁觀者的陣陣驚呼。

  不管車的速度有多快,也不車上是何人的戳記,在將要抵達北闕廣場的時候,都會不約而同地減緩速度。

  他們仿佛都撞到一面沒有形體的牆。

  此處當然不可能有牆,他們撞到的也不只是牆……

  而是從未央宮那每一塊宮牆、每一處瓦當、每一處飛檐上散發出來的大漢帝王的威嚴。

  僅僅只是一刻鐘的時間,北闕廣場上就停了幾十輛大大小小、新新舊舊的安車。

  或長或幼的儒生們從車上下來,每一個人都會抬頭看一看那高聳的北闕,而後才忐忑地向未央宮北門走去。

  不管一個人的地位有多高,在北闕都要下車步行——除非是得到天子的准許,否則沒有任何的例外。

  而上一次能獲得此待遇的還是「亂臣賊子」霍光:那一日從這裡離開之後,他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。

  此次參加石渠閣辯經的儒生總共有十八人——加上天子一共十九個。

  因為不少大儒已經到了年老有疾的歲數,所以天子特許每個儒生可以帶兩個子弟或奴僕入宮。

  不只是為了讓他們照顧年邁的儒生,也可以讓一些弟子圍觀石渠閣辯經的盛況

  不管是主人還是子弟和奴僕,每一個人都要從北闕之間步行入宮。

  好在石渠閣距離北闕不遠,才不會讓王式和韋賢這樣的老人受苦。

  卯正時分,終於再也沒有一輛車駛來了。

  這時,整個北闕廣場再一次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所有儒生的目光,全部都轉向了雙闕之後……若有所思地看著未央宮深處的那些宮殿。

  他們都知道,今日就會從裡面傳來消息——傳來一個可以決定他們命運的消息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當儒生們安靜下來的時候,劉賀也已經在溫室殿裡穿好了皇帝的冠冕服制,正站在門口靜靜地等待。

  穿著如此的盛裝,本就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,只穿了片刻,他就已經感受到了一絲疲憊。

  而在劉賀的身邊,是同樣盛裝的皇后霍成君。

  霍光倒台開始,霍成君就深居淺出,極少在世人面前露面,除了少府之外,她更沒有與任何朝堂重臣見過面。

  今日同樣如此:為了不引起那些朝臣的注意和忌憚,霍成君仍然不會去石渠閣。

  自己雖然不能陪同天子一同前往,但是霍成君早早地為劉賀更好了衣服,並且自己也盛裝而待。

  她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對自己夫君劉賀的支持。

  還有一刻鐘到辰時的時候,一個謁者匆匆地跑進了溫室殿前的院子,向侍立在院門的樊克耳邊了一句。

  樊克不敢有任何的耽誤,一路小跑又來到了天子的身前,躬身就立刻拜了下去。

  「陛下,所有的儒生都已經來齊了,此刻正在石渠閣外候駕,陛下要移駕石渠閣正堂嗎?」

  所謂的石渠閣正堂,就是石渠閣一樓的正堂,原本也是用來藏書的,如今已經空了出來。

  「成君,我現在就要去石渠閣了。」劉賀看向身側的霍成君,輕柔地說道。

  霍成君並沒有立刻回答天子的話,她向前走了一步,輕輕地握住了天子的手。

  就如同那一日天子在大將軍後宅第一次握住她的手一樣輕柔。

  「夫君只管去,我就站在此處等你,等你今日凱旋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劉賀笑著點了點頭答道,眼中有幾分疼惜。

  「樊克!」劉賀突然提高了聲音喊道。

  「微臣在。」

  「擺駕石渠閣!」

  「唯!」

  天子儀仗自然早已準備好了。

  雖然溫室殿距離石渠閣不遠,但今日的天子儀仗非常齊整,沒有任何的儉省。

  在陣陣的鐘鼓樂聲中,儀仗帶著滔天的皇權天威向著石渠閣前進。

  劉賀坐在八人抬的步輦之上,比所有人都要高出一大截,不用強行裝演,帝王之氣盡顯。

  儀仗一大,速度就慢了許多。

  平時劉賀帶著一什昌邑郎和一個小內官,只要走半刻鐘的路程,今日足足走了有一刻鐘。

  當劉賀的步輦在儀仗的簇擁之下,來到石渠閣大門外的時候,剛好聽到辰時的報時鐘聲。

  而此處,早已經跪滿了人。

  有內閣大學士們,有老少的儒生們,有屬官吏員,有兵衛奴僕……

  有劉賀認識的,也有劉賀不認識的。

  熙熙攘攘,有數百人之多。

  幾乎將石渠閣這冷清的地方堵得水泄不通。

  「臣等問陛下安。」

  在這排山倒海的聲音之下,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拜了下去。

  劉賀在樊克的攙扶下,從步輦上走了下來了。


  如此生機勃勃的氣息,豈不就是大漢明日的模樣。

  劉賀深吸一口氣,接著就走到了人群的前方。

  用帝王特有的冷漠而又平靜的語調說道:「眾卿平身,與朕一起進石渠閣吧。」

  「諾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石渠閣有七層,二十一丈高,下敞上窄,甚是雄偉。

  占地雖然不小,但因為內部多了許多的柱樑,所以空間並不寬敞。

  即使是最寬敞的第一層,也僅僅只有尋常衙署的正堂大小,卻不如溫室殿,更只有前殿的四分之一。

  再加上東西兩側都是層迭的書架,這又占去了極大的一部分空間,因此空間更加緊湊侷促。

  先是天子入閣,而後眾儒生入閣,在天子的率領下,眾人向閣中上首位之後的孔子畫像進行祭拜。

  祭拜的過程雖然非常簡單,但是眾人的敬意沒有任何的懈怠。

  當一切的前序都做完之後,一眾君臣才終於是陸續落座了。

  當劉賀和一眾大儒被「塞入」這正堂之後,此處就更加擁擠了。

  眾人的位置雖仍是尊卑有序,但是相互之間的距離卻也拉近了許多。

  尤其是儒生和儒生之間,幾乎已經挨在了一起。

  還好,天氣尚未變得炎熱,否則此間並不是一個久待的好地方。

  除了天子、儒生、書佐吏員之外,內閣大學士和九卿二府及列卿也都在石渠閣有一席之地。

  只不過,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兩千石朝臣,今日也不是主角,所以坐榻被安排在了靠近門口的地方。

  至於那些跟隨眾儒生而來的弟子和奴僕,就更是只能在院外席地而坐了。

  他們能參與這石渠閣辯經的大事,本就是一件榮耀,不能入閣,也都心滿意足了。

  落座之後,自然就是君臣見禮。

  先是所有的儒生全部上來行禮,等一齊退下之後,那些第一次與天子相見的儒生又逐個再上來向天子問安。

  孔霸、嚴彭祖、蔡千秋、施讎、孟喜……

  他們對天子的情緒非常複雜,有些是怨恨,有些是敬仰……

  但不管他們心中想的是什麼,此刻的神情都是至恭至順的,沒有任何的忤逆和不滿。

  就像那孟喜,平日裡不只一次地大呼「大漢亡於科舉,亡於通行版儒經」,似乎心中的憤憤之情如江水綿延不絕。

  但是今日,他下拜請安的時候,那腰背卻彎得比任何人都要恭順。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