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我用仁義感化,他用彎刀砍我?

  北境,上郡。

  黑色的濃煙,像是從地獄裡伸出的觸手,遮蔽了天空。

  城牆之上,到處都是暗紅色的血跡。

  扶蘇一身白色的儒袍,站在箭垛之後。

  那身衣服,在這片血與火的背景下,刺眼得可笑。

  「住手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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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的聲音,因為聲嘶力竭而顯得有些沙啞。

  「城下的匈奴朋友們!請聽我一言!」

  他對著下方那片黑壓壓的,如同潮水般涌動的騎兵大軍,高聲喊話。

  「戰爭,只會帶來死亡和仇恨!」

  「我大秦,願意與你們互開邊市,以絲綢、茶葉,換取你們的牛羊!」

  「我們,可以成為朋友!何必兵戎相見?!」

  他身旁,一名身經百戰的副將,臉上滿是焦急。

  「公子!別喊了!」

  「這幫畜生聽不懂人話!他們只認得刀子!」

  扶蘇沒有理他。

  他依舊固執地相信,聖人書中的道理,可以感化一切。

  「放下武器!我們可以談!」

  城下。

  一名匈奴百夫長,抹了一把臉上的血。

  他聽不懂上面那個穿著白袍的小子在嘰里呱啦說些什麼。

  他只覺得很吵。

  他舉起了手中的弓。

  「放箭!」

  「嗖!嗖!嗖!」

  一片黑色的箭雨,如同飛蝗,鋪天蓋地而來。

  「公子小心!」

  副將發出一聲怒吼。

  他沒有絲毫猶豫,用自己的身體,擋在了扶蘇面前。

  「噗!噗!噗嗤!」

  數十支狼牙箭,瞬間穿透了他身上的鎧甲。

  將他,射成了一個血人。

  「呃……」

  副將低頭,看著自己胸口插著的箭矢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
  最終,只是噴出一口滾燙的鮮血。

  濺了扶蘇一身,一臉。

  扶蘇呆住了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想要扶住副將倒下的身體。

  卻只抓到了一片冰涼的盔甲。

  「砰。」

  副將的屍體,重重地倒在他腳下。

  身上,插滿了箭矢。

  像一隻刺蝟。

  「為……為什麼?」

  扶蘇喃喃自語。

  他的腦子裡,一片空白。

  就在這時。

  「轟!!!」

  一聲巨響。

  不遠處的一段城牆,被巨大的攻城錘,硬生生撞開了一個缺口。

  「殺啊!!」

  十幾名匈奴騎兵,發出野獸般的咆哮,從缺口處沖了進來。

  他們揮舞著彎刀,見人就砍。

  一名正在搬運滾石的民夫,躲閃不及,頭顱沖天而起。

  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,發出絕望的尖叫。

  下一秒。

  聲音戛然而止。

  鮮血,染紅了街道。

  扶蘇看到了。

  他全都看到了。

  他突然轉過身,衝到一名瑟瑟發抖的儒生面前。

  他抓著對方的衣領,雙目赤紅。

  「老師!」

  他嘶吼著。

  「你告訴我!!」

  「這!就是你說的『遠人不服,則修文德以來之』嗎?!」

  「他們為什麼不服?!」

  「為什麼!!」

  那名平日裡高談闊論,指點江山的儒家大賢。

  此刻,臉色慘白如紙。

  褲襠里,散發著一股騷臭。

  他被嚇得牙齒都在打顫。

  「非……非也……公子……此……此乃蠻夷……不……不知禮數……」

  「去你的禮數!!」

  扶蘇一把將他推開。

  他看著滿城的火光。

  看著被屠戮的百姓。

  看著同袍倒在血泊里。

  他讀了二十年的聖賢書。

  在這一刻,被燒成了灰。

  「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
  一名匈奴百夫長,踩著屍體,順著攻城梯爬上了城頭。

  他看到了扶蘇。

  看到了他身上那件與戰場格格不入的儒袍。

  看到了他臉上的迷茫和痛苦。

  匈奴百夫長獰笑起來。

  他最喜歡虐殺這種看起來細皮嫩肉的秦國貴族。

  他揮起彎刀,帶著一股腥風,狠狠劈向扶蘇的脖子。

  「公子!!」

  一名親衛從側面撲來,將扶蘇狠狠撞開。

  「噗嗤!」

  刀光閃過。

  那名親衛的半個肩膀,被齊齊斬落。

  扶蘇狼狽地摔在地上。

  頭上的儒冠,滾落一旁。

  被一隻踩著血污的馬蹄,碾得粉碎。

  黑色的長髮,散亂開來。

  沾著血,沾著泥。


  看到那名匈奴百夫長,吐了口唾沫。

  再次舉起了屠刀。

  扶蘇的手,摸到了一件冰冷的東西。

  是劍。

  是那名副將的劍。

  劍身上,還沾著副將滾燙的血。

  這把劍,他從未真正用過。

  他學的,是君子六藝,是治國平天下。

  殺人,是莽夫所為。

  可是現在。

  扶蘇握緊了劍柄。

  他看著那張獰笑的臉。

  他眼中的迷茫,褪去了。

  剩下的,是血一樣的紅。

  他用盡全身力氣,發出了有生以來,最不像他自己的一聲咆哮。

  那聲音,不屬於公子扶蘇。

  那聲音,屬於一個秦人!

  「殺!!」

  他沒有躲。

  而是握著劍,迎著那把彎刀,沖了上去。

  「噗!」

  長劍,笨拙地,卻又無比堅定地,刺入了匈奴百夫長的胸膛。

  匈奴百夫長臉上的獰笑,僵住了。

  他低頭,看著胸口的劍。

  不敢相信。

  這個看起來像羊一樣的秦國貴族,竟然敢反抗。

  扶蘇拔出劍。

  溫熱的血,噴了他滿身。

  他沒有再看那具倒下的屍體。

  他轉身,對著身後那些已經開始潰散的秦軍士兵,舉起了手中的血劍。

  「守住!!」

  他嘶吼著。

  「為了大秦!!」

  「為了身後的父老!!」

  「死守!!」

  他扔掉劍,抱起一塊巨大的滾石,搖搖晃晃地走到牆邊。

  用盡全身的力氣,砸了下去。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城下,傳來一聲慘叫。

  所有秦軍士兵,都看呆了。

  下一秒。

  不知是誰,第一個吼了出來。

  「死守!!」

  「殺光這幫狗娘養的!!」

  士氣,重新被點燃。

  城牆之上,血戰再起。

  然而。

  人力,終有窮時。

  城下。

  匈奴大軍的最後方。

  一面巨大的狼頭大纛,緩緩向前移動。

  頭曼單于,親自來到了陣前。

  他看著那座搖搖欲墜的城池,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。

  他拔出腰間的金刀,向前一指。

  「嗚——嗚——」

  蒼涼的號角聲,響徹整個戰場。

  總攻!

  開始了!

  數萬匈奴騎兵,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,發起了最後的衝擊。

  城牆,在呻吟。

  大地,在哀嚎。

  扶蘇靠在牆垛上,大口喘著粗氣。

  他身上,已經分不清哪裡是自己的血,哪裡是敵人的血。

  他看著那片無法抵擋的洪流,離自己越來越近。

  完了。

  一切都完了。

  他閉上了眼睛,準備迎接最後的死亡。

  就在這時。

  「咚……咚咚……咚咚咚……」

  一陣奇怪的聲音,從匈奴大軍的後方傳來。

  那聲音,很整齊。

  像是無數面巨鼓在同時敲響。

  又像是悶雷,在地平線下滾動。

  大地,開始以一種詭異的頻率,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
  城牆上的戰鬥,詭異地停頓了一瞬。

  無論是秦軍,還是匈奴人。

  所有人都下意識地,望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
  那片空曠的,地平線的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