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別談仁義,你的命不值那三千斤白銀

  三號礦道。

  這裡已經沒有了路。

  只有一堆亂石。

  還沒散去的塵土,像一層灰濛濛的霧,罩在每個人頭上。

  那是石頭砸碎骨頭後揚起的粉塵。

  幾十個倖存的勞工跪在碎石堆前。

  他們不敢動。

  甚至不敢大聲喘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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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就在剛才,裡面傳來了幾聲沉悶的轟響。

  然後是一陣讓人牙酸的擠壓聲。

  最後,歸於死寂。

  一百個人,沒了。

  「踏、踏、踏。」

  腳步聲傳來。

  很輕。

  但在死一樣安靜的礦場裡,像踩在人的心口上。

  黑色的鐵甲。

  黑色的靴子。

  扶蘇來了。

  他走得很慢。

  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
  兩個秦軍銳士跟在他身後,手裡按著刀柄。

  警戒線被拉開。

  那個負責三號礦道的百將,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。

  「噗通」一聲。

  百將跪在扶蘇面前。

  膝蓋砸在尖銳的碎石上,他也感覺不到疼。

  他的臉白得像紙。

  汗水把頭盔里的頭髮都浸透了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  「大……大公子!」

  百將的聲音在抖。

  扶蘇停下腳步。

  他沒有低頭看那個百將。

  目光越過跪著的人,落在被堵死的洞口上。

  那裡還露出一隻手。

  手上抓著一把鎬頭。

  那手已經不動了。

  「怎麼回事。」

  扶蘇開口了。

  聲音很平。

  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百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拼命磕頭。

  「回……回公子!」

  「是屬下失職!屬下該死!」

  他一邊磕頭,一邊飛快地解釋。

  「昨日……昨日就有勞工說,聽到岩壁裡面有響動。」

  「像……像是石頭裂開的聲音。」

  扶蘇沒說話。

  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
  百將咽了一口唾沫,聲音提高了幾分,似乎想給自己壯膽。

  「屬下以為……以為是那幫猴子想偷懶!」

  「這幫土著最是狡猾,為了不幹活,什麼謊都撒!」

  「屬下就……就用鞭子抽了他們一頓,逼他們繼續挖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百將抬起頭,臉上露出一絲討好的神色。

  「公子,屬下也是為了趕進度啊!」

  「誰知道……誰知道真塌了……」

  「不過公子放心!死的都是土著和死囚!」

  「咱們秦軍兄弟,一個都沒傷著!」

  百將說完,長出了一口氣。

  他覺得自己這番話,說得很漂亮。

  為了大秦的銀子,死幾個奴隸算什麼?

  大公子如今殺伐果斷,定會體諒他的忠心。

  畢竟,他是秦人。

  是有功的將士。

  周圍的士兵們也微微鬆了口氣。

  是啊。

  死幾個奴隸而已。

  這在戰場上,連個戰損都算不上。

  扶蘇終於收回了目光。

  他低下頭。

  看著跪在地上的百將。

  那種眼神。

  像是在看一塊廢棄的爛鐵。

  「趕進度?」

  扶蘇問了一句。

  百將連忙點頭:「是!是!為了給陛下盡忠!為了給公子……」

  「鏘。」

  一聲清鳴。

  打斷了百將的話。

  扶蘇的手,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。

  劍身出鞘三寸。

  寒光刺得百將眯起了眼。

  「你說,你為了趕進度。」

  扶蘇的聲音,依舊沒有任何起伏。

  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  「一百個勞工。」

  「按照現在的效率,這一百人,每天能挖出兩千斤礦石。」

  「提煉後,是五百斤足銀。」

  百將愣住了。

  他沒想到大公子會跟他算帳。

  扶蘇繼續說。

  「培養一個熟練的礦工,需要三天。」

  「一百個人,就是三百天的人力成本。」

  「還要算上這一百把鎬頭,一百個背簍。」

  扶蘇頓了頓。

  他看著百將,像是在看一個巨大的虧損漏洞。

  「因為你的愚蠢。」

  「孤,今天損失了五百斤白銀。」

  「未來三天,還要損失一千五百斤。」

  「再加上重新抓捕、訓練勞工的時間。」

  「你這一鞭子下去。」

  「抽掉了大秦三千斤銀子。」

  死寂。

  全場死寂。

  百將張大了嘴巴。

  他完全聽不懂這個邏輯。

  他不明白。

  那是一百條命啊。

  怎麼在大公子嘴裡,就變成了冷冰冰的斤兩?

  變成了鎬頭和背簍的損耗?

  「公……公子……」

  百將慌了。

  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,讓他心膽俱裂。

  「屬下……屬下賠!」

  「屬下願意戴罪立功!屬下這就去抓人!去抓更多的土著來填……」

  扶蘇搖了搖頭。

  動作很輕。

  「晚了。」

  「賠?」

  扶蘇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  那是譏諷。

  「你拿什麼賠?」

  「你那點軍餉?」

  「還是你這條命?」

  扶蘇拔出了劍。

  長劍在夕陽下,紅得像血。

  「你覺得。」

  「你的命。」

  「值三千斤銀子嗎?」

  百將渾身一僵。

  他看懂了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,沒有殺意。

  只有計算。

  就像計算一塊礦石的含銀量一樣。

  大公子在計算他的價值。

  結果是。

  他不值。

  「不!大公子!我是秦人!我是老秦人啊!」

  「我在函谷關流過血!我給大秦立過功!」

  「你不能殺我!我是功臣!」

  百將瘋了一樣大吼。

  他想站起來跑。

  可腿軟得像麵條。

  扶蘇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「功是功。」

  「過是過。」

  「在大秦的利益面前。」

  「沒有功臣。」

  「只有有用的工具,和沒用的廢物。」

  話音落。

  劍光閃。

  「噗嗤。」

  一顆人頭飛了起來。

  帶著一腔滾燙的熱血。

  那血,噴得很高。

  在空中劃出一道紅線。

  然後重重地灑在一旁堆積的銀礦石上。

  白色的礦石。

  紅色的血。

  刺眼。

  猩紅。

  「咕嚕嚕……」

  人頭滾出去好遠。

  臉上還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。

  無頭的屍體晃了兩下。

  「砰」地一聲,砸在地上。

  所有的士兵都僵住了。

  他們握著刀的手,在發抖。

  那是他們的長官。

  是同袍。

  就這麼……殺了?

  只因為損失了銀子?

  扶蘇從懷裡掏出一塊白手帕。

  慢慢地擦拭著劍身上的血跡。

  動作優雅。

  仿佛剛才只是切開了一個西瓜。

  「拖下去。」

  他把髒了的手帕扔在屍體上。

  「甲冑剝下來,送回武庫。」

  「劍磨一磨,給新來的百將用。」

  「別浪費。」

  士兵們打了個寒顫。

  兩個膽子大的走出來,拖起屍體就走。

  甚至不敢多看一眼。

  扶蘇轉過身。

  再次看向那個被堵死的洞口。

  裡面,隱約似乎還能聽到微弱的敲擊聲。

  那是有人在求救。

  那是還有活人在裡面。

  「大公子……」

  新上任的副官硬著頭皮走上來。

  聲音哆哆嗦嗦的。

  「要……要救人嗎?」

  「聽聲音,裡面好像還沒死絕……」

  「要是現在挖開,說不定還能救回幾十個勞力……」

  所有人都看著扶蘇。

  等待著他的命令。

  哪怕是再冷血的人,這時候也會救人吧?

  畢竟那是勞動力啊。

  畢竟剛才大公子還說了,損失勞力是虧本的。

  扶蘇沉默了。

  他看著那一堆亂石。

  似乎在思考。

  過了幾秒。

  他開口了。

  「挖開?」

  他反問。

  副官一愣:「是……是啊,挖開就能……」

  「挖開這堆石頭,需要調動多少人?」

  扶蘇打斷了他。

  「五百人?還是一千人?」

  「需要耗費多少時間?」

  「一天?還是兩天?」

  扶蘇轉過頭。

  看著副官。

  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副官的臉。

  「為了救這一百個廢品。」

  「讓一千個人停下手裡的活,來搬石頭?」

  「這一千人停工兩天,會損失多少銀子?」

  「你會算帳嗎?」

  副官傻了。

  他張著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
  這是什麼帳?

  這是人命帳嗎?

  這是閻王爺的帳本吧!

  「不救。」

  扶蘇吐出兩個字。

  冷硬如鐵。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副官還想說什麼。

  「沒有可是。」

  扶蘇指著那個洞口。

  「傳令。」

  「把洞口給我封死。」

  「再加一層土。」

  「兩天。」

  扶蘇伸出兩根手指。

  在空中晃了晃。

  「封兩天。」

  「若是兩天後,裡面沒動靜了。」

  「再挖開。」

  副官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
  封死?

  那是活埋啊!

  那是要把裡面的人,活活悶死,餓死啊!

  「為……為什麼?」

  副官下意識地問出了口。

  扶蘇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
  「現在挖,那是救災。」

  「兩天後挖,那是清理廢渣。」

  「救災要小心翼翼,怕傷著人,慢。」

  「清理廢渣,可以直接上炸藥,快。」

  說到這。

  扶蘇似乎想到了什麼。

  他補充了一句。

  「記住了。」

  「挖開的時候,告訴清理的人。」

  「把屍體的手都給我掰開。」

  「看看手裡有沒有抓著礦石。」

  「死,也得把手裡的銀子交出來。」

  「大秦不養閒人。」

  「更不養死得毫無價值的鬼。」

  說完。

  扶蘇轉身就走。

  頭也沒回。

  只留下那個副官,和一群士兵。

  呆立在風中,心神俱亂。

  他們看著那個黑色的背影。

  就像看著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神。

  這就是大公子嗎?

  這就是那個曾經滿口仁義道德的扶蘇公子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