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邁開了腳步。
他的手,被一隻小手緊緊牽著。
很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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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軟。
帶著一點溫熱。
嬴政沒有甩開。
他高大的身影走在最前,身後是甲冑森嚴的禁軍,再之後是李斯、王翦等咸陽百官。
趙高的身影,混在龍輦旁邊的內侍中,像一個無聲的鬼魂,踉蹌地跟著。
他的臉,已經沒有了顏色。
隊伍沒有進城,而是轉向了城外的田埂。
馳道兩旁的百姓沒有散去,他們只是遠遠地跟著,像是守護著什麼珍寶。
嬴政的目光,掃過那些百姓的臉。
沒有恐懼。
沒有諂媚。
只有一種混雜著敬畏與固執的眼神。
他的咸陽,什麼時候變了樣子?
隊伍行至一處田邊。
一根光禿禿的木樁,立在那裡。
木樁上,還殘留著繩索磨損的痕跡。
李斯快走幾步,來到嬴政身側,躬身。
「陛下。」
他指著那根木樁,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崇敬。
「此地,便是前博士淳于公,得見神物,勘破大道,含笑坐化之所。」
嬴政的腳步,停頓了一下。
淳于越。
那個最古板,最講究禮法的老儒生。
死了?
含笑坐化?
嬴政的腦海中,閃過趙高密信里「構陷儒生,動搖國本」的罪狀。
可李斯的表情,不像在說一件罪行。
倒像是在說一樁……聖跡。
他沒有問,繼續向前走。
就在這時。
「噗通!」
一個身影,從圍觀的百姓中沖了出來,重重跪在了隊伍前方。
是一名老婦。
她頭髮花白,滿臉皺紋,懷裡死死抱著一株用布包著根莖的綠色植物。
「攔住她!」
禁軍校尉厲聲喝道,幾名士卒立刻上前。
「退下。」
嬴政的聲音響起,不帶一絲情緒。
禁軍士卒停在原地。
那老婦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,全是淚水。
她看著高高在上的皇帝,身體抖得厲害,卻不是因為害怕。
她舉起懷裡的那株植物,像是舉著全家的性命。
「陛下!」
她嘶啞地哭喊出來。
「草民……草民不求什麼!」
「草民只想跟您說一句話!」
她一邊哭,一邊用額頭用力磕在地上。
「小公子……小公子是活菩薩啊!」
「他救了俺全家!救了俺三個孫兒的命啊!」
她泣不成聲。
「往年……往年這個時候,只能啃樹皮,喝清湯……俺那三個孫兒,餓得皮包骨頭……」
「今年……就因為這個!」
她高高舉起那株土豆苗。
「俺家娃兒,都能吃飽了!都能吃飽了啊陛下!!」
這哭喊,像是一記重錘。
「老王家的婆娘說得對!」
「陛下!小公子是神仙下凡啊!」
「誰敢動神物,俺們就跟他拼命!」
人群中,此起彼伏的喊聲,匯成了一股最原始,最真實的力量。
趙高的身體,又是一晃。
他想開口。
想說這都是刁民,都是被收買的戲子。
可他一抬頭,對上了嬴政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,沒有任何情緒。
趙高把所有的話,都咽了回去。
嬴政走上前。
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視下,他彎下腰,親自將那位老婦,扶了起來。
「起來吧。」
他的聲音,依舊低沉。
「朕,知道了。」
他鬆開手,轉過身,繼續向前走。
嬴子夜自始至終,都只是安靜地牽著他的手。
終於。
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色,出現在眼前。
周圍的土地,還是帶著初春的貧瘠與蠟黃。
而正前方,是一片一望無際的,濃郁得化不開的翠綠。
那片綠色,在晨光下,仿佛在發光。
充滿了生命的氣息。
「父皇,您看!」
嬴子夜鬆開手,獻寶似的指著那片田地。
「這就是兒臣的田!」
嬴政站在田埂上。
他看著這片「希望的田野」,久久沒有說話。
李斯對著嬴政一躬身。
然後,他脫下官靴,捲起自己的丞相朝服的褲腿,就這麼赤著腳,走進了濕潤的泥地里。
隨駕歸來的官員們,全都看傻了。
大秦的丞相,竟然親自下地刨土?
李斯走到田地中央,隨手選了一株長勢最茂盛的。
他沒有用工具。
他彎下腰,用自己那雙擬定過無數秦律的手,直接刨開了植株根部的泥土。
他用力一拔。
「嘩啦——」
隨著泥土的飛濺。
一串,一大串!
足有十幾顆,每一顆都比成年人的拳頭還要大的黃褐色塊莖,被完整地帶了出來。
它們掛在翠綠植株的根部,像一窩剛出生的豬崽。
「嘶——」
倒吸涼氣的聲音,在百官之中,成片地響起。
一個跟著嬴政回來的司農官員,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。
他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
「一……一株……能結這麼多?」
李斯捧著那株沉甸甸的「神物」,走回田埂,跪在嬴政面前。
「陛下,請看。」
嬴政伸出手。
他沒有去拿那些塊莖。
而是直接將整株植物,連帶著根莖和泥土,都接了過來。
很沉。
一種超乎想像的,豐收的重量。
嬴政的呼吸,第一次,出現了一絲急促。
「假的!」
一聲悽厲的,如同夜梟般的嘶吼,打破了這震撼的場面。
趙高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,指著李斯手裡的土豆,狀若瘋癲。
「陛下!這都是假的!」
「一定是他們提前在地下埋好的!是障眼法!是騙您的啊!」
他跪在地上,死死抱著嬴政的腿。
「請陛下降旨!將此地深挖三尺!定能找出破綻!」
所有人的目光,都看向了趙高。
那眼神,像在看一個醜陋的,將死的瘋子。
嬴子夜走了過來。
他歪著小腦袋,看著歇斯底里的趙高,大眼睛裡,滿是純真的不解。
他清脆地問。
「那趙高叔叔。」
「您來選一棵,親自挖呀?」
趙高的嘶吼,戛然而止。
他整個人,僵在了那裡。
嬴子夜又指了指那片廣闊的田野。
「這裡這麼多,您隨便選。」
「您要是挖不出來,本公子……就承認是在騙父皇,好不好?」
趙高的臉,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挖,還是不挖?
挖,如果挖出來了,就是親手為這個「神跡」背書。
不挖,就是心虛,就是畏罪。
這是一個死局。
嬴政低下頭,看了一眼抱著自己腿,狀若瘋癲的趙高。
他什麼也沒說。
他只是抬起腳。
輕輕一甩。
趙高的身體,像個破口袋一樣,被甩到了一旁。
然後。
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中。
大秦帝國的皇帝,天下的至尊,抬腳走下了田埂。
那雙繡著黑水龍紋的雲靴,踩進了濕潤的泥土裡。
華美的龍袍下擺,沾染上了點點泥星。
他沒有在意。
他像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,走到了田地中央。
他停下腳步。
隨意地,指向腳邊的一株,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土豆苗。
他對身後一名貼身禁軍,下達了一個字。
「挖。」
那名禁軍沒有絲毫猶豫,拔出腰間的青銅短劍,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刨了起來。
所有人的呼吸,都停了。
片刻之後。
禁軍停下了動作,他抬起頭,聲音因為極致的震撼而劇烈顫抖。
「陛下……」
「挖……挖出來了……」
同樣的一株。
同樣的一大串。
同樣沉甸甸的,十幾顆碩果!
鐵證如山。
嬴政蹲下身。
他親手從泥土裡,拿起一顆還帶著濕潤泥土的土豆。
他站起身,握著那顆土豆,轉身。
他看著不遠處,那個小小的,獨自站立的身影。
嬴政那張深不見底的臉上,怒火,驚疑,震撼,種種情緒交織,最終,都化為了一種極致的複雜。
他盯著贏子夜的眼睛。
很久。
久到仿佛時間都停住了。
嬴政緩緩開口。
那聲音不大,卻蓋過了所有的喧囂。
「這東西,真是你夢裡得來的?」
贏子夜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嬴政沉默了。
他握著那顆土豆的手,緊了緊。
「那神仙,還說了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