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族一處宮殿中——
凝酥已然痊癒,她一身紅裙,施施然坐在床榻上,美麗妖艷,攝人心魄。
床榻之前,有一方矮桌,上面擺放的正是若然用來盛梨花釀的兩隻酒罈。
凝酥冷冷出聲:「原來這女子竟來自天界的梨雨軒!」
芸筠跪在下方,面容冷峻,不發一聲。
凝酥冷眸微眯,她伸出白皙的手指。遞在芸筠眼前,那兩指之間,赫然捏著一顆小小、黑色的藥丸。
她冷冷開口:「吃了這藥,保你一日便消除傷痛,恢復靈力。屆時,我要你殺了這女人!」
芸筠聞言,雙手接過藥丸,那藥丸藥味濃郁,捧在手中,便能感覺到微微的藥熱,緊緊鎖在藥丸的眸光複雜:這藥絕不普通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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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酥很滿意芸筠的反應,紅唇一勾,問道:「你知道這是什麼嗎?」
芸筠低首:「還請公主賜教!」
凝酥道:「這是醫仙府玄參所制神藥,食之可解百毒,活絡全身經脈,服之,你身上被那丫頭所傷之處,不消片刻便可痊癒。我先前已經服下一顆,如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疼痛,胸口的淤氣也已排盡,不知是不是錯覺,感覺靈力還增了些可以見得,此藥成效卓著。」
芸筠聞言,不可置信地看著凝酥:「公主竟將如此神藥給了我?」
凝酥冷哼:「也並非什麼稀奇之物,給你就是給你了!」
芸筠垂首,不發一言。
凝酥盯著芸筠的腦袋,冷冷命令:「我要你即刻服下此藥,纏著落絮哥哥的丫頭此時定然是回去了梨雨軒,雪族與梨雨軒的關係,在噬獸一戰後便已十分惡劣,如今她一個梨雨軒中人,來我雪族,你覺得所為何事?」
芸筠身子一抖,伏地回答:「顯然是染月派來探聽雪族狀況,好為當年一事報仇雪恨的!」
凝酥眸中寒光一閃而過,冷冷開口:「如此,你知道怎麼做了?」
芸筠立即叩首:「是!」
若然自從離開雪族境內之後,便停在一處空地上躊躇不前,四周荒蕪,微風陣陣,無甚新鮮之物。
若然靜靜出神。
別說她一言不吭消失這一日,回去後,染月會不會懲罰她,就說濯盥和花辭,在她消失之後,說不定已經受苦受罪了。
若然有些後悔了,她後悔沒有早些籌劃好,安頓好「後事」,至少自己犯錯之後不會連累其他人。
趕緊得想個法子,怎麼解救濯盥和花辭於水火之中,最好自己也不用受罰!
若然突然想到了南陌,只得御風前去青丘,想要找他幫著求求情。
「父神出面,母神應當不會計較太多才是!」
若然一面想著,一面御風。
怎料,若然好幾千年沒去青丘,再加上也不熟悉雪族境外附近的地形,一時間,又迷了路。
若然落地,狠狠怒罵:「怎麼回事,這些路怎麼長得都一樣!」
若然站在古道中,面對著眼前稀疏的樹木苦惱不已,恨不得砍了它們泄泄火!
恰在此時,一陣若有若無的風絲襲來,一抹青色的身影一閃而過。
若然眸子一凝,隨即,不動聲色地走動,腳上步子卻十分緩慢。
周圍不知是哪處山脈,若然凝神靜氣,嘰嘰喳喳的鳥叫,夾雜著清風吹徐之聲,翩然將至,愈放愈大。
突然,從後方閃現一個青色的身影,鬼魅一般,無聲無息,但速度迅猛,她手持一把冷劍,直直刺向前方。
冷劍破開風流,即將碰到若然的身子時,誰知若然神速,一個迅速騰空,堪堪躲過了冷劍。
芸筠身子頓了一瞬,眸中寒光一閃。她見一招不成,凌空翻騰,手中那把冷劍,陰惻惻著寒光,速度極快,再次刺向若然。
若然不慌不忙,騰空的身子墜下,不偏不倚地用錦鞋裹著的玉足穩穩夾住劍尖,只稍稍一個轉身,劍尖堪堪折斷,發出「碰——」的一聲冷哼。
不可能!
芸筠見狀,冷眸皺縮,從心底油然而生一陣恐懼,神色驚駭:這可是她堅硬無比的法器!怎會被眼前這個女子輕鬆堪折?
方才交手之時,若然早已看清了芸筠的面容,冷冷道:「原來是你!」
芸筠並未來得及停下腳步,還在往前衝刺,只是那雙眸子裡,卻完全沒了先前的狠厲。
此女子實力遠在她之上,這次任務怕是要失敗,如今這勢頭,還不知有沒有命回去!
若然凌空轉身,將腳尖住夾住的斷劍穩穩射進芸筠的身體。
「嗯!」
劍尖鋒利無比,削鐵如泥,穿過芸筠的身體,狠狠定在遠處的樹上,疼得芸筠悶哼出聲。
芸筠看著前方樹上的劍尖,不可思議地低頭看向前胸,發現自己的胸前赫然呈現一個血窟窿!
這次恐怕,在劫難逃!
芸筠還未收起臉上的驚懼之色,身子再也支撐不住地搖搖墜地。
若然穩穩落地,手上凝結出白色的靈力,威力十足,四周稀疏的樹木亂動,發出「沙沙」之聲。
芸筠背對著若然,艱難支撐住身子,忍下喉嚨中的腥甜,惶恐地看著四周攢動的靈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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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噗——」
若然一掌拍在芸筠薄薄的背上,芸筠再也忍不住,吐出口老血來。
這次,真的在劫難逃了
最終,她認命一般閉上了眼睛,倒在一片血泊中。
若然將欲揮手出招之際,玉唇中吐出一口氣,她美眸閉了閉,遂放下手來,冷冷對著倒地不起的芸筠喝道:「萬物皆有靈,我念你修行不易,這次便饒了你,倘若有下次,我可不再手下留情!最好回去告訴你主子,想害我,沒那麼容易!」
若然話落,一個閃身,便消失在了原地。
若然消失的片刻,隨即,一抹紅艷艷的身影便出現在原地,她生得縱然美麗,甚至妖艷無比,但那雙美眸中好似淬了毒,陰惻惻的,使人看著渾身難受。
凝酥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芸筠,如同一灘爛泥似的,她眸中冷光乍現,殺意四起,怒罵:「廢物!沒用的廢物!」
女媧所創人族的聚集地,同時也是濁氣聚集之地。
水源充沛,四季分明。
誤入山林里,若然更是不辨方向,又雙叒叕迷了路。
苦惱之時,忽然聽見有妖在林中對話。
一小妖生得小孩模樣,他指著面前一棵碩大無比、鬱鬱蔥蔥的楓樹,驚訝道:「外婆外婆,你快看,我發現了一個妖怪!」
還不待外婆回答,小孩便奇怪發現:「這個妖怪怎麼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呢?」
外婆佝僂著腰背,上前仔細觀察了一番,才嘖嘖驚嘆,聲音中還有些惋惜:「因為她這幾千年,一直在等待當年種下她的人回來,或許正是因為這千年來等待的寂寞,才讓她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吧」
小孩不明所以,不解其中意,隨即,他又問:「等待?為什麼要等待?若真是思念至此,難道她不會脫離樹根去找當年種樹之人嗎?」
外婆聞言,遂嘆了口氣,無限惆悵:「不能啊,因為樹就是她的身體,所以沒辦法脫離樹體,去找那個種樹的人啊」
並不多久,那一老一少兩隻妖怪便離去。
若然從樹林暗處走來,此時,頭頂投射的陽光充裕,打在若然白皙的肌膚上,投射出琉璃一般晶瑩的光芒。
若然抬眸,見這碩大無比的楓樹,枝繁葉茂,靜態蔥蘢,一半在塵土裡安詳,一半在空中飛揚,一半散落陰涼,一半沐浴陽光。
若然正看得出神,突然,從空中悠悠傳來一陣聲響,婉轉似空谷幽蘭。
「姑娘可是天界中人?」
若然一怔,盯著楓樹道:「是!」
「那為何會來此處?」
若然道:「我迷路了,不知如何走出。」
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,再次傳來,聲音聽不出驚訝:「迷路?」
若然莞爾一笑,自嘲:「是啊,我這腦子生得迷迷糊糊,從來記不住路,也只是偶爾出門在外,見了這縱橫四方的道途,覺得十分茫然。」
若然話音剛落,那聲音便痴痴地笑了起來:「多好啊,你還會迷路,而我,只能停留在這兒。」
若然聽聞方才兩個妖怪所述,雲裡霧裡的,摸不著邊際,聞言,蹙眉問道:「你為何只能停留在這兒?」
那聲音笑了,溫柔至極,反問道:「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?」
若然搖頭:「還請姑娘不吝相告!」
空中沒有再傳來幽幽的聲響,縈繞在周圍蔥鬱樹木間的靈氣涌動,通通匯聚在楓樹的身上,發出淡淡柔和的光芒,須臾之間,蔥鬱高大的楓樹竟變成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,她微微一笑,便媚態橫生,絕世而獨立。
若然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子,嘖嘖讚嘆:「姑娘生得好美。」
「姑娘謬讚了!」靈楓羞澀一笑,「姑娘不知,人界林中有楓子鬼,楓木修成人形,亦喚靈楓焉。我便是那楓子鬼,我叫『靈楓』,還不知姑娘姓甚名誰?」
若然道:「我叫若然。」
隨即,靈楓緩緩吐露:「我是一棵成了精的楓樹,在我可以化成人形之後,就開始尋找當初種下自己的那個人。可是我雖然能夠幻化成人形,卻離不開扎在土裡的樹根,因此,我只能在此一直等待,等待那個種下我的人,希望他有一天會想起我,再次來到我的身邊」
若然聽聞靈楓講述之時,神色婉轉淒涼,她暗嘆:原來是段單相思。
心尖不禁泛起一絲同情:「那當初種下你的人,他有來過嗎?」
靈楓搖頭:「不曾。」
若然嘆了口氣:「那姑娘為何還要如此執著,苦苦等候?」
靈楓絕美的唇瓣扯出一絲笑意,盈盈的眸子仿佛沁了香蜜一般:「因為我愛他!」
若然震驚:「愛?什麼是愛?」
她從未聽過。
靈楓道:「人間有話:看見他時,心中會歡喜,看不見他時,心中不會歡喜。這便是愛。我雖不便走動,等在此處,忍受幾千年的寂寞、孤獨,不求回報,只求能見上一面。這也是愛。」
若然有些茫然:「我不是很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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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楓輕笑,一半的陽光灑在她臉上,明艷動人。
「等你稍稍成長些,你便懂了。」
若然雖然懵懂,但也不免羞澀一笑,與靈楓相談甚歡。
良久,靈楓問道:「若然,你從天界來人界,是有什麼事嗎?」
若然這才後知後覺,驚訝:「這裡是人界?」
靈楓歪了歪腦袋,神情疑惑:「你連自己身處人界界內都不知道?」
這下輪到若然尷尬了,她「嘶」了一口氣,才道:「這不是迷路了嘛!我是想去青丘的,結果來到了人界」
若然表示自己並沒有說謊,只是忽略了去過雪族一趟的事情罷了。
靈楓蹙眉,有些遲疑:「我並未到過青丘,但見你這般,許是獨自一人也到不了青丘了!不然,還是回天界去吧!倘若真有急事,可回天界尋些伴侶,一同去往青丘辦事,若非急事,便也不急於這一時,好過在人界兜兜轉轉出不去,白白浪費了這些時光」
靈楓說的沒錯,可是,新的問題來了——若然實在不認得回去的路!
若說來人界,五千年前她好歹也算是來過一次,不過,也還是與濯盥和子離,一同來的人界。
如今她誤打誤撞,還是第一次來。
更別談從人界回到天界了。
書到用時方恨少,早知道臨走之前能多讀些《六界圖志》了,實在高估了自己的實力
若然後悔不迭。
靈楓看出了若然的憂愁,輕笑:「若是不嫌棄,我可以將你送去天界。」
若然驚訝:「可你方才說了,你不是不能離開樹根嗎,又如何認得去往天界的路?又如何送我去天界?」
靈楓坦誠道:「因為當初種下我的人,便是來自神界他來人界之後,將我這還算有些修為的種子隨意撒在這座山上。或許他當時受了傷,而我的種子又恰巧在無意間吸收了他的精血,看見了一些他的記憶過去數千年了,我或許還記得從這座山頭去往天界的路。」
沒有關心自己能不能回去,若然聽到此處,表情嚴肅,鄭重開口:「你可記得那人姓甚名誰?長什麼模樣?你若是真將我送回天界,我自會幫你在神界找到此人,帶他來見你一面!」
靈楓感激,可不一會兒,便垂下眸子,神情有些暗淡:「我不記得那人叫什麼名字,也不記得那人生得是何種模樣,只依稀記得是個渾身是血,卻壓制不住一身風華的男子,若是真能找到,或許也只能憑我吸收過他那一丁點兒精血來辨別吧」
若然並不氣餒:「放心,既然他一身風華,想必容貌甚偉,既是神界中人,那兼具此兩種特徵的人一定驚才艷艷!」
「渾身是血嘛」若然摩挲著細膩的下巴思考著:「想必曾經受過什麼重傷,估計一身的疤痕,說不定毀了容貌,必須帶著面罩示人也說不準呢」
念及於此,若然拍著胸脯保證:「放心交給我吧,這種人在神界容易尋得!我保證會將他帶過來見你!」
靈楓羞惗一笑,神情感激:「如此,我便多謝若然姑娘了!」
若然擺了擺手:「與我而言,這只是區區小事,何足掛齒!再說了,你將我送回天界去,於我而言,可是件大事兒!我幫你尋個人罷了,也並不費事!」
可於她而言,送若然回去是件小事,若然承諾尋來她朝思暮想的人,卻是件大事!
靈楓十分感激:「那便不耽擱若然姑娘回去了,我這便施法教若然姑娘回去之路!」
靈楓抬手之間,靈力匯聚,輕輕飄進若然的額間。
頃刻間,若然只覺得腦海中閃現出幾幅畫面,即刻便知道如何從這座山頭回去天界了。
若然頻頻咋舌:「你這功力實在了得!」
靈楓擺手,十分謙虛:「微末之力,不足掛齒。」
「那便告辭了!再會!」
若然也不耽擱,知道如何走便容易多了,一個閃身便消失在原地,空中幽幽傳來一陣歡悅清脆的聲音:「靈楓,你且耐心等待著!待我回去,必將為你尋得那人!」
靈楓抬頭看著蔚藍天空,清澈的眸子被映照得一碧如洗,絕美的唇瓣勾起,緘默不語。
靈力涌動,從四周攢聚,點點滴滴皆落在靈楓玲瓏高挑的身上,淡淡的柔光微閃,她絕美的身形發生巨大的變化,逐漸粗壯高大了起來,不消片刻,便形成樹形,利於土中,鬱鬱蔥蔥。
一半在塵土裡安詳,一半在空中飛揚,一半散落陰涼,一半沐浴陽光。
飛禽走獸經過,一片安靜祥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