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輦的門,開了。
一隻繡著黑水龍紋的皂色雲靴,踏了出來。
穩穩地,落在了地上。
僅僅是一個動作,整個馳道兩旁數萬人的呼吸,都停了。
嬴政高大的身影,從車駕上走了下來。
他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
那股無形的威壓,如同實質的山嶽,壓在每一個人的頭頂。
李斯和王翦,頭埋得更低了。
三千神策軍士卒,握著兵戈的手,滲出了汗。
趙高跟在嬴政身後,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,𝚝𝚝𝚔.𝚝𝚠超給力 】
他等著。
等著陛下一聲令下,將眼前這齣荒誕的鬧劇,用鮮血徹底清洗。
一個黑點。
從百官與軍隊的最前方,動了。
嬴子夜邁開了他的小短腿。
他跑了起來。
不是逃跑,而是衝著那座威壓的源頭,衝著那個天下的至尊,沖了過去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趙高的嘴角,咧開了一道殘忍的弧度。
找死!
然而。
嬴子夜沒有被沿途的禁軍格殺。
他衝到了龍輦前,在距離嬴政三步遠的地方,沒有停下。
他一把抱住了嬴政的大腿。
小小的身子,僅僅到嬴政的膝蓋。
他抬起頭,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,滿是燦爛的,純粹的喜悅。
「父皇!」
奶聲奶氣的呼喊,清脆得像玉佩相擊。
「您終於回來啦!兒臣好想您啊!」
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。
李斯呆住了。
王翦的手,從劍柄上滑了下來。
就連嬴政,那張如同萬年玄冰的臉上,也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「陛下!!」
一聲悽厲的尖叫,打破了這詭異的和諧。
趙高「噗通」一聲,整個人五體投地,趴在了嬴政的腳邊。
他用額頭死死地撞著地面。
「陛下!萬萬不可被其蒙蔽啊!」
「此子,心機深沉,詭詐無比!他所做的一切,都是演給您看的!」
嬴政沒有低頭看他。
他只是看著抱著自己大腿不放的那個小東西。
嬴子夜也聽到了趙高的聲音。
他鬆開手,後退了一步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小腳尖,小肩膀一抽一抽的,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委屈。
「父皇……」
「趙高叔叔……為什麼這麼討厭兒臣啊?」
「兒臣……是做錯什麼了嗎?」
趙高的身體,僵住了。
嬴政的目光,終於從贏子夜的身上移開。
他掃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趙高,又緩緩掃過馳道兩旁,那黑壓壓的人群。
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人手中高高舉起的,一片片翠綠的植株上。
那股濃郁的香氣,就是從人群中飄來的。
「這些,」
嬴政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,聽不出喜怒。
「是何物?」
嬴子夜臉上的委屈,瞬間消失。
他像是獻寶一樣,又跑了回來,一把拉住嬴政寬大的手掌。
「父皇!這是兒臣給您的驚喜!」
他拉著嬴政,小短腿跑得飛快,竟然直接朝著人群走了過去。
禁軍想要阻攔,卻被嬴政一個抬手制止。
萬民之前,嬴政停下了腳步。
嬴子夜鬆開手,跑到一位抱著籃子的老農面前。
他踮起腳尖,從籃子裡,拿出了一個烤得表皮焦黃,正冒著熱氣的……東西。
他跑回到嬴政面前,將那東西高高舉起。
「父皇!您嘗嘗!」
「這個叫紅薯,可甜了!」
他用小手,用力一掰。
「咔嚓。」
金黃色的內里,伴隨著一股更濃郁的,讓人瘋狂分泌口水的甜香,暴露在空氣中。
嬴政看著那塊「紅薯」,沒有動。
嬴子夜見他不接,也不在意。
他轉過頭,指著那一片綠色的海洋,用一種無比驕傲的,孩童炫耀自己玩具的口氣,大聲宣布。
「父皇!神仙爺爺告訴兒臣,這個紅薯,還有那個土豆,一畝地能收三千斤呢!」
「三……三千斤!?」
人群中,一個跟著車駕回來的官員,失聲喊了出來。
李斯上前一步,躬身道:「陛下,公子所言,千真萬確。」
「妖言惑眾!!」
趙高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,狀若瘋癲!
他指著贏子夜,指著那些百姓,聲音嘶啞扭曲!
「陛下!這是妖術!此子定是用了什麼妖術,才蠱惑了萬民!」
「一畝三千斤!自古以來聞所未聞!這必是妖物!是亡國之兆啊陛下!」
他的嘶吼,在馳道上迴蕩。
百姓們的臉上,露出了憤怒。
嬴子夜卻轉過身,看著瘋狂的趙高。
他歪著小腦袋,大眼睛裡滿是純真的不解。
他清脆地問。
「趙高叔叔。」
「妖術,能讓大家吃飽飯嗎?」
一句話。
整個咸陽城外,陷入了一瞬間的死寂。
下一刻。
「轟——!」
不知是誰,第一個喊了出來。
「小公子說得對!」
緊接著,山呼海嘯般的聲浪,沖天而起!
「我們不管什麼妖術!我們只要能吃飽飯!」
「誰敢搶我們的土豆紅薯,俺就跟他拼命!」
「保護小公子!!」
「保護神物!!」
那聲音,匯成一股洪流,震得龍輦的車駕都在嗡嗡作響。
那不是被蠱惑的狂熱。
那是一種最原始的,為了生存,為了食物,可以豁出一切的決心!
嬴政站在那裡。
他感受著那股幾乎要將他吞沒的民意浪潮。
他看著那些百姓臉上最質樸的,最真實的表情。
他再緩緩低下頭,看著眼前這個拉著他衣角的小小身影。
趙高的嘶吼,還在繼續。
但已經沒有人聽了。
嬴政的眼中,那滔天的怒火,不知何時已經熄滅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,複雜到極致的光。
他盯著贏子夜的眼睛。
很久。
久到所有人都以為時間已經靜止。
嬴政緩緩開口。
那聲音不大,卻蓋過了所有的喧囂。
「帶朕。」
「去看看你的『神物』。」
「噗通。」
趙高的雙腿一軟,整個人癱倒在地。
他的臉上,再無半分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