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燈一盞盞接上。
簷下先熱起來的是湯攤。
矮桌擺在燈火最亮的地方,幾名年輕武者圍桌而坐,熱湯剛端上來,碗沿白氣撲臉。他們的待試臨冊壓在桌角,紅印朝外,小二送湯時,眼睛先掃紅印,再笑著添了一碟鹹菜。
山錢袋就放在手邊。
沒人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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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字進了待試冊,在這條街上,便不必時時護錢。
葉霄從那幾張桌旁走過。
他袖中也有試煉帖,懷裡也有山錢。
只是名字還沒落進待試冊,紅印也沒蓋到他那一頁。
燈火照得到他身上。
照不到他名下。
風從歸骨街那邊捲來,帶著濕麻繩和舊屍袋的冷味。一個腳夫挑著空繩路過湯攤,沒有往矮桌邊坐,只買了一碗熱湯,蹲在牆根下喝。
銅錢落進木盤。
響得很細。
葉霄繼續往前。
第一家客棧就在街角,門臉不大,燈掛得亮。掌柜看見他靠近,臉上先堆出笑,手已經摸向櫃後那排房牌。
「客官住店?」
葉霄停步。
「一間靜室。」
掌柜目光從他袖口掃過,又落到他腰側那柄沉黑長刀上,笑意更熱。
「待試的貴客吧?待試臨冊給小的看一眼。後院有清靜房,也備藥爐。」
葉霄沒有取冊。
掌柜手指停在房牌邊。
葉霄道:「明日辰時落名。」
掌柜那隻手慢慢收了回去。
櫃後房牌還掛著,每一塊牌底下都壓著一枚紅記。
掌柜臉上的笑還在,熱氣先涼了一半。
「那就住不得後院。」
他目光從葉霄懷裡的山錢袋上一掃,像重新撥了一遍價。
「帖是真的,也得紅印落了名,待試臨冊到手,才算待試客。」
掌柜把最外面那塊房牌推回木格。
「小店靠山門吃飯,不敢收沒落名的人過夜。」
葉霄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問。
掌柜也沒留,只把柜上的燈芯撥低了些。
燈光一矮,門口那點熱氣也淡了。
再往前,是藥攤。
藥攤夥計坐在矮凳上,手裡正包一小包止血散。葉霄經過時,袖中試煉帖角被風掀起一點,懷裡的山錢袋一撞。
夥計看見了。
他沒招呼,只把攤上幾包止血散往裡收了半寸,又將最外面的傷藥匣扣上。
他在元武城擺藥攤,見血見得多。藥擺得太靠外,街上一亂,先沒的就是藥。
歸骨街口更冷。
那裡比正街暗得多,街口立著一根黑木樁,樁上掛著幾塊窄牌。風從街里吹出,帶著藥灰、濕土和屍袋裡的冷味。
兩個腳夫正在換屍袋繩結。
其中一人看了葉霄一眼,又看向他身後,什麼都沒說,只把一隻空屍袋抖開。
布面嘩啦一聲,袋口朝外,像先給人量好了尺寸。
葉霄腳步不停。
鞋底踩過幾粒藥灰,又踩過一小塊被風捲來的紙角。紙角邊緣沾著青灰印泥,被他一步踩進泥里,沒了聲。
走出歸骨街口十幾步,簷下有人咳了一聲。
「別往前了。」
陳照野從一盞半滅的紙燈後走出來,袖裡還塞著那隻油紙包,腰間小鐵算盤被他按著,沒讓它響。
他沒有擋路,只站在簷影邊緣。
「你剛才問客棧,掌柜沒收你。」陳照野聲音很低,「這條街很快都會知道,你沒有待試臨冊。」
「前面別走。」
「人多的地方,還能拖一拖。」
葉霄沒有回頭。
琉璃骨里的那點清感,早在離開名冊棚時,便照見了身後的腳步。
起初只有幾道。
等他走過客棧、藥攤,再到歸骨街口,身後的腳步多了。
誰腳步里藏著貪,誰氣息里壓著殺,他分得清楚。
葉霄問道:「前面那條巷,叫什麼?」
陳照野臉色變了。
「舊驛巷。」
他看了一眼那邊,語速快了半分。
「千萬別去。那邊離歸骨街近,下黑手的都愛挑那兒。」
「真出了事,屍袋來得比街巡還快。」
葉霄道:「正好。」
陳照野手裡的油紙包皺了一下。
就在他還想開口時,葉霄已經朝那條巷走去。
陳照野皺眉,沒有再跟。
再跟,就會被一起算進去。
舊驛巷不算太暗。
巷口有半截舊旗杆,旗布早沒了,只剩一截裂木斜插在石基里。旁邊是廢馬槽,槽底積著黑水,水面浮著幾片爛草。後牆連著客棧,另一側通向歸骨街短巷。
葉霄停在巷口,目光從馬槽、石階、後牆、短巷口一一掃過。
血濺不到主街。
屍體拖走也快。
夠了。
簷影里,陳照野停在舊旗杆外,沒跟上也沒開口。
下一刻,巷尾先出現兩道人影。
一個袖底垂著細鉤,鉤線纏在指間,線頭被燈火一照,亮了一瞬。
另一個反握短刃,刃口帶著一線罡鋒,走路時刀尖始終貼著葉霄膝彎的高度。
街口也堵上兩人。
一個提著灰白長棍,棍端覆著罡氣,落地時青石一震。
另一個五指微曲,護體罡貼著指骨,整隻手像戴了一層看不見的鐵爪。
四人沒有急著圍近。
鉤線壓袖,短刃貼膝,長棍懸腕,鐵爪盯頸。
每個人都站在最順手的位置。
像同一套活,做過很多遍。
而在更遠處,還有四個人沒有進巷。
一個蹲在牆頭,手裡扣著碎石。
一個靠在街口,袖裡藏著哨笛。
一個站在人群邊,目光只盯葉霄退路。
最後一個拖著一隻空屍袋,袋口沒有紮緊。
他們也不急。
搶帖的人活著,他們分山錢。
搶帖的人死了,他們收屍。
再後面,瘦高男人拖著鐵鏈走出一步。鐵鏈一圈圈繞上他的手腕,罡氣從臂骨里透出來,巷口燈火跟著偏了一下。
舊旗杆外,陳照野瞳孔一縮,嘴唇動了動,沒敢出聲。
苗偉。
鎮罡初期。
最後從廢馬槽旁站起一個矮壯漢子。
陳照野臉色更白。
蒲橫。
斷牌客里專吃硬貨的人。
鎮罡中期,距離後期不遠。
舊驛巷外幾道看熱鬧的目光,到了這時,都往後縮了半寸。
蒲橫看著葉霄,笑了一下。
「有帖,沒待試臨冊。」
「有山錢,沒靠山。」
「年輕,孤身,還帶著一把好刀。」
他一條條數完,像在案前驗貨。
「這座城很久沒來這麼幹淨,又這麼肥的貨了。」
葉霄道:「歸骨街的人?」
蒲橫笑意不變。
「山下人叫我們斷牌客。」
他說著,指了指葉霄袖口。
「專斷這種沒落名的牌。」
「帖留下,山錢留下,刀也留下。」
他目光在葉霄肩背上停了一下。
「人若完整,歸骨街還能多給一筆。」
蒲橫拍了拍骨刀鞘。
「過了今晚,不會有人記得你排過隊。」
葉霄垂在刀旁的手沒動。
蒲橫也不急。
他見過太多這種人。
有帖,沒入冊;有錢,沒靠山;年紀輕,臉又生。
這種人死在封冊夜,第二日名冊棚前只會空出一個位置。
蒲橫指節在骨刀鞘上一敲。
四個人同時動了。
細鉤貼著燈影鑽出,先搶葉霄袖口那張試煉帖。
左側短刃貼地而來,罡鋒未至,青石上先劃出一道細白痕。
右側長棍砸下,灰白罡氣壓低巷口紙燈,不打頭,打的是他握刀的手腕。
後牆陰影里撲出一人,五指成爪,護體罡貼著指骨,離葉霄後頸越近,衣領邊緣響得越輕。
四個方向。
一個搶帖,三個封身。
葉霄沒有低頭。
袖口一翻。
兩指夾住鉤線。
下一瞬,鉤線倒繃。
持鉤那人還沒來得及撒手,整個人已經被硬生生拖過來,肩骨先撞上牆,後腦再砸進石角。
悶響落地。
牆灰簌簌一抖,一道血線貼著石縫往下爬。
同一息,葉霄腳尖一錯,膝彎前那道罡鋒擦著衣擺滑過去。短刃還沒收回,刀鞘往下一點。
哢。
那人手腕折斷,短刃脫手,罡鋒失控,斜斜削進牆根,把一截舊磚切成兩半。
右側灰白罡棍砸到半空,葉霄反手一肘撞在棍身中段。罡氣震散,長棍從中裂開,碎木裹著散掉的罡氣倒卷回去,扎進那人喉口。
他喉間先鼓了一下,血珠才從指縫裡擠出來,濺在牆灰上,立刻暗了。
後頸那隻爪,離葉霄衣領只剩三寸。
葉霄沒有回頭。
肩膀往後一靠。
透明骨甲似的護體罡先裂,胸骨再裂。那人倒撞回後牆,牆面被撞出一片蛛網紋,灰塵和血點一併落下。
四個人,一息倒了四個。
第一條命沒喊出來。
後面三條,也沒能喊全。
巷口那些原本壓著的低語,齊齊斷了。
牆頭那人扣著碎石的手僵了一下。
拖屍袋的人腳步也停住了。
他們收過很多屍。
沒見過屍袋還沒抖開,買賣先折成這樣的。
苗偉臉色一冷。
鐵鏈一抖,鏈節上的罡氣一枚枚亮起,像冷鱗爬過黑鐵。
他往前半步,舊旗杆下的水窪震出一圈圈細紋,牆頭那人本能低了半寸,不敢站在鐵鏈橫掃的線上。
蒲橫沒動。
苗偉夠了。
一個沒名氣沒靠山的年輕人,哪怕藏著點東西,也不該越過鎮罡這道坎。
鐵鏈掃來。
空氣被抽出一聲短嘯,巷壁上灰皮成片剝落。
葉霄回身,一步貼近。
鐵鏈剛收,苗偉臂骨里的罡氣正要往外推,葉霄的肘已經頂進他肋下。
哢。
肋骨斷了三根。
苗偉眼睛猛地睜大,胸口那層鎮罡罡氣被硬生生頂散。
葉霄按住他後頸,把人往下一砸。
青石裂開。
血從石縫裡滲出來,被碎灰壓成一線暗紅。
苗偉的頭半嵌進石縫裡,手指抽了一下,沒再動。
鎮罡初期,死。
巷外有人倒吸冷氣。
這一次,連蒲橫臉上的笑也停了一瞬。
葉霄的手仍然沒有碰刀柄。
蒲橫終於拔刀。
短厚骨刀出鞘,黑勾紋從刀身上亮起一線,又很快沉進刀鋒里。燈火碰上去,偏了一寸。
鎮罡中期的罡氣一放,舊驛巷裡的風被擠到兩邊,紙燈齊齊貼牆。廢馬槽里的黑水被壓出一道凹痕,水面久久回不來。
他能在斷牌客里坐穩,憑的是腰間這把骨刀。
旁人圍不住的硬茬,到了他手裡,只剩碎骨和斷牌。
「你藏得夠深。」
蒲橫腳下一踏,石階邊緣崩出一粒碎屑。
「可惜,就算你真是鎮罡也沒用。」
「我手裡死過不只一個鎮罡,今日要再加一個。」
骨刀斬下。
這一刀不花。
短、重、狠。
專斬近身武者的中線。
斬胸。
斬脊。
斬一口氣。
刀鋒未落,葉霄腳下青石先裂出一道細紋。
葉霄仍沒拔刀。
刀鞘橫攔。
咚。
聲音不炸,只悶得讓人胸口一堵。
巷口那隻空屍袋被震得翻起一角,又慢慢落回地上。
蒲橫臉色第一次變了。
他的罡,沒能撼動葉霄。
葉霄往前一步。
刀鞘下落。
蒲橫骨刀被一點點壓回胸前,刀身黑勾紋劇烈一顫,被硬生生抹暗。
第二步。
蒲橫虎口裂開,血順著刀柄往下滑,骨刀偏了半寸。
第三步。
葉霄肩撞進他中門。
蒲橫胸前罡氣剛起,葉霄五指已經按在他胸骨上。
罡氣一吐。
蒲橫後背衣料猛地鼓起,整個人貼著地滑出數尺,撞在廢馬槽邊。
馬槽裂了。
黑水漫出來,吞掉他腳邊那點血。
他低頭,看見自己胸口塌下去一塊。
臉上的震驚還沒散。
骨刀落地。
人也倒了下去。
巷外有人聲音發飄。
「蒲橫死了。」
「他連刀都沒逼出來?」
「這人到底是誰?」
舊旗杆外,陳照野這才發現,自己剛才一直盯著那柄沉黑長刀。
可那把刀,從頭到尾沒動過。
剩下的人終於亂了。
有人翻牆。
葉霄腳尖挑起一顆碎石。
碎石打穿那人膝窩,他從牆頭栽下,喉骨正好撞在半截旗杆石基上。旗杆晃了一下,舊裂縫裡抖出一層灰。
有人想鑽進人群。
葉霄彎腰撿起地上的黑勾鏈,隨手一甩,鐵鏈纏住那人腰腹,把人從巷口拖了回來。
青石被磨出一路血痕。
那人還沒來得及喊,刀鞘已經落到胸口。
有人摸向哨笛。
手剛抬起,刀鞘敲下去。
整隻手碎了。
哨笛滾進黑水裡,只冒了一個泡。
最後一個跪在地上,額頭磕得很快。
「我只是帶路,我沒動手,我只是帶路……」
葉霄問:「帶過幾次?」
那人嘴巴張開,答不上來。
刀鞘落下。
舊驛巷安靜了。
紙燈還貼在牆上,燈影被血線割成幾段。
廢馬槽的黑水漫開,吞掉腳邊幾滴紅。
空屍袋落在街口,袋口還張著。
這一次,沒人往裡裝。
陳照野站在舊旗杆外,臉都白了。
他原本只是想提醒一句,見勢不對就走。
可現在滿巷都是死人。
葉霄轉頭時,陳照野背脊一下繃緊,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我、我是來提醒你的。」
他咽了一下。
「我跟他們不是一路。」
又補了一句,聲音更低。
「你別殺錯人。」
葉霄看著他。
一息。
陳照野手心全是汗,鐵算盤珠子被他按得一顆不響。
琉璃骨清感里,陳照野沒說謊。
葉霄道:「我信你。」
陳照野愣住。
他甚至忘了先鬆一口氣。
元武城山下,沒人這樣信人。
尤其在滿地死人旁邊。
他喉嚨動了動,壓著心中恐懼,還是忍不住問:「你就這麼信我?」
葉霄道:「信。」
很平的一聲。
沒有解釋。
陳照野胸口那股冷意,被這一個字砸得散了一半,又堵了一半。
他忽然不知道該笑,還是該罵一句你心也太大。
葉霄已經收回目光。
「幫我收山錢。」
陳照野一怔。
「啊?」
葉霄看向巷中那些屍體。
「山錢。」
陳照野嘴角抽了一下,終於找回一點本地人的熟練勁。
「你倒是不客氣。」
話是這麼說,他還是彎腰動手。
他搜得很快,腰帶暗袋、靴底夾層、袖口縫線,一處沒漏。只是摸到蒲橫胸口時,手指頓了一下,沒敢多看那塊塌下去的骨頭。
一袋山錢。
蒲橫腰間那塊黑勾牌還掛著。
牌邊沾著血,黑勾紋被燈火一照,像一隻彎起的鉤子。
地上的骨刀、鐵鏈和短刃也還橫在血線里。
陳照野看了一眼,手指動了動,又縮了回來。
「這些別碰。」
葉霄看向他。
陳照野壓低聲音。
「能掛罡的兵器,才算寶器。」
「不過山下這些,多是舊貨、殘器,撐死一筆油水,不是機緣。」
他又看向蒲橫腰間那塊黑勾牌。
「牌也別拿。」
「黑勾牌、骨刀、鐵鏈都留著。問凶司來時,一眼就知道是斷牌客帶器設局。」
葉霄道:「問凶司?」
「天刑峰外署。」陳照野道,「不替死人喊冤,只看這事要不要往山上報。」
「山錢可以拿。斷牌客先伸手,死人身上的散錢,沒人替他們出頭。」
「可牌和兵器不同。」
他聲音更低了些。
「這些東西留在這兒,他們看得見,也好收場。」
「你要全收走,就只剩一地屍體。」
「那時候,他們問的就不是誰先動手。」
「是你為什麼掃得這麼幹淨。」
葉霄看了蒲橫腰間那塊黑勾牌一息。
沒有伸手。
陳照野鬆了半口氣。
「你還沒落名,別把自己送到他們嘴邊。」
葉霄撥了撥山錢。
山錢不多。
但夠。
夠讓陸青簷明日也站到紅印前。
他的指尖在山錢上停了一息。
那點臨牌碎屑被塞進包袱縫裡的畫面,又浮了上來。
一個人窮到連碎屑都不敢丟,通常也不會輕易求人。
甚至不敢求人。
葉霄把山錢收好。
「陸青簷住哪?」
陳照野還蹲在屍體旁,手裡捏著一隻空錢袋。
聽到這句,他抬頭看向葉霄。
「你要管?」
「嗯。」
陳照野看了看滿巷屍體,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沒碰過的寶器。
他忽然想起名冊棚前那一幕。
「剛才你沒動。」
葉霄道:「剛才沒錢。」
陳照野沉默了一會兒。
這次他沒笑。
他把空錢袋塞進懷裡,站起身。
「走。」
陳照野沒有再問。
元武城山下,說要救人的話不值錢。
可葉霄剛殺完一巷子人。
死人身上搜來的山錢,還沒捂熱,他就要拿去救另一個沒落名的人。
陳照野忽然覺得,這句話比剛才那些屍體還重。
陳照野帶葉霄繞過兩條燈少的窄街,到了北牆下的一片舊屋。
這裡沒有客棧招牌,也沒有迎客燈。幾排矮屋擠在山腳陰影里,瓦片壓得很低,牆縫裡塞著舊草,門口掛的木牌都被煙燻黑了。
木牌上不寫價。
只刻著兩行字。
未冊自住。
出事自了。
若沒待試臨冊,銅銀只夠換一扇漏風的門。
陸青簷若只是一個人,哪怕睡在街簷下,也能熬。陸小滿不能。她要藥,要爐火,也要一扇能擋風的門。
正經客棧不敢收,山門也還沒認。外來的武者、帶病的家眷、落名差山錢的人,都只能擠在這種牆根下。
門一關,裡面是人是貨,外頭沒人多問。
陳照野停在最里一間門外。
門縫裡沒有燈光。
先漏出來的是藥味。
然後是血味。
陳照野臉色變了一下。
「來晚了?」
葉霄已經推門進去。
屋裡很窄。
一張破木桌,一隻缺口藥碗,一隻還沒來得及熄的藥爐。藥爐邊壓著半塊干餅,沒碎,像是被人留給病人醒來後墊口。
現在它掉在地上,被踩出一個黑腳印。
陸小滿縮在牆角,懷裡死死抱著藥牌,臉白得沒有血色。她想咳,肩膀輕輕一抖,又硬生生忍住。
陸青簷被按在桌邊。
一隻靴子踩著他的左肩,把他半邊身子壓得貼近地面。那隻腳下透著罡氣,隔著衣料往骨縫裡鑽。
他的左肩已經塌下去半寸,肩胛處的衣料被血浸暗。胸口起伏很輕,每吸一口氣,嘴角都會往外滲一點血沫。
他快撐不住了。
可右手還攥著那張試煉帖,像要把那張紙攥進骨頭裡。
屋裡有五個人。
兩個翻包袱。
一個守門。
一個踩著陸青簷。
最後一個坐在桌邊,正在數山錢。
那些山錢是陸青簷湊出來的。
還差三枚,落不了名。
可在沒落名的人身上,哪怕只差三枚,也足夠別人伸手。
坐著的人把山錢攏進掌心,又伸手去摸陸青簷那張試煉帖。
陸青簷手背青筋暴起,沒松。
那人抬頭,看見葉霄,眼神先落在他袖口,又落到他腰側沉黑長刀上。
「又來一個?」
他笑了笑。
「今晚沒落名的帖,又多了一張。」
踩著陸青簷的男人回頭,腳下又用力半寸。
哢。
陸青簷肩骨里傳出一聲細響。
他喉嚨里悶出一口血,整個人猛地一顫,手裡的試煉帖卻還是沒松。
陸小滿終於抬頭。
她看見葉霄,嘴唇動了一下,沒喊出聲。
坐著的人把山錢收進袖裡,站了起來。
罡氣從他肩背透出,貼著衣料往外頂。
「年紀輕,帶刀,身上還有帖。」
他看著葉霄,眼神更亮。
「今晚這趟,夠肥。」
葉霄沒有答。
他反手把門合上。
門閂落下。
屋裡的風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