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既明掛斷電話，把手機重新放回茶几上，一轉頭便發現謝清藍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。
「你很好。」
李既明不明白。
謝清藍靠在沙發里，臉色還是蒼白的，唇色也沒有完全恢復，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發作顯然抽走了他大半力氣，可眼裡的神采卻已清明。
他定定地看著李既明，像是第一次把眼前這個少年從骨血到皮囊仔仔細細剖析了一遍，過了片刻才慢慢道：「聰明，果敢，沉得住氣。」
李既明沒說話。
謝清藍心底卻是真的滿意到了極點。
今天他無故缺勤，沒有向樞密院請假，更沒有向隨行秘書處交代任何行程。
尋常下屬遇到這種情況，頂多以為二皇子被其他事務絆住了手腳，或者公事公辦地發幾條訊息詢問，絕不會有人像李既明這般，敏銳到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嗅出反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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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現反常以後又敢直接找到住所，敲門沒人回應便毫不猶豫地破門，進來以後沒有慌，也沒有因為看見他倒在地上便手足無措，先找藥，再聯繫醫生，甚至在察覺到他的信息素異常之後，也僅僅點到即止地問了一句，便再不過界追問。
聰明，所以能見微知著。
果斷，所以敢闖進一個皇子的私人住所。
沉得住氣，所以撞破了秘密後，還能泰然處之、守口如瓶。
謝清藍越想越滿意，不愧是他看中的人。
至於李既明今天趕來救人的初衷究竟是什麼，謝清藍根本不在乎。
是單純擔心自己的老闆突然失聯也好，是怕他這個二皇子真死了以後自己剛找的新出路跟著一起斷掉也罷，甚至只是因為辦公室還有一堆文件沒人簽，這些理由都不重要。
謝清藍從來不要求別人必須懷著一顆真心對他。
人心向來是這世上最難以度量、也最容易變質的廉價籌碼。
他只要實打實的結果。而今天李既明交出來的答卷，漂亮得無可挑剔。
謝清藍想到這裡，忽然又想起衛希景。
之前他多少覺得衛希景有些沒出息，一個S級Alpha，家裡什麼都不缺，偏偏圍著李既明轉得像條認準主人的狗。
現在再看看眼前的人，謝清藍心底忽然浮起一絲微妙的瞭然。
那副出類拔萃的皮囊不過是最浮於表面的一點點綴。
真正吸引人的，是他骨子裡那種仿佛永遠不會被外力折斷的強悍韌勁，以及任何時候都堅如磐石、令人近乎盲目信賴的安全感。
人在最狼狽的時候，很難不想抓住這種能替自己撐住一切的東西。
「今天給你放一天假，好不好？」謝清藍忽然彎起唇角，語調輕快起來。
李既明看他。
「不過你得留下陪我。」
李既明沉默兩秒。
那這叫什麼休假？
他覺得謝清藍對「休假」這兩個字可能存在什麼誤解，不過看見謝清藍的慘澹模樣，李既明也懶得在這點小事上計較：「好。」
私人醫生來得很快。
門鈴響的時候距離電話掛斷不過二十來分鐘。
李既明去開門，看見門外除了剛才電話里的醫生，還有兩個穿便裝的人，三個人腳邊放著幾個體積不小的金屬箱。
那兩個跟來的人沒有進屋。
只負責把東西一件件搬到門口。
設備顯然很重，兩個人來回跑了好幾趟，最後連鞋都沒有跨進門檻。東西全部交接完，他們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，轉身便離開了。
李既明站在旁邊看著，心裡的疑惑又多了一點。
太謹慎了。
醫生開始一件件拆那些設備。李既明原本以為只是簡單檢查，結果金屬箱打開以後，裡面各種儀器和管線多得驚人，客廳茶几很快便放不下，只能臨時清出旁邊的一塊位置。
整整折騰了半個多小時。
李既明越看越覺得不像普通治療。
醫生終於準備開始的時候，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動作停住，明顯有些遲疑。
謝清藍靠在沙發靠墊上，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片刻的停滯。
「沒事。」他靠在沙發上道，「自己人。」
醫生確認謝清藍是不是清醒著說出這句話，見謝清藍神色篤定，最終什麼都沒問，只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的操作比李既明想像中複雜。
醫生先給謝清藍做了幾項檢測，又在他頸後位置連接上一套細長的導管，另一端接入一台李既明從沒見過的設備。
儀器啟動後發出很輕的低鳴，屏幕上很快出現一連串波動曲線。
另一邊，謝清藍手背上也被建立了靜脈通路，透明藥液順著軟管一點點進入身體。
所有東西全部接好以後，謝清藍幾乎被幾條管線困在了沙發上。
李既明看了一眼，覺得這人今天確實沒辦法去上班。
醫生檢查完屏幕上的參數，臉色卻沒有因此好看多少：「謝先生，您不能再繼續像之前那樣增加藥量了。這一次就是副作用提前出現，周期已經開始不穩定。」
謝清藍半合著眼帘，只到：「知道了。」
醫生大概已經聽過很多次這三個字，表情十分不信：「上次您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謝清藍沒接。
「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單次反應。」醫生壓低聲音，「是下一次什麼時候出現，我們無法再準確預測。原本兩個月一次還能提前安排，現在可能提前，也可能延後。您如果繼續維持現在的用藥頻率，只會越來越難控制。」
李既明站在旁邊聽著，沒有插話。
謝清藍卻還是那副樣子：「嗯。」
醫生繼續道：「以後身體一旦出現異常，必須立刻回住所，或者直接聯繫我，不能再像今天這樣拖。設備太多，每次臨時往這裡運本來就容易引人注意，如果有一天您在公開場合發作——」
「不會。」謝清藍打斷他。
醫生看著他。
謝清藍笑了一下：「我會注意。」
這句話的可信度大概和前面的「知道了」差不多。
醫生顯然也清楚，再說下去沒有意義，只把設備重新檢查一遍：「這一次至少六個小時。中途不要斷。」
「好。」謝清藍點頭：「你先走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