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位同門相對而坐，上一次這樣的見面或許還要推到幾十年前。
王揚名看著眼前這個依舊風華無雙的師姐，心頭不由得湧起些許感慨。
思緒也一下子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洞天。
清風、明月、他還有靜姝四人在師父的小院裡堆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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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水濕透了衣衫，大師兄就回去熬一鍋熱騰騰的薑湯給他們驅寒。
然後四人坐在門檻上，暢想著未來會怎麼樣。
清風說他想幫助師父好好創立起道門道統，他做到了。
明月說她想修道成仙，現在看來，她應該也會做到。
靜姝說，她要成為天底下最厲害的劍客，毫無疑問，她也做到了。
而他，從來沒想過修道成仙，也沒想過練成天下無敵的劍法。
他只想讓那些在冬天的雪夜裡被活活凍死的人，能有個溫暖、安穩的家，能活過下一個冬天，每一個冬天。
這麼多年過去，他...應該也做到了。
很好。
大家的理想都實現了。
只是為何，如今回想起來卻總有些許悵然？
王揚名輕笑著搖了搖頭。
明月夜跟著笑了笑。
「你笑什麼？」
王揚名沉默了片刻，開口問道：
「師姐，你還記得扶陽山莊嗎？」
明月點頭道：
「幾十年過去，陽浩天雖然已經仙逝，但扶陽山莊依然還是大昭江湖最頂尖的宗門勢力，我自然記得。」
王揚名笑著點了點頭。
「還記得當年我們四個第一次去扶陽山莊看熱鬧，靜姝被那位巍公子差點撞倒，還是你反應快，救下了她。」
明月臉上也不禁露出些許追憶的神色。
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。
可就算過去了幾十年，這些事依然深深刻在她腦海里。
王揚名神色有些誇張道：
「當時那個所謂的巍公子甩出一張銀票就想打發我們。」
「你手中竹杖輕輕一點，那張銀票就直接碎了。」
「師姐你是不知道，當時我覺你簡直...嗯...帥呆了...哈哈哈哈...」
明月莞爾一笑，沒想到如今名滿天下的儒聖竟然還有如此一面。
『帥呆了』這個詞恐怕沒多少人說得出來，畢竟這是師父才會說的口頭語。
王揚名繼續道：
「對了，那個巍公子師姐還記得嗎？」
明月輕輕點頭。
王揚名笑道：
「後來我當了丞相，那巍公子還被他爹成王帶來向我請罪。」
「聽說幾年前他也走了...」
「當年師父廢了他師父霸刀門門主的武功，霸刀門便從此一蹶不振。」
「這位巍公子也算是忠義之人，為了保住他師父的基業，甘願放下一身傲骨，在京都四處求人。」
「呵...當年他可是跟大師兄很不對付...」
明月神色平靜，聽著王揚名說這個巍公子的事心頭沒有任何波瀾。
王揚名似乎也沒有什麼頭緒，想到什麼就說什麼。
東拉一下，西扯一下。
明月只是偶爾回一句。
終於，似乎該說的閒話都說完了。
王揚名安靜下來，院子裡也陷入一片冗長的沉默。
而此時外院，王家眾人早已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。
老爺子忽然把所有人都叫出來，自己一個人關在內院，這種反常的舉動實在是讓他們放心不下。
可又沒人敢進去敲門。
一個花甲年歲的老者在門口來回踱步，時不時就要問王揚名的長孫。
「你爺爺究竟在里幹什麼？」
王家長孫只能一臉苦笑。
「父親，爺爺行事從來都是高深莫測，我又怎麼知道...」
「你不知道？你每天陪著爺爺，到了這個節骨眼上...你竟然不知道？逆子...」
王家長孫無奈低頭，不敢還嘴。
內院，明月外面人的對話聽的一清二楚。
忍不住笑道：
「再不開門，你這些兒孫恐怕要急死了...」
王揚名聞言淡淡一笑。
「就這樣吧，我也不願看到他們哭哭啼啼的。」
明月一怔，神色有些黯淡。
「師弟，如果你能隨我去玄黃大世界，師父或許...」
王揚名輕輕搖頭。
「長生久視，非我所願。」
「人活一世，草木一秋，到了什麼時候就該有什麼樣的遭遇。」
「我這一生...足夠了。」
說到這裡，王揚名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道：
「不過我是這麼想的，我的兒孫未必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「我有個孫女，今年十五歲，從小聽著她姑奶奶的事跡長大，一天到晚吵著要學她姑奶奶那樣成為劍仙。」
明月聞言眼睛裡明顯有些不滿。
「你也是師父的弟子，想送個孫女入道門，還需專門來向我求情？」
王揚名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那不一樣，我畢竟未入譜牒，不算正統，名不正言不順，不可僭越。」
明月沉思片刻，問道：
「這就是你儒學所說的『禮』？」
王揚名眼前一亮，問道：
「師姐也看過我的學說？」
明月微微一笑。
「這天下但凡有志之士，哪個不曾拜讀過你儒聖的著作？」
王揚名聞言不由得哈哈大笑，笑聲中滿是說不盡的快意。
「哈哈哈哈哈....天下人讀不讀無所謂，但師姐願讀一讀，那王某嘔心瀝血數十年的成果，便不算白費...」
明月微微低眉垂目，沒有說話。
王揚名臉上笑意緩緩收斂，只剩一抹淡淡的溫情。
「師姐，對不起...因為我，拖著你無法飛升...」
明月依然沒有說話。
王揚名嘆了口氣，身子緩緩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看著天空，眼眸裡帶著一抹傷感。
他的語氣也慢慢變得虛弱，身上的生命元氣在快速流逝...
「師姐...你說...如果當年我是選擇跟著師父修行而並非參加科舉，你我之間...會不會...」
「不會...」
還不等他說完，明月便以輕柔卻無比堅定的語氣打斷他。
王揚名眼底先是閃過一抹失落，但緊接著便釋然了。
他輕輕點頭道：
「能聽到這一句，此生再無遺憾了...」
「這輩子...很好，若是還是能有下輩子...」
王揚名沒有說下去，而是緩緩閉上了眼，呢喃著說道：
「師姐...我有點累了，先睡一會兒...」
明月眼眶逐漸泛紅，站起身走到王揚名身邊，輕輕摸了摸他那滿頭白髮。
「睡吧，你這輩子...太累了...」
王揚名神色祥和，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意，鼻腔里呼出最後一口氣息。
一代儒聖，就此安然長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