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希景清晰地從那雙漆黑深陷的眼睛裡看見了翻江倒海的殺意。
他悲傷地望著李既明盛怒的眉眼,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塊肉。他好難過,
謝清藍一直靜默地立在兩步開外的側影里,直到衛希景臉色越來越不對,指節脫力地滑落,他才適時上前,伸手扣住李既明的小臂:「既明,夠了。」
李既明沒動。
「你答應過我的。」謝清藍握住他的手臂,「事情還沒徹底查清,別衝動。」
李既明僵持了兩秒,猛地鬆手。
衛希景整個人順著桌沿頹然跌撞出去,後腰磕在堅硬的雕花扶手上,伏在桌角劇烈地嗆咳起來,大口大口地倒抽著空氣。
原本一絲不苟的髮絲狼狽地散落在眼前,昂貴定製禮服的領口被撕扯得不成樣子,哪裡還有半點出門前自以為能挽回一切的雀躍與體面?
李既明居高臨下地睨著他,眼底翻湧著生理性的厭棄與惡寒。
天天看小說體驗棒,𝓽𝓽𝓴.𝓽𝔀超讚
「馬上讓你找的那些人去醫院。」他說,「把他們做過的所有治療、所有數據全部交出來,讓他們想辦法救人。」
衛希景捂著脖子,眼睛發紅:「我會的。」
「如果小星出了什麼事——」李既明停了一下,「你最好祈禱他沒事。」
衛希景臉色難看,可到了這種時候,他還在執著於那一個問題。
「既明哥,我真的只是想讓你原諒我。」
「小景。」一旁的謝清藍極輕地嘆了口氣,出聲打斷,「少說兩句吧。」
衛希景像被烈火猛地燙了一下,霍然扭頭死死瞪向謝清藍。
不知道是這句看似息事寧人的輕斥,還是謝清藍始終與李既明並肩而立的刺目姿態,終於將他緊繃的神經生生扯斷。
「你在這裡裝什麼好人?!」
「衛希景。」李既明冷冷打斷他,「滾。」
「既明哥——」
「我讓你滾!」
衛希景還想說什麼。
下一秒,房間裡忽然響起手機鈴聲。
他看見屏幕上的來電——醫院。
剛才還滿是怒火的臉在一瞬間失去血色。
鈴聲響了三次。
他才像終於找回動作一樣接起來。
「餵。」
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。
謝清藍看見李既明的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。
隨後,整個人仿佛被剝奪了神魂,僵死在了原地。連胸膛那劇烈的起伏都在剎那間化作了一片死水。
「什麼時候?」
這是李既明最後問的一句話。
電話那邊又說了一句。
手機脫手墜落,狠狠砸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,發出沉悶而短促的鈍響。
沒有預想中的歇斯底里,寢殿內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衛希景癱坐在地毯上,看著李既明那副宛如生機徹底斷絕的空洞神情,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。
「既……既明哥……」
李既明沒有看他,甚至沒有看在場的任何人。
他的雙目徹底失去了焦距,灰敗的視線如同漫無目的的遊魂般掠過華麗的穹頂、厚重的簾幔,最終,突兀地定格在了西側紅木陳列架的最高處。
那裡橫陳著一柄帶鞘的匕首。
暗沉的黑漆硬木鞘,柄端鑲嵌著一顆深邃幽冷的皇家深海藍寶石。
正是當初衛希景送給他的那一柄。
後來落到謝清藍手裡,本該被處理掉,卻不知為什麼又出現在這裡。
李既明邁開了步子,踩在羊毛地毯上沒有一絲聲響,像是一具由滔天死寂驅動的提線木偶。
他走到陳列架前,蒼白如紙的手指伸出,穩穩握住了那冰冷刺骨的刀柄。
「既明!」
謝清藍終於察覺到不對,臉上的從容在剎那間土崩瓦解,疾言厲色地厲喝出聲。
李既明沒有聽見。
刀鞘被他隨手扔在地上。
衛希景站在原地,眼裡倒映著李既明朝自己走來的身影。
那是他畢生從未在李既明臉上見過的神情。
那張英挺如雕塑的臉龐在極度的絕望與痛苦中扭曲成了惡鬼的模樣,眼眶幾乎要滲出血來,每邁出一步,周身濃烈若實質的血煞氣便如寒潮般層層壓下。
他應該躲。
可衛希景的大腦一片空白,雙腿像被生生焊死在地毯上,半寸都動彈不得。
他只是痴痴地望著李既明,胸膛劇烈起伏,甚至自虐般地期待著對方觸碰自己。
「既明!」
謝清藍伸手去攔。
然而太遲了。
李既明已經到了衛希景面前。
那把由衛希景親手買下、帶著畸形愛意奉上的藍寶石匕首,兜兜轉轉,終究以最慘烈的方式物歸原主!
衛希景身體猛地一震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瞬間被拉近到了極致,幾乎鼻尖相抵、胸膛相貼。
衛希景微微垂下頭,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胸腹處只剩下一截泛著藍光的刀柄,又極為遲緩地抬起眼,對上了李既明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。
滾燙的鮮血如泉涌般從傷口周圍瘋狂洇開,將昂貴的禮服瞬間染成一片刺目的深黑,幾滴極溫熱的血珠借著刀勢噴濺而出,「啪」地碎在李既明冷白緊繃的面頰上。
那一抹猩紅,妖異得近乎刺目。
衛希景的瞳孔開始渙散,雙膝一軟,整個人脫力般順著長桌邊緣滑倒下去。
他重重跌坐在地毯上,背靠著染血的桌腿,大口大口地嘔出帶著腥氣的血沫。
李既明低頭俯視著他,臉上掛著未乾的血,眼神卻空洞得如同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。
這一幕,讓李既明的神思莫名其妙地晃動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克徹軍校的訓練場。
那是衛希景第一次在擂台上輸給他。驕傲不可一世的衛希景被他乾脆利落地摔翻,也是這般仰面躺著,胸膛劇烈起伏,那雙漆黑亮堂的眼睛直直地、專注地望著他。
後來無數次訓練,衛希景輸了一次又一次,每次癱在地上起不來的時候,總會賴皮般地笑著向他伸出一隻手。
那時候,李既明總是會無奈地搖搖頭,彎腰伸手,掌心用力,將地上的少年一把拽起來。
可這一次,李既明垂在身側的雙手垂死般冰冷,沒有抬起半寸。
衛希景劇烈地喘息著,每一次肺部的抽搐都伴隨著胸腔內破碎的氣泡音。
他費力地抬起沉重如鉛的手臂,似乎想要去抓李既明染血的褲腳,可指尖懸在半空,終究只是無力地痙攣著。
「既明哥……」
氣音虛弱得近乎風聲。
李既明宛如雕塑般立著,沒有一絲回應。
衛希景唇角扯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,大片大片的血沫從唇邊漫溢出來,嗆得他渾身發顫,卻依然執拗地從喉管里擠出碎裂的音節:
「我……給李既星……抵命。」
他咳出了一口污血,胸膛起伏微弱了下去,渙散的眼珠死死定在李既明無動於衷的面容上,竟還在執迷不悟地呢喃著那個至死不休的魔咒:
「你……你能原諒我嗎?」
李既明靜靜地立在那裡。
臉頰上的血跡開始凝固、發冷,在緊繃的皮膚上生出一陣撕裂般的僵硬感。
原諒?
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剛才到底做了什麼。
周圍開始有人衝進來,聲音越來越多,越來越亂。
可李既明什麼都聽不清了。
所有的喧囂被迅速抽空,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白噪音。
眼前驟然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深黑。
身軀後仰,重重栽倒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