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2章 我妻~

  林七夜僵在簡陋的土屋門前,耳邊還迴蕩著那句古老的年號,心口像是被漫天黃沙堵住,沉甸甸的發悶。

  他緩了許久,才拖著沉重的腳步,失魂落魄地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風卷著細沙掠過荒原,腳步聲拖沓無力,連脊背都繃得筆直僵硬,整個人處在極致的錯愕與失神里。

  大石上的林祈晝早已勉強睜開了眼,他依舊面色慘白,唇間殘留著淺淺血絲,虛弱地倚著冰冷石壁,遙遙望見少年歸來這副空洞茫然的模樣,心頭微微一緊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林祈晝的聲音依舊輕虛沙啞,帶著時空穿梭過後未消的脫力,眼底滿是擔憂。

  林七夜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喉結滾動,乾澀的嗓音幾乎沒有起伏,字字沉重:

  「祈晝,我們好像……穿越了。」

  「穿越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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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祈晝眉眼微蹙,狹長的眼眸里浮出一絲真切的疑惑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林七夜重重點頭,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恍惚,語氣混亂又茫然:

  「剛剛那位老伯說,現在是元狩六年。我聽不懂這個年號,完全對應不上現代的曆法,根本不知道這是哪一年、哪個時代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林祈晝垂眸稍作沉吟,即便身虛力乏,腦海中時序與古歷的記憶依舊清晰無比。

  他抬眼,語氣篤定,輕輕吐出兩個字:

  「是大漢。」

  「元狩,是漢武帝劉徹的年號。」

  「元狩六年,公元前一百一十七年,西漢。」

  轟——!

  短短一句話,如同驚雷在林七夜腦海中轟然炸響。

  林七夜瞳孔驟然極致收縮,渾身血液幾乎在這一刻凝固,背脊瞬間竄起一層細密的寒意。

  大漢。

  西漢。

  公元前!

  他們不是墜入夾縫時空,不是落入人為幻境——

  他們是真真正正,從二十一世紀的滄海船舟,橫跨兩千餘年光陰,硬生生踏回了西漢盛世!

  無數零碎的檔案畫面瞬間在腦海里瘋狂翻湧,守夜人總部塵封的古籍卷宗、秘檔記載、歷代詭異溯源記錄……

  其中最刺眼、最讓他刻骨銘心的那一條,驟然浮現。

  ——守夜人檔案中,記載過一位同名同姓、身世詭秘、來歷成謎的古人。

  漢代,林七夜。

  那個存在於千年史頁縫隙里,無人知曉身份、無人摸清來路、仿佛憑空出現在漢代歲月里的同名前人。

  林七夜呼吸驟然停滯,指尖微微發顫,心底升起一個細思極恐、無比驚悚的猜想。

  難道……

  一切都是第一道聖約的安排?

  萬千驚悚的猜想壓在心口,幾乎讓林七夜的心神徹底失衡。

  身側溫熱的重量輕輕靠來,林祈晝微微傾身,虛弱地埋進他的懷中,肩頭輕蹭著他的衣襟,嗓音依舊維持著方才的輕虛沙啞,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:

  「怎麼了?你臉色很難看。」

  溫熱的呼吸落在頸間,一如往常撒嬌依賴的模樣。

  林七夜壓下心底驚駭,垂眸望著懷中人蒼白的面色、唇角未消的血絲,輕輕搖了搖頭,收斂了眼底所有的波瀾,只剩滿心擔憂:

  「沒事。」

  他抬手,小心翼翼扶著林祈晝的後背,指尖輕輕觸到他微涼的肌膚,輕聲追問出心底最在意的問題:

  「祈晝,你是剛剛抵擋時空亂流,才受的傷、變得這麼虛弱的嗎?」

  聞言,林祈晝肩頭微顫,低低輕咳了一聲,眉眼半闔,一副孱弱無力的模樣,溫順又惹人憐惜:

  「嗯,一點點而已。」

  「我沒事,在這裡養一養,很快就好了。」

  他語氣輕描淡寫,仿佛只是受了無關緊要的輕傷,不想讓自己成為林七夜的拖累。

  可林七夜定定看著他的眼眸,心底驟然升起一絲詭異的違和感。

  近在咫尺的這雙眸子,褪去了所有表層的虛弱茫然,深處澄澈、平靜、穩得過分,哪裡有半分時空亂流重創後的渾濁與疲憊?

  若是換做平時,林祈晝這般柔弱倚懷、氣息虛浮的模樣,必定是又在故意裝可憐、博他同情,等著他哄、等著他寵。

  可以往撒嬌耍賴時,這人眼底會藏著狡黠的笑意,藏著得逞的玩味,藏著獨屬於他的小壞心思。

  但今天沒有。

  此刻的林祈晝,面上是極致的柔弱,眼底卻是全然無波的沉靜,甚至藏著一絲隱晦的警惕與洞悉。

  就在林七夜暗自蹙眉思索之際,懷中的人像是察覺到他的注視,立刻又軟了語氣,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,軟糯呢喃:

  「七夜,我頭好暈……」

  演技完美無缺,語氣委屈又虛弱,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
  唯獨那雙眼睛,騙不了人。

  林七夜心頭疑雲更重,徹底摸不著頭腦。

  不對勁。

  太不對勁了。

  以林祈晝的性子,若是故意裝弱撒嬌,絕不會留下眼神這種致命破綻。

  他這般刻意表里不一,難道是這片陌生的千年古地有問題?

  是落魂丘這片荒蕪古土藏著未知的危險?

  所以林祈晝是故意偽裝重傷虛弱,暗中戒備,不想暴露狀態,只想悄悄護著他?

  無數念頭在心底飛速閃過,林七夜不動聲色,借著攙扶的姿勢,悄然細緻觀察了一遍林祈晝的氣息、脈搏與狀態。

  片刻後,他心底悄然鬆了口氣。

  確定了。

  林祈晝根本沒有重傷,時空亂流的傷勢十有八九是假的,他體內時序之力平穩內斂,根基完好無損,看似孱弱脫力,實則狀態安穩。

  雖然完全想不通他刻意演戲的緣由,但只要他沒事就好。

  想通這一點,林七夜眼底的凝重悄然褪去,面上依舊維持著滿心擔憂的神色,順著他的戲,默默配合演了下去。

  他抬手輕輕撫了撫林祈晝微涼的側臉,語氣滿是真切的關切:

  「我打算去東邊的西市看一看,先摸清這裡的情況,總不能一直困在這荒丘里。」

  他低頭看著懷中孱弱的人,輕聲詢問:

  「你現在身體,還撐得住趕路嗎?」

  林祈晝聞言,緩緩抬起眼,長長的眼睫輕顫,配合著淺淺的喘息,虛弱點頭:

  「我還可以,能撐住。」

  看著他強撐的模樣,林七夜心頭一軟,不再多言,直接俯身微微彎腰:

  「我背你吧。」

  不等他推辭,林七夜穩穩做好托舉的姿勢。

  林祈晝順從地抬手,輕輕攀上他的脖頸,溫順伏在他寬厚的背脊上,整個人的重量輕輕落下來,氣息灑在他頸側,輕聲呢喃,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:

  「抱歉七夜,又拖累你了。」

  溫熱柔軟的身軀穩穩貼著後背,輕得讓人心疼。

  林七夜抬手穩穩托住他的膝彎,指尖輕輕揉了揉他蓬鬆柔軟的髮絲,

  「說什麼胡話。」

  *****

  黃沙漫漫的古路荒涼崎嶇,腳下是乾裂厚重的黃土,風卷細碎沙塵掠過曠野,襯得天地愈發空曠寂寥。

  林七夜腳步沉穩,穩穩背著背上的人,步履不疾不徐朝著西市方向走去。

  林祈晝安安穩穩伏在他溫熱寬厚的背脊上,半點沒有方才虛弱疲憊的模樣,下頜輕輕抵在林七夜的肩頭,銀白的髮絲垂落,蹭過少年光潔的頸側。

  他鼻尖微微翕動,帶著幾分慵懶繾綣,若有若無蹭著林七夜細膩的脖頸,溫熱輕柔的呼吸盡數灑在肌膚之上,癢得人心頭髮顫。

  綿長枯燥的趕路路途,被他悄然染上幾分曖昧溫柔。

  林七夜背脊微僵,脖頸泛起淡淡的薄癢,渾身都透著不自在,微微偏過頭,語氣帶著無奈的輕斥:

  「祈晝,別鬧,好好趴著。」

  聞言,背上的人安分一瞬,隨即微微抬頭,在他頸側輕輕落下一個柔軟淺淡的吻。

  一觸即分,溫柔繾綣。

  吻完之後,林祈晝當真乖乖伏回肩頭,斂了所有小動作,安安靜靜靠著他,看似徹底安分下來。

  一路清風黃沙,片刻安寧。

  林七夜走了許久,遲遲沒等來身後人的捉弄與打趣,反倒覺得格外不習慣,心底生出幾分疑惑,輕聲開口:

  「你今天怎麼這麼聽話?」

  往日這般獨處的光景,這人最是得寸進尺,絕不會這般安分。

  耳畔立刻落來一道輕軟慵懶的氣音,溫熱氣息纏著耳廓,曖昧又溫柔:

  「七夜昨晚累著了。」

  「我自然要體恤你,不折騰你。」

  輕飄飄一句話,暗含的曖昧瞬間席捲全身。

  林七夜腳下猛地一個趔趄,身形微微晃了晃,耳根瞬間爆紅,連臉頰都染上淺淺熱意,又羞又窘,只能咬牙低聲怒斥:

  「……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。」

  林祈晝靠在他肩頭,乖順地應了一聲,語氣軟軟糯糯,聽話得不行。

  可下一秒,他立刻切換模樣,語氣染上濃濃的委屈,帶著幾分刻意的自怨自艾,假兮兮地輕嘆:

  「可惜我體質太差,經不住折騰,如今更是連路都走不得,只會拖累七夜。」

  「真是個不中用的累贅。」

  那語氣、那神態,柔弱又可憐,演得惟妙惟肖。

  林七夜無奈暗自嘆氣。

  他太了解林祈晝了。

  這人又開始一本正經演戲了。

  知曉他是故意裝乖賣慘,漫長趕路本就枯燥乏味,林七夜索性也樂意陪著他演,腳步平穩如初,嗓音溫柔又認真,字字清晰落在風裡:

  「怎麼會。」

  「你是我的妻,我自然要好好照顧你,何來拖累一說。」

  簡簡單單一句古言稱呼,溫柔又鄭重。

  背上的林祈晝身形驟然一頓。

  下一秒,他埋在肩頭的腦袋猛地抬起,原本沉靜的眼底瞬間亮起細碎璀璨的光亮,盛滿驚喜與雀躍,語氣帶著抑制不住的歡喜,貼著他耳廓輕聲喚:

  「夫君此話當真?」

  軟糯黏糊的兩個字,古風味十足,繾綣又親昵,順著耳畔鑽進心底,瞬間酥了滿身筋骨。

  林七夜心口微微一顫,渾身泛起淡淡的暖意,輕咳一聲壓下心底的悸動,音色溫潤篤定:

  「自然是真的。」

  得到肯定的答覆,林祈晝眼底笑意徹底盛放,眉眼彎彎,歡喜得不像話。

  他俯身,在林七夜側臉重重落下一記溫柔的吻,滿心雀躍:

  「那往後,便要日日仰仗我的親親夫君庇護啦。」

  伴著耳畔溫柔繾綣的低語,兩人又前行數里路。

  荒蕪的落魂丘曠野徹底被拋在身後,腳下的黃土古道愈發平整開闊,遠方地平線盡頭,終於褪去一片單調的昏黃,隱約矗立起一道古樸厚重的黑影。

  再往前直行片刻,一座巍峨斑駁的古老城牆,徹底映入眼帘。

  這便是薛縣西市城門。

  夯土堆砌的城牆高大敦實,歷經歲月風吹雨打,牆面布滿深淺交錯的斑駁痕跡,土黃色的牆體沉厚古樸,帶著西漢獨有的粗糲雄渾之氣。

  高聳的城門徹底敞開,沒有半分封鎖戒備,往來人流絡繹不絕,煙火氣撲面而來,徹底驅散了荒丘的死寂蕭瑟。

  城門兩側立著數名身披簡陋甲冑的守城士兵,手持長戈,身姿挺拔肅穆,面容硬朗冷峻,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往來進出的百姓,恪守職守。

  來來往往的百姓皆是粗布麻衣、短褐素衫,衣料粗糙、色調單調,多是灰、土、褐三色,有人肩挑柴薪,有人手提竹籃,有人結伴趕路,步履匆匆,說著古樸晦澀的方言,煙火喧囂交織成一片,是最真實的西漢市井模樣。

  林七夜腳步放緩,穩穩背著背上的人,目光沉靜地打量著眼前千年古城的景象,心頭依舊帶著穿越時空的恍惚與不真實。

  兩千年的光陰阻隔,盡數落在這一牆一瓦、一民一俗之間。

  而兩人的出現,很快在往來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。

  最惹眼的,從來不是他們迥異於古人的乾淨氣質、利落穿搭,而是林祈晝那一頭鋪散在林七夜背脊、肩頭,隨微風輕輕浮動的如雪銀髮。

  純白無瑕的髮絲柔順蓬鬆,在滿是黑髮黑眸的古人之間,刺眼得近乎詭異。

  這個年代,天地秩序古樸原始,世人從未見過這般異於常人的發色。

  在尋常百姓眼中,黑髮方是正統,白髮若非垂垂老者,便是天生異數,是災異、是不祥、是山野精怪的象徵。

  過往的路人紛紛下意識駐足側身,壓低腳步,遠遠投來驚疑、畏懼、忌憚的目光。

  原本擁擠的入城道路,以兩人為中心,悄然空出了一小片空白。

  不少百姓交頭接耳,聲音壓得極低,眼神躲閃又惶恐,時不時偷偷瞥來一眼,又慌忙移開視線,不敢久視,下意識紛紛避讓,不敢靠近半分。

  好在一路行來,伏在背上的林祈晝格外安分。

  他似乎倦了,長長的眼睫輕輕闔起,溫順地靠在林七夜肩頭,斂去了那雙更為驚世駭俗的淺淡銀眸,不露半點異色。

  若是此刻他睜開雙眼,那一雙澄澈清冷、異於世間的銀瞳暴露在眾人眼前,輔以這一頭如雪銀髮,無需多想,定會被這群篤信天命災異的古人,當場視作妖邪鬼魅,引來滿城驚擾、士兵圍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