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依舊沒亮透,下城卻已經醒了一半。
炭爐子埋著火,鋪門半開半掩。巷口有人挑著空擔子,擔繩在肩上輕輕響了一聲。賣早餅的婦人把鐵鐺擦了一遍又一遍,明明還沒下餅,鍋邊已經有了熱氣。
沒人高聲喊。
也沒人跟上來。
葉霄往前走,街兩邊的門,一扇接一扇,慢慢開了些。
賣糖葫蘆的小販站在棚下,沒有吆喝,只把一串糖殼剛凝的糖葫蘆放在攤邊。
葉霄走過時,他低聲道:「葉閣主,這是給小雪姑娘的。」
「糖厚,能放兩日。」
葉霄停了一息,拿起那串糖葫蘆。
小販沒收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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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霄放下兩枚銅錢。
小販看著那兩枚銅錢,嘴唇動了動,最後低下頭,把攤上的竹籤重新理了一遍。
再往前,賣熱湯的老婦人也在。
她沒有喊葉閣主,只把一隻小陶壺放到路邊矮凳上。陶壺外面裹著舊布,還帶著熱意。
「路上冷。」
葉霄收下。
老婦人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,像還想說什麼,最後只低聲道:「別空著肚子趕路。」
旁邊賣早餅的婦人忽然把一個油紙包塞過來。
「剛烙的。」
「沒放多少油,不膩。」
葉霄看了她一眼,伸手去摸銅錢。
婦人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油紙包,連同他的手一起往回推了推。
「前頭糖葫蘆是給小雪姑娘的,那該收。」
她別開臉,拿鐵鏟敲了敲鍋沿,聲音硬邦邦的。
「這個是給趕路人的。」
「拿著就是。」
葉霄手指停了一息,最後收下。
「多謝。」
婦人沒看他,只低頭撥了撥那口剛熱起來的鐵鐺。
「涼了也能吃。」
又有一個挑水的漢子停在井邊,肩上的水桶還在輕輕晃。
他沒說話,只把路讓開。
巷口,老三斗站在那裡,手裡拎著一捆麻繩。
李拐靠在牆邊,低著頭。
胡七、陳瘦子、羅二狗站得更遠,像怕擋了他的路。
幾個搬貨的漢子也在。
有人手上還沾著炭灰。
有人懷裡揣著沒吃完的半張餅。
有人把帽簷壓得很低,只在葉霄走過時,悄悄挺直了背。
他們都沒喊。
只是看著。
街邊一扇門開了條縫。
一個孩子蹲在門檻後,小心把兩顆糖放到外頭。糖殼沾了點灰,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。
葉霄走過去時,那孩子沒敢抬頭。
只小聲說:「給小雪姐姐留的。」
葉霄腳步停住,把那兩顆糖收起。
「我替她收。」
孩子這才抬頭,眼睛一下亮了。
葉霄把那兩顆糖和糖葫蘆放在一起,單獨收好。
再往北,街面漸漸寬了些。
濕泥少了,通往北門的主路露出青石邊。路邊鋪面比前頭整齊許多,門板開得也更慢。
這裡離北門已經不遠。
也多了幾張生面孔。
衣料比下城人乾淨,鞋面卻沾著晨露,像是天沒亮就等在這裡。
幾個女人站在藥鋪簷下,都戴著帷帽,沒有往前擠。
葉霄走近時,其中一人把一隻小布包放到路邊。
她動作很輕,像怕驚著誰。
袖口滑下半寸,露出腕上一圈白布。
白布纏得很緊。
緊得不像包傷,倒像是在把某段舊日子死死按住。
布包里沒有錢。
只有幾塊用油紙包好的紅糖,一小截洗得發白的紅繩,還有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帕子。
其中一個女人露出的半截手腕細得厲害。
她低著頭,聲音輕得幾乎散在晨風裡。
「葉閣主,路上平安。」
葉霄看了那隻小布包一眼,俯身收起。
「多謝。」
那女人肩頭輕輕一顫,沒有哭,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蓋住腕上的白布。
旁邊還有個小姑娘縮在母親身後,怯生生地看了葉霄一眼,又很快低下頭。她手裡攥著半截紅繩,紅繩在掌心勒出一道淺印。
青柳血房之後,她大概還是第一次,被人這樣牽著站在晨光里。
葉霄沒有多問,只向她們點了點頭。
幾個女人同時退開半步,把路讓出來。
再往前,主路兩側的鋪面更齊整。
北門主路旁的商戶,早早開了門。
可今日開門的動靜都輕。
一家藥鋪的掌柜正卸門板,卸到一半,手停在門栓上,半晌沒有落下。櫃後的帳房聽見腳步聲,原本要把帳冊合上,指尖剛碰到紙邊,又硬生生停住。
他們不是來送葉霄的。
只是這條路在他們門前。
葉霄要從這裡過。
更靠外的簷影下,站著幾張從上城下來的面孔。他們衣著體面,卻都站得很低,身後跟著低頭的隨從。
有人像是來送人,有人像是來探消息,也有人只是想親眼確認一件事。
確認葉霄真的要走。
沒人敢大聲說話。
也沒人敢轉身就走。
茶樓二層,有個錦袍少年捏著沒喝完的茶盞。葉霄走過時,瓷蓋輕輕磕了一聲,他立刻低頭去撥茶沫,直到葉霄走遠,才敢重新抬眼。
不是所有人都想送他。
也不是所有人都盼他回來。
可這一日,天淵城裡許多人都知道,葉霄要走了。
這個從下城走出來的人,壓過黑價,掀過血藥,翻過藥帳,也在城主府外堂,把那層高高在上的體面打出了血。
如今,他要往更高的山門去。
有人鬆氣。
有人害怕。
有人盼他活著。
也有人盼他再也別回來。
前方街角,打鐵鋪簷下,薛嬋抱著一把木刀站在那裡。
她沒有帶蒼龍的人,只一個人等在通往北門的主路旁。
她外頭罩了一件素色外衫,袖口仍按習慣束得很緊。衣擺沾了點晨露,像是聽見消息後匆匆出來,又像在這裡等了很久。
葉霄看見她時,她握木刀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,目光先落在他身側的行囊上,又很快挪開。
「真要走了?」
這話問得很輕。
不像質問。
更像她自己已經知道答案,只想聽他親口應一聲。
葉霄道:「嗯。」
薛嬋沉默了一息。
從前她還能用師姐的口氣訓他幾句,叫他手別亂,肩別松,刀別只顧著聽響。
可現在的葉霄,早已不是那個連一刀都要她從肩、腕、步法一點點拆給他看的人。
他走得太快。
快到她連那句「刀都還沒真練完」,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說出口。
薛嬋把木刀往肩上一搭,像終於找回一點從前教刀時的語氣。
「別死在外頭。」
葉霄停了一息。
「刀還沒練完。」
薛嬋眼神動了一下。
她偏過臉,晨光落在側臉上,把那點沒壓住的情緒照得很淺。
「知道就好。」
她從袖中取出一截新的護腕,拋給葉霄。
護腕不貴,是練刀人常用的東西。只是針腳收得很細,邊角也磨過,不會割腕。
葉霄接住,看了她一眼。
薛嬋已經退回簷影下。
「別多想。」
她聲音重新硬了些。
「練刀的人,手腕要是先廢了,刀也不用練了。」
葉霄把護腕收起。
「多謝。」
薛嬋抿了抿唇,沒有再接。
不送。
也不攔。
只是把那條通往北門的路讓了出來。
更遠處,另一家還沒開門的鋪子前,雷翼老館主抱臂站著。
他選的位置偏,能看見主路,又不至於擋在路上。
今日他披著一件舊外衣,臉上那道從眉角斜到下頜的舊疤,被晨霧一襯,更像刀刻出來的。
他沒有上前。
只看著葉霄走過長街,咧嘴笑了一下。
「還真敢去。」
身後一名弟子低聲道:「館主,您不是說過,等他靠自己入覆罡,要請他喝酒嗎?」
雷翼老館主沒有立刻答話。
他看著葉霄的背影。
當初說請酒,是看這小子骨頭夠硬,想看看他能不能靠自己把覆罡那道門踹開。
現在門早踹開了。
人也早走到天淵城幾座武館夠不著的位置。
弟子又低聲問:「要不要現在喊一聲?」
雷翼老館主抬手就給了他後腦一下。
「不懂事。」
弟子捂著頭,不敢吭聲。
雷翼老館主哼了一聲。
「這時候當街喊他喝酒,不叫豪氣。」
他頓了頓,嘴角咧開,笑里有點自嘲,也有點痛快。
「叫攀關係。」
弟子愣住。
雷翼老館主望著前方,聲音低了些。
「況且,咱雷翼武館雖不是什麼黑窩子。可開館收徒、接活護院、替人平事,哪敢說自己清清白白?」
「他今日出城,走的是宗門路。」
「別讓人說,他出城前還跟雷翼牽扯不清。」
弟子沉默下來。
過了片刻,才問:「那酒呢?」
雷翼老館主轉身退回簷影里。
「酒留著。」
「欠人的酒,不能賴。」
他望著葉霄遠去的方向,咧了咧嘴。
「等哪天他真回天淵城,還願意坐下來喝一碗。」
「那壇酒,才算開得不丟人。」
主路旁,有人把剛蒸好的粗饅頭放進竹籃。
有人把一包炒豆塞到籃邊。
有人端著熱水站在門口,見葉霄看過去,又慌忙低下頭,像怕自己太顯眼。
也有人什麼都沒拿,只把門開了一條縫,站在門後看著。
一個老木匠扶著門框,手裡還捏著半截刨花。
「葉閣主。」
他只喊了一聲,後面的話就沒說出來。
葉霄停步,看向他。
老木匠喉嚨動了動,最後只道:「路遠,腳下穩些。」
葉霄點頭。
「會穩。」
這兩個字落下,街上許多人悄悄鬆了口氣。
下城人送人,不愛把話說滿。
上城那些受過他恩的人,也不敢把謝擺到明處。
薛嬋沒有說等他回來。
雷翼館主也沒有喊他喝酒。
他們都只是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,把話說到自己能說的分寸里。
有人給他熱湯。
有人給他早餅。
有人給小雪留糖。
有人留下一隻沒有署名的小布包。
有人給他一截護腕。
他們把心意塞進能帶走的東西里。
也把那些不能或不知如何說出口的話,藏進一路沉默讓開的街里。
葉霄沿街往北走。
星辰閣的門在身後開著。
清石巷那邊,門替小雪關著。
門裡沒有人。
可家還在。
……
北門外,風比城裡冷。
上官瑤玥等在那裡。
她今日沒有披鎮城司的鎮使大氅。
一身玄白窄袖武衣,外罩沉青短披,腰間束帶壓得很緊,袖口只留一線沉岳紋。
烏沉長槍立在舊界碑旁,槍尖未出,槍身已把北門外的晨霧定住半寸。
她髮髻束得比往日更高,只以一枚烏玉簪固定,沒有多少裝飾。
可她站在那裡,已不像天淵城的鎮城使。
更像從鎮岳峰走出的元武天驕。
界碑後方,還拴著兩匹青鬃山駒。馬身比尋常驛馬高出半頭,鬃毛泛著淡淡青色,蹄腕處覆著一層細鱗。鼻息落在晨霧裡,化成兩團白氣,四蹄始終沒有亂踏一下。
這是元武山山驛用來趕長途路的驛騎。
盧行舟也在。
他站在界碑旁,手裡壓著一份薄薄的拓本。
看見葉霄過來,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串糖葫蘆上,又看見葉霄掌心裡那兩顆糖。
「給小雪的?」
葉霄道:「嗯。」
盧行舟伸手接過。
糖葫蘆的糖殼還亮著,那兩顆糖被孩子用袖子擦得有些發黯。
盧行舟低頭看了一眼,沒說笑。
他把糖葫蘆用油紙重新裹好,連同那兩顆糖一起收進隨身布袋裡。
「我親自送。」
葉霄點頭。
「多謝。」
盧行舟這才把手裡那份拓本遞過去。
「外護副頁拓本。」
「城裡那份已經入卷。」
「你身上也留一份。」
葉霄接過。
拓本很薄。
紙面上墨色未舊,鎮城司的暗印壓在邊角,摸上去有一點細微凹凸。
盧行舟道:
「這是你自己要來的規矩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新任鎮城使那邊,也已經點過頭。」
「這卷,是大人離任前親自過眼的。」
「他就算有想法,也會先想清楚,自己的手該不該伸這麼長。」
葉霄收好。
「多謝。」
盧行舟擺了擺手。
「你該謝的是大人。」
「不過這種話,等你第一封信回來再說。」
上官瑤玥沒有接這句話。
她只是看了葉霄一眼。
「城裡的事落完了?」
葉霄道:「落完了。」
盧行舟看向城門。
「就這麼走?」
葉霄道:「替我在卷上記一筆。」
盧行舟問:「記什麼?」
葉霄走到北門外那塊舊界碑前。
刀未出鞘。
他只用刀鞘抵住石面,一線罡氣壓入鞘端,往下一划。
石面裂出一行短字。
葉霄,今赴元武,舊帳隨身。
盧行舟看著那行字,沉默很久。
他知道,這句話不只是寫給天淵城看的。
更是寫給靖王府、地藥閣、玄衡宗看的。
葉霄不在天淵城。
舊帳也不留在天淵城。
要找他,去元武山。
盧行舟低聲道:「你這字一留,消息很快會在天淵城傳開。」
「再順著那些人的眼線,傳到他們耳中。」
他看著界碑上那行字,輕輕吸了一口冷氣。
「從今夜起,很多人怕是睡不安穩了。」
葉霄收回刀鞘。
「那就別睡。」
北門外官道邊,有一間還沒完全支開的茶棚。
挑擔漢子坐在棚邊矮凳上,低頭喝完最後一口冷茶。
他沒看葉霄。
只看了一眼舊界碑上的字。
隨後,他把兩枚銅錢壓在粗陶碗底,挑起空擔,順著官道旁的晨霧走遠。
盧行舟餘光掃過去,沒有攔。
葉霄也沒有攔。
這句話,本就是刻給他們看的。
盧行舟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好。」
他退開半步。
「葉霄,活著到元武山,也活著回來。」
葉霄道:「會到,也會回。」
盧行舟望著他,笑意慢慢淡下去。
「你這人,有時候真不像下城出來的。」
葉霄看向城外官道。
「我就是下城出來的。」
盧行舟怔了一下。
葉霄道:「所以我知道,光守在門口,守不住家。」
晨風從城外官道盡頭吹來,比城裡冷,也比城裡空。
上官瑤玥取下烏沉長槍,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青鬃山駒。
另一匹空鞍的山駒被牽到葉霄面前。
山駒低低打了個響鼻,鬃毛在晨風裡輕輕一抖。
葉霄接過韁繩。
上官瑤玥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帶你到山門前。」
「門,你自己敲。」
葉霄道:「好。」
他翻身上馬。
上官瑤玥沒有再說,撥轉馬頭,踏上城外官道。
葉霄跟了上去。
這一次,他沒有回頭。
身後的天淵城還在晨霧裡。
下城的炭火還沒熄,星辰閣的門還會照常開,清石巷那扇門後暫時無人,舊藥院的小院裡,會有人陪小雪把糖罐擺正。
他袖中壓著王府黑筒。
懷裡收著鎮城司外護副頁拓本,也收著舊水門留下的幾張拓印。
再往裡,是阿霜給的那隻小瓷瓶。
母親裝好的食袋貼在身側,隔著衣料,似乎還帶著一點清石巷灶前的溫氣。
這些東西都不重。
可每一樣,都把他往前推。
這一日天未亮,葉霄光明正大地走出天淵城。
舊帳隨身。
今赴元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