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古怪的神靈

  無數泥土與砂礫之間,馬庫斯抓緊鱗片,找到出口了。

  他抓著凹洞的邊緣在下墜時穩住重心,就發現眼含恐懼的卓爾,從兩塊碎裂的石磚之間墜落,她沒有如巴丁和珍妮一般抓住每個可能的抓握點,她渾身顫動,似乎下方的深淵便是地獄。

  成長在地底的混血卓爾,居然對深淵有所恐懼,這個世界可真是諷刺呢……

  馬庫斯向下掃視一眼,見到那顆龐大的桃心木在墜落之物的最底層,周圍是數只在半空中莫名被碾成肉泥的蛇人。

  他一腳蹬住鬆脫的岩塊,下墜中拽住崔希絲的胳膊,順勢將她往自己身側一拉,兩人一起砸進一堆枯藤里。

  「別發呆,你還欠我一個人情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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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崔希絲變成一隻在無垠海洋中找到落腳點的夜鶯,她沒了武器的雙手緊緊摟住馬庫斯的後背,臉頰埋入寬厚胸膛,帶著哭泣的聲音說:「我要殺了你,馬庫斯!你知道我剛才差點以為又回到黑暗,回到羅絲的蛛網了嗎!」

  馬庫斯輕撫崔希絲後背,感受著她顫抖的心靈:

  「不會的,有我在,不會的,我發誓。」

  破碎星圖緩緩墜至地底,沉重泥土砸在堅硬地下岩層沒有發出一絲聲音,似乎被某種東西給吞沒。

  寂靜的黑暗裡,一陣風忽然拂過,馬庫斯甚至沒有察覺到有風的經過,是崔希絲束成馬尾的銀白長發毫無預兆飄起,讓他意識到,這裡的情況不會比地表神殿簡單。

  崔希絲也感覺到了,昂起一雙被浸濕淚水的朦朧血瞳。

  她沒有推開作為肉墊的男人,雙肘撐在他的胸膛上,紅外視界快速鎖定剛才掠過的風。

  風本身是沒有溫度的,但那些當風掠過時,身體被攪碎的蛇人,每一片落在地上的猩紅血肉都如此醒目,即便多邪惡的生物,鮮血都會帶上一絲溫熱……

  「風元素?不,不對,風元素不可能這麼安靜。」

  崔希絲低聲喃喃,迅速從馬庫斯身上站起,順手將他的魔法長劍給取走,身體緊繃,注視死時沒有發出一絲哀嚎的蛇人。

  過了一會,迷迷糊糊的巴丁和珍妮,靠著卓爾在黑暗裡閃爍血色微光的眼睛,順利在漆黑不見一絲光芒的地方聚攏。

  珍妮想要釋放光亮術來照明,但這裡沒有一絲魔力,或者說魔力被某種意志給控制,不允許一名外來者隨意使用。

  巴丁嘟囔巫術果然不靠譜,他摘下腰間一顆銀白的手雷,在盾牌上磕碰兩次,把裝滿粉末的炸彈扔出。

  瞬間的強烈曝光,空曠的地下洞窟中央,一隻碩大如公牛的黑色豹子目不轉睛盯著黑麥酒。

  準確來說那並非豹子,而是照明燈的光線被一個影子吸收,籠罩整個區域的光線里,是一隻猛獸的無光輪廓。

  在黑豹的周圍,是無數被切成肉片的蛇人,他們無一例外都死了,血味、哀嚎通通如同光線被輪廓所吸收。

  哈基豹?

  這是馬庫斯見到輪廓的第一反應,他撓撓後腦勺,琢磨著這位可能就是厚琴所說的煙霧鏡,便按照侍僧的提示,用黑曜石匕首往手心一划,冰冷刺痛的感覺過後,一捧鮮血流淌在地。

  光芒消散,他沖那隻黑豹的位置招招手:

  「我是厚琴委託來做事的冒險者,你就是煙霧鏡吧,來,趕緊把血給舔了,咱們抓緊時間把蛇人處理掉。」

  黑豹威嚴而陰冷的聲音迴響在整個洞窟中,不出預料,不信水鬼女王的三人無法聽懂這種語言,舉劍握斧對準咆哮的猛獸。

  「你知曉我是誰嗎,茜特拉莉之子。」

  「煙霧鏡嘛,一隻守在神殿裡的黑豹……我怎麼知道你是誰,難道你們每個人都要說一大堆我聽不懂的事情,就像該死的占卜師一樣說話模稜兩可,結果什麼用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我乃煙霧鏡,夜空、戰爭與巫術之神。」

  「好的,煙霧鏡大人,趕緊把血給舔乾淨,咱們去喚醒羽蛇吧。」

  一陣風從馬庫斯身邊掠過,他忽然感覺雙肩被一雙強有力的肉掌給按住,一下撲倒在地。

  散發著夜空寂寥感的大口,猛地咬向脖子,在絕對的黑暗裡,他能見到一雙閃閃發光的漆黑寶石,那是煙霧鏡的眼睛。

  匕首般的獠牙觸碰到脖子上的汗毛,他沒有選擇反抗,任由煙霧鏡做出即將刺穿喉嚨的撕咬。

  獠牙在脖子刺出四個小孔,煙霧鏡冷漠神秘的聲音在耳旁響起:

  「你應該反抗,外鄉人,我能毫不費力殺了你。」

  「你能毫不費力殺了我,那我反抗什麼?所以我才討厭神叨的宗教,神有時要求你反抗,有時又要你順從,真他媽無聊,一群畜生東西。」馬庫斯側頭吐了口唾沫,他其實十分不滿於當前的境遇。

  僅是那頭被厚琴輕鬆解決的四臂蛇怪,黑麥酒或許要付出慘痛代價才能勉強脫身,而躲在暗處的邪神賽斯,一直往他腦里灌輸些詛咒。

  這麼高級的副本,獎勵居然只給稀有級卡券,太過分了吧。

  「對……」黑豹深深凝視似乎認命的外鄉人一眼,鬆開按住肩膀的雙掌:

  「神都是群畜生東西,你說得很對。」

  馬庫斯手撐地面,慢慢坐起來,時間似乎被一種古怪的巫術所影響,巴丁等人保持著警戒姿勢,沒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。

  煙霧鏡的輪廓在黑暗裡逐漸清晰,那是一隻由黑曜石組成的巨大豹子,光滑如鏡面的晶體色澤明亮,體態流暢敏捷。

  他調轉身體,四肢向著洞窟盡頭的一條隧道前行,側過頭示意馬庫斯跟上。

  馬庫斯走在煙霧鏡身側,將內心最深的疑惑道出:

  「厚琴手裡的羊皮紙,究竟是什麼意思?末日,已知世界的死亡,臨河森林從前真有一個古老神秘的文明?水鬼女王和茜特拉莉又是什麼關係,為什麼我能聽懂你們的語言。」

  「茜特拉莉,曾經的星辰之女,如今你們嘴中的水鬼女王,她遊蕩在雨林,披上一層用外鄉人骨血研磨成的黃金飾品,在胭脂樹、大麗花與可可之間用歌聲緬懷失去的故鄉……呵呵。」煙霧鏡譏諷的小聲,讓馬庫斯感覺有些不對勁。

  「那假如茜特拉莉能自由行動,那你們為什麼不行,反而被沼澤邪神給盯上了。」

  煙霧鏡的腳步一時停住,抬起前掌,示意馬庫斯把放在鑲釘皮甲內夾里的金色鱗片取出。

  在無盡的死寂中,鱗片的金光碟機散了黑暗,化作一盞耀眼的提燈,在寬厚的掌心裡閃爍。

  「瓦納特爾,在矮人尚未在群山里豎起山堡,精靈躲藏在世界之樹棲息,恐蜥活躍在雨林之時,信仰諸神未展現奇蹟前,我們便已擁有燦爛輝煌的文明,觀測星象的金字塔、穿梭星界的龍船、種滿可可和玉米的園圃……」

  「茜特拉莉,從群星墜落的孩子,我們無私將她撫養長大,教會她如何在觀星室中觀摩浩瀚夜空,她受封成為星辰女神……她乘著羽蛇的羽毛返回故鄉,帶回了一樣東西。」

  馬庫斯感覺手中的鱗片在猛地顫抖,似乎極為抗拒菸霧鏡之後要說的話。

  「來自群星的瘟疫。」煙霧鏡繼續往前走,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無法壓抑的憤怒:

  「瘟疫在雨林中肆虐,殺死了泥土、陽光、空氣和水,諸神在此隕落多半,無數祭司、侍僧與武士自願獻出生命,只為文明的延續,這位帶來瘟疫的首席觀星祭司,選擇了逃離。」

  「諸神因獻祭而延續,我們需要血,我曾計劃一場針對大陸所有文明的戰爭,以異族的血來拯救正在極速枯竭的家園,但頑固的庫庫爾坎認為應該把瘟疫限制在雨林,他與托納蒂烏自願沉睡,耗盡神力將陷入末日的家園拖入一個半位面,將足以毀滅世界的瘟疫永遠封存在一處無人問津的角落。」

  「你在神殿之外見到的末日,便是殘留在雨林里的過去,這些受瘟疫影響輕微的區域被主動切開,成為物質世界與半位面的緩衝地帶。」

  「而你,因為與他們的意見不合,被困在這裡。」馬庫斯思索,看來神的內部也分為多個派別,羽蛇為首的鴿派,煙霧鏡的鷹派,他接著反問:

  「大致情況我理解了,臨河森林裡的血線其實就是半位面的界域,踏過就意味著進入瓦納特爾的末日,那我為什麼能……被你們當成自己人。」

  「文明。」煙霧鏡悠長的聲音,似乎穿過了時間:

  「茜特拉莉,你信奉的水鬼女王,成為你與納瓦特爾連接的絲線,它薄弱不堪,會被一陣風撕開,可它確實存在,信仰令我們聯繫在一起,文明無需血脈繼承,乃是認同,馬庫斯·諾爾菲茲。」

  「狗屁信仰,可別把我當成信神的傻瓜。」馬庫斯罵了一聲,忽然發現一處奇怪的地方,為什麼煙霧鏡說話的口吻,顯得那麼……現代化,和暗示天空之路的聲音幾乎是兩個頻道。

  他將心中疑惑道出,換來煙霧鏡的一陣白眼:

  「我是神,小鬼,就算困在此處,也隱約能聽到夜空下的聲音,我以諸神之語向你陳述古老的秘密,以你的小腦發育水平,只會翻白眼感到不耐煩,想要儘快找到庫庫爾坎,對納瓦特爾的事情一概沒興趣聆聽。」

  馬庫斯聽懂了煙霧鏡言語中的譏諷,但他卻豎起大拇指:

  「你真是位偉大的神靈,真的,懂得照顧麻瓜的心理,比那些騙錢的畜生靠譜多了。那你下次能不能直接把『走這邊』翻譯成『走這邊』,別塞什麼『天空長廊』進來?」

  「那是庫庫爾坎藉助庫琴殘影說的,我得說你之前的評價沒錯,神都是群畜生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