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事從案後取出一頁黑邊令,指節一推,令紙滑到葉霄面前。
紙面很薄,落案時卻發出一聲悶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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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門前才散開的氣息,被這一聲重新扣緊。
執事道:
「七日內,持令入外門山功堂。」
「逾期,驗名失敗。」
「入堂驗令後,任務壁自會亮牌。」
「亮牌之後,照牌上時限行事。」
「黑邊所指,就是本屆首席驗名。」
名冊里,只寫兩個字。
驗名。
葉霄低頭。
黑邊令最上方,那兩個字墨色極深,像剛從刀口上拓下來。
他伸手接過。
令紙入手,沒有紙張的輕飄,反倒帶著鐵片般的冷意。
山門前那些新錄弟子的目光各有不同,最後全落在他手上。
有人羨慕。
有人不服。
也有人盯著那道黑邊,眼底閃過一點快意。
首席是名。
驗名是門檻。
過不去,這六個字就會從牌上擦掉。
甚至可能會死。
葉霄收起黑邊令,沒有理會那些目光,把弟子牌重新扣回腰側。
三百八十六山功。
新錄首席。
首席寶匣。
內門兌換欄。
這些東西才剛落到他手裡,山門已經把一道黑邊掛在了他的名字旁。
好處是真的。
刀口也是真的。
不遠處,有老外門弟子低聲道:
「剛入外門,牌里就壓著三百八十六山功,還能看內門兌換欄。」
「確實夠重了。」
旁邊人看著葉霄腰間那枚弟子牌,聲音更低:
「重是重。」
「可越重,越得看他扛不扛得住。」
「首席驗名的任務,可從沒簡單的,要是實力不濟,也許連命都得丟。」
裴鏡玄提槍立在一側,沒有說話。
郭貫偉單手按刀,目光從黑邊令上一掃而過。
柳照雪垂著眼,指尖在弓弦上輕輕一搭,又很快鬆開。
今日這塊牌落在葉霄腰間。
下月問首之前,他得先把它釘實。
……
同一刻,觀陣峰席位上,程執事面前的副記已經封好。
紙角壓著一枚殘紋暗印。
疑能接門。
以步代釘。
這八個字沒有傳到山門前,卻進了觀陣峰的冊。
程執事不等山門前的人散盡,帶著坡圖副記離開,徑直去了觀陣峰設在山門後的照陣閣。
照陣閣建在石台後方的半崖上,黑瓦低簷,窗欞刻著陣紋,牆邊插著一排陣釘。風從殘陣坡卷上來,陣釘輕輕相撞,細得像有人在暗處撥一串冷銅鈴。
閣中沒有焚香氣。
只有舊紙、鐵砂和陣墨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窗下擺著一張舊案,案上半卷殘陣拓本攤開,邊角發黃。上面的殘紋斷得厲害,有些線不是墨畫出來的,而是血褐色細砂壓進紙里。燈火一照,泛著乾澀暗光。
案後坐著一名青袍老者。
徐硯山。
觀陣峰掌陣圖的長老。
程執事入閣時,徐硯山沒有抬頭,只道:
「急成這樣?」
程執事把坡圖副記放到案上,三言兩語將殘陣坡最後那一段說完。
徐硯山這才抬眼。
他沒有先看葉霄的名字,而是看向副記上拓下的幾處淡痕。
「沒有符?」
程執事道:
「沒有。」
「陣盤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陣釘?」
「也沒有。」
徐硯山搭在拓本邊緣的手指停住。
程執事道:
「血線、碎石、銅片、三個人的步點。」
「他就靠這些,把斷門氣接住了半息。」
閣里安靜了一瞬。
牆邊舊陣釘又被風撞了一下。
叮。
這一次,徐硯山終於看向副記上葉霄二字。
程執事聲音壓低:
「長老,這不是懂一點陣符。」
「他看見了那半口氣。」
「還敢把三個人的命押上去。」
徐硯山指尖點在那幾處淡痕邊緣。
淡痕很淺。
可淺到這種程度,還能被坡圖副記留下,本身就說明那一瞬間的接氣極准。
差一絲,線不亮。
慢半息,人過不去。
程執事繼續道:
「單論殘陣判斷和臨陣接氣,我峰許多專修殘陣的內門弟子,也未必能做到。」
徐硯山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的目光從葉霄的名字,移回那幾處淡痕。
過了片刻,他道:
「眼睛是好眼睛。」
「心性也是好心性。」
程執事道:
「這樣的眼睛與心性,若不早些拉進觀陣峰,遲早被別峰搶走。」
徐硯山放下拓本,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想現在遞名?」
程執事道:
「至少先把人扣住。」
徐硯山道:
「扣不住。」
程執事眉頭一動。
徐硯山指尖點在坡圖邊緣:
「陣感、心性、眼睛好,是一回事。」
「入峰,是另一回事。」
「元武山收內門,不憑一場試煉。」
他頓了一下,繼續道:
「外門弟子想入內門,先要鎮罡圓滿。」
「這是第一道門。」
「過了這道門,還要悟出自身武意,或身具法象骨。」
「少了鎮罡圓滿,遞不上名。」
「有了鎮罡圓滿,卻無武意、無法象骨,也進不了內門。」
「規矩不能因為一條殘陣線破。」
程執事沉默了一息。
「可他這樣的苗子……」
徐硯山打斷他:
「苗子不是花。」
「搬進盆里就能活?」
程執事不說話了。
徐硯山視線重新落在「葉霄」二字旁:
「他這次出頭,靠的是陣路。」
「其他峰就算記下這個名字,多半也只是先放在冊邊。」
「甚至只是記下,連冊都不會入。」
程執事眼神微動。
徐硯山道:
「所以我們不急著搶。」
「盯緊。」
「等他境界達標,第一時間讓他入觀陣峰。」
「陣冊兌換優先,也先給他留著。」
他指尖在副記邊緣輕輕一點。
「到時候,若真有人也看上他,多半給不了太多好處。」
「該給的好處,給足。」
「他若真懂陣,自然知道哪座峰給得起他的路。」
程執事低頭看向副記。
紙角殘紋暗印已經壓下,像把這條路先釘在了暗處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「是。」
徐硯山重新拿起拓本。
「還有。」
程執事停步。
徐硯山道:
「他第一件驗名任務,你盯一下。」
程執事抬眼。
徐硯山沒有看他,只道:
「別替他過關。」
「任務是什麼,讓他自己接。」
「裡面有多險,也讓他自己闖。」
程執事沉默下來。
徐硯山指尖在拓本邊緣點了點。
「但人不能死。」
程執事眼神微變。
徐硯山道:
「真到斷命那一步,你可以出手,把人帶回來。」
「可只要你出了手,驗名就算敗。」
「首席名擦掉。」
「這份副記也壓著,不往裡遞。」
他抬眼看向程執事。
「以後他若真想入觀陣峰,這一筆,也要寫在評冊上。」
程執事低聲道:
「明白。」
徐硯山放下拓本。
「救命,不救名。」
程執事點頭。
徐硯山又道:
「還有,若有人借驗名任務做局,壞了山門規矩,也記下來。」
「元武山的規矩,不能壞。」
程執事徹底明白了。
觀陣峰惜才。
可葉霄要坐穩首席,就得自己把路走出來。
徐硯山重新垂眼,看向副記紙角那枚殘紋暗印。
「若他能自己活著回來,再把這份副記往裡遞一層。」
程執事道:
「是。」
風從閣外卷進來,牆邊舊陣釘輕輕一撞。
山上這份副記,被壓進了觀陣峰暗冊。
而山下,另一張紙,也在同一刻被人按在櫃面上。
……
元武城南,一間賣舊韁繩的小鋪里,櫃後人接過紙條。
紙上只有六個字。
本屆新錄首席。
挑擔漢子的手停在扁擔上。
「首席?」
「他?」
櫃後人沒答。
燈芯燃著,屋裡一時只剩細響。
挑擔漢子低聲道:
「上頭讓我們想辦法弄死他的時候,我原本沒太在意。」
「只以為他是天淵裡的變數。」
櫃後人把那張紙壓在櫃面上。
「若只是尋常變數,走不到這一步。」
他指尖點在「本屆新錄首席」六個字上。
「試煉總名第一。」
「現在連山上的人也看見他了。」
挑擔漢子臉色一點點冷下來。
「那還動嗎?」
櫃後人沒有立刻回話。
他原本已經寫好「近身截殺」四個字。
看了一眼後,他把紙丟進燈火。
紙角捲起。
火光一吞,成了灰。
挑擔漢子皺眉。
「不動?」
櫃後人重新鋪紙。
「誰說不動。」
他落筆。
葉霄。
本屆新錄首席。
暫不近身。
挑擔漢子看著「暫不近身」四個字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就這樣?」
櫃後人道:
「他剛成首席,不少眼睛都在他身上。」
「這個時候貼身碰他,就是把刀柄遞給元武山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換手。」
挑擔漢子眼神一動。
櫃後人繼續寫。
查第一件黑邊驗名任務。
任務壁一亮,立刻回報。
挑擔漢子道:
「查完呢?」
櫃後人把筆鋒壓重。
「找和我們牽扯不上的人。」
「欠債的。」
「缺山功的。」
「被逼得喘不過氣的。」
「元武山里,這樣的人不會少。」
挑擔漢子低聲道:
「殺他?」
櫃後人搖頭。
「不是單純的殺。」
他抬起眼。
「讓任務多一道口子。」
「讓路上多一隻手。」
「讓他死在該死的地方。」
燈火晃了一下。
櫃後人把新紙折起,塞進挑擔漢子掌心。
「上頭沒看錯。」
「這個人,真不能留。」
「但也不能為了除他,把我們自己都搭進去。」
挑擔漢子點頭,收起紙,轉身走向鋪外。
街上人來人往。
有人牽馬,有人買繩,有人蹲在攤邊挑舊鐵扣。
元武山門裡的榜,隔著這麼遠,還沒傳到普通人耳朵里。
可一條盯著葉霄的暗線,已經順著黑邊令,往山功堂前爬了過去。
……
葉霄沒有立刻去外門山功堂。
黑邊令給了七日。
人要先安下。
三人回到待試臨舍時,院裡已經空了大半。
沒過試煉的人,有的坐在門檻上發怔,有的低頭收拾包袱,有人肩上纏著血布,手裡捏著被收回的待試木牌,半天沒有鬆開。
有幾間屋門還開著。
床上的包袱原封不動,屋裡的人再也沒回來。
看見葉霄三人進來,院裡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有人認出了他們,更多人認出他們腰間的新牌。
黑鐵青紋。
外門弟子。
同一批進山門的人,早上還都站在待試冊里。
現在,有人的名字進了外門名冊,有人的名字已經被山門抹掉。
陳照野腰間那枚外門弟子牌被風一吹,輕輕撞在鐵算盤上。
叮。
幾個正在收拾東西的待試者同時抬頭。
有人看見牌面,眼神頓了一下。
「陳照野……」
那人喉嚨動了動,後面的話怎麼也沒能像從前那樣隨口喊出來。
陳照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牌,嘴角動了動,最後沒笑出來。
他平日最會接話,也最會把場面圓過去。
可這一次,他腰間掛著外門弟子牌。
院裡那些人什麼都沒有。
他能往外門院裡走。
他們只能收拾包袱,往元武城外散去。
這時說什麼,都不對。再笑,就太刺人了。
陸青簷沒有看旁人,走到屋門前停下。
門閂還插著。
他抬手,在門板上輕輕扣了兩下。
屋裡先是一靜。
過了片刻,門縫裡才漏出一點極細的光。陸小滿沒有立刻開門,只從那道縫裡往外看。
她先看見陸青簷身上的血。
又看見他腰間那枚黑鐵青紋的外門弟子牌。
門閂這才一點點抽開。
陸小滿靠在門後,手裡還攥著半包舊藥紙,怔怔看著那枚牌。
「哥?」
陸青簷站在門口,左肩新裹的布還沒有干。
他走進去,把弟子牌取下,放到她掌心裡。
「進了。」
陸小滿低頭看著那塊牌,手指不敢合緊,像怕一用力,那條活路就碎了。
牌很冷。
她捧在手裡,眼淚還是掉了下來。
她沒有問疼不疼。
也沒有問試煉是什麼樣。
她只是把那半包舊藥紙攥得更緊。
「那……藥還能續嗎?」
陸青簷喉嚨動了一下。
「能。」
他蹲下身,把她腳邊的小包袱重新繫緊。
「再也不用怕沒藥了。」
陸小滿低著頭,眼淚一顆顆砸在弟子牌上。
她小心用袖口去擦。
擦了一下,又怕把牌擦髒,手忙腳亂停住。
陸青簷看著她,手指微微收緊。
他知道,自己這句話說得太滿。
可這一路從北牆舊屋到山門前,從試煉帖被踩在地上,到名字寫進外門名冊,他撐到現在,就是為了能把這句話說出口。
葉霄站在門外,沒有進去。
他看見陸青簷先收藥包,再收衣物,也看見陸小滿一直低頭看著弟子牌,像看著一條終於沒有斷掉的活路。
陳照野也沒進去,只把視線偏開,聲音壓低。
「葉師兄。」
「這一趟,真值。」
「多謝。」
葉霄沒有接話。
院外有風吹過,幾個沒過試煉的人背著包袱往外走。經過門前時,有人看了一眼屋裡的弟子牌,又很快低下頭。
羨慕有。
不甘也有。
更多的是不敢多看。
從這一刻起,他們走的已經不是一條路。
片刻後,外門院那邊來了兩名管舍弟子。
都是外門舊弟子,腰間掛著黑鐵青紋牌。
他們不多話,只按冊點牌。
「新錄弟子,先入外門舍院。」
「按外門院規,每名外門弟子可帶一名隨住人。」
「隨住人不入院籍,不算弟子,只隨屋登記。」
葉霄、陸青簷、陳照野帶著陸小滿,去了元武城北側的外門舍院。
外門舍院離山門不遠。
可也只是離得近。
外門弟子住在元武城裡,接任務、換資源、養傷、練功,也都在城裡。
真正能踏上封階,入山上七峰的人,是內門弟子,是山上執事,是那些已經越過外門的人。
外門弟子最多只能在元武城裡抬頭,看見雲霧後的七峰影子。
從外門舍院後牆望出去,還能看見北牆舊屋。幾排矮屋貼著城角,屋簷低,牆色灰,隔著一段街,也能看出那邊的冷和窄。
陸小滿被陸青簷扶著,回頭看了一眼。
很快又把頭縮了回來。
她在那裡住過。
那裡有藥爐,有冷風,有門外停過又退走的腳步。
現在她跟著哥哥進了外門舍院。
她懷裡的藥牌還在。
病也還在。
可這一次,門外沒有人踹門,窗縫裡也沒有冷風往骨頭裡鑽。
外門舍院門口擺著一張舊案。
案後坐著一名管舍弟子,年紀比尋常外門弟子大些,灰舊外門袍洗得發白,手邊放著一隻帳匣。
他看見葉霄三人腰間的弟子牌,沒有意外。
看見陸小滿時,才抬了下眼。
「隨住人?」
陸青簷把弟子牌放到案上。
「我妹妹。」
管舍弟子掃了一眼牌面。
外門弟子。
陸青簷。
他拿起筆,在冊上添了一行。
「陸青簷,隨住一人。」
「隨住人不入院籍。」
「同屋記帳。」
「生死舍院不擔。」
陸青簷臉色微變。
陸小滿抱著包袱,肩膀輕輕縮了一下。
管舍弟子沒有看他們,只按規矩往下說。
「新錄弟子前三日免扣山功。」
「三日後,臨住轉常住,按舍籍記帳。」
陳照野抱著舊藥爐,眼皮一跳。
「記什麼帳?」
管舍弟子抬眼。
「山功。」
陳照野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住也要山功?」
管舍弟子道:
「嚴格說,是舍籍。」
陳照野一怔。
管舍弟子指尖在帳冊上點了點。
「入了外門院籍,就必須在舍院留一處舍籍。」
「你可以外出,可以接任務,可以夜宿城中別處。」
「但舍籍不能斷。」
「舍籍一斷,領令、兌換、聽課、入場,全都停。」
他停了一息。
「逾時七日不補。」
「除外門身份。」
陳照野聽得臉皮一緊。
這一刻他才明白,這是保住外門弟子身份的錢。
管舍弟子繼續道:
「舍籍只按弟子扣。」
「每名外門弟子,每月四功。」
「屋、爐火、清水、薄被,都在裡面。」
「每名弟子可記一名隨住人。」
「不另扣功。」
「但舍籍一斷,屋沒了,隨住人也得跟著出去。」
「新錄前三日免扣,是外門院給你們喘口氣。」
陳照野聽到四功兩個字,眼皮當場跳了一下。
「等等。」
他抬起頭,聲音都低了幾分。
「外門弟子一年例功,不是才二十?」
管舍弟子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錯。」
陳照野嘴角抽了抽。
「那豈不是連半年舍籍都不夠?」
管舍弟子合上帳冊。
「所以外門弟子不能只靠例功活。」
「想留在外門,就接任務。」
「想住得穩,就多掙山功。」
「想不被帳冊逼出去,就好好修煉,往上爬。」
他說得很平,像在說一條人人都該懂的山規。
陳照野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舊藥爐,忽然覺得這東西比鐵算盤還燙手。
每名弟子每月四功。
一年四十八功。
外門弟子一年例功,只有二十。
進了外門,什麼都不做,連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。
陸小滿抱著包袱,指尖一點點收緊。
她未必聽懂舍籍里的規矩。
可她聽懂了四功。
哥哥進了外門,藥還能續,屋也有了。
只是這間屋、這塊牌、這條剛接上的活路,每個月都要用山功撐著。
陸青簷剛到手的那點山功,不知道能撐多久。從今天起,連留在外門這件事,也要先算進去。
葉霄面色沒有變化。
管舍弟子這才看向他。
目光在他牌面多出來的六個字上停了一息。
本屆新錄首席。
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把三枚木鑰遞過來。
「丙七舍。」
「靠後牆。」
「屋小,風少。」
「前三日算新錄臨住。」
「三日後,若還住,就按外門舍籍扣。」
「每名外門弟子,可記一名隨住人。」
「不另扣功。」
「但舍籍一斷,屋沒了。」
「隨住人也得跟著出去。」
「接任務、查兌換、借靜室,去山功堂。」
「換藥,去外門東街青岐藥櫃。」
「那是山門認過的藥口。」
「兵器問題,去西街鑄兵鋪。」
「也掛在外門帳下。」
「都認弟子牌。」
「山功照扣。」
陳照野聽見最後四個字,沒再吭聲。
不用問。
都是山功。
陸青簷接過木鑰,低頭看了一眼陸小滿懷裡的藥牌。
那塊青木藥牌被她按得很緊。
葉霄道:
「先住。」
管舍弟子沒再多說,只在冊上落了最後一筆。
三人按木鑰去了丙七舍。
丙七舍在舍院靠後的位置,外面是一道青石矮牆,門上掛著丙七木牌。
推門進去,先是一方鋪著青石的小院。
院坪不算寬闊,卻足夠兩人站樁練刀。牆邊還有一排樁,樁身舊痕縱橫,顯然不是擺設。
院內三間屋,一間灶房。
西廂歸葉霄,東廂歸陳照野,正屋給了陸青簷。
正屋比兩邊廂房稍大一些,靠牆多擺了一張小榻,正好給陸小滿隨住。
幾間屋都不華麗,卻乾淨結實。牆縫嚴,窗紙厚,床榻、蒲團、兵器架、洗漱木盆,一樣不少。
灶房裡有鐵爐、水缸、窄桌,還有山門統一配下的乾柴。
這地方當然比不上山上七峰。
可比北牆舊屋,好了不止一層。
門一關,風進不來。
爐火一點,屋裡就能有熱氣。
陸小滿把包袱放下,先去了灶房看爐。
鐵爐里沒有火。
爐壁是乾的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,又趕緊縮回來。
「能熬藥。」
這一次,她聲音仍輕,尾音卻往上揚了一點,沒再縮回喉嚨里。
也比那時候穩。
陸青簷站在灶房門邊,沒動。
他看著那隻鐵爐,又看向妹妹的背影。肩上的傷還在疼,可這一刻,他終於把一路咬在牙縫裡的那口氣,慢慢吐了出來。
陳照野把舊藥爐放到灶房角落。
「這爐子先別扔。」
「外門院的東西,誰知道壞了賠不賠。」
陸小滿認真點頭。
「嗯。」
陳照野被她點得一陣心虛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的外門弟子牌,又摸了摸缺了銅片的鐵算盤。
「葉師兄。」
「我現在明白了。」
「進外門,不算安穩。」
「只是終於有資格拿山功續命。」
「想好好活下去,就必須有足夠的山功。」
葉霄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夠,就去掙。」
陳照野指尖停在鐵算盤上,沒再說話。
灶房裡安靜下來。
院外風聲被青石牆擋住大半,只剩一點冷意貼著門縫往裡鑽。
黑邊令還在葉霄懷裡。
隔著衣料,冷得很清楚。
葉霄走到院中。
從丙七舍的位置往外望,能越過舍院矮牆,看見外門東街一角。
東街盡頭,是外門山功堂。
再往北,才是封階。
封階之後,雲霧遮住七峰。
那不是外門弟子能隨便踏上的地方。
陳照野看了一眼屋裡的鐵爐,又看了一眼陸小滿懷裡的藥牌,低聲道:
「三日後要扣舍籍。」
「藥牌也不能拖。」
陸小滿指尖輕輕收緊。
葉霄收回目光。
「明日,你陪小滿去青岐藥櫃。」
陳照野一愣。
葉霄看向他。
「能用山錢,就別急著折山功。」
「藥價、續牌、坐堂,問清楚。」
陳照野摸了摸缺了銅片的鐵算盤,苦笑一聲。
「行。」
「藥錢這帳,我來摳。」
葉霄又看向陸青簷。
「你養傷。」
陸青簷沉默一息,點頭。
「好。」
陳照野看了一眼葉霄懷裡的黑邊令。
「葉師兄,那你的驗名任務,打算何時去接?」
「過兩日。」
葉霄聲音很平。
陳照野想說什麼,最後又咽了回去。
陸小滿站在爐邊,小聲道:
「葉大哥。」
葉霄看向她。
陸小滿抱著藥牌,聲音輕得幾乎被爐壁里的空響吞掉。
「等藥續上,我幫你們看屋子。」
「我不亂跑。」
「也不會給你們添麻煩。」
屋裡靜了一息。
陸青簷眼眶一下紅了。
葉霄道:
「先把藥喝了。」
陸小滿用力點頭。
「嗯。」
陳照野偏過頭,揉了一下鼻子。
「這屋子好啊。」
「風小。」
「爐也干。」
「就是貴。」
他說完,又看了一眼葉霄。
「不過貴也有貴的好。」
「至少今晚能睡個安穩覺。」
葉霄沒接這句話。
他看向窗外。
外門東街的燈,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。
山功堂那邊,燈色最冷。
黑邊令靜靜貼在他懷裡。
還剩七日。
葉霄沒有立刻去碰那件驗名任務。
可山功堂前,已經有人守在任務壁下。
等第一塊黑邊牌亮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