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前一夜,葉霄去了城腳那片塌牆。
半截斷牆斜垮在夜色里,牆根下還留著一處窄洞,洞口被舊磚和枯草遮住。遠處城溝水淺,風從水面刮過來,帶著潮冷的泥味。
葉霄走到牆邊,指尖摸到一道歪歪扭扭的舊刻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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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他們小時候用釘子劃下的記號。
刻得不好看,風雨磨了這麼多年,竟還在。
他沒有再叩那兩下暗號。
當年草蓆壓著洞口,林硯和阿霜藏在裡頭,連呼吸都不敢重。如今草蓆早沒了,那處窄洞也不再用來藏人。
林硯已經到了。
他坐在塌下來的青磚上,手裡拎著一小包熱栗子,見葉霄過來,抬手晃了晃。
「來得正好。」
「再晚一點,就冷了。」
葉霄看了他一眼。
林硯把紙包遞過來:「別這麼看我。今晚在這兒,你是霄哥,不是閣主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霄哥離城前,總得吃點活人吃的東西。」
牆影里傳來一聲輕笑。
阿霜從暗處走出來。
她比從前安靜了許多,手裡提著一隻小藥箱。
藥箱邊角被磨得發亮,箱扣上還沾著淡淡藥漬。
葉霄看向她的手。
她指尖有幾處細小藥痕,是這些日子洗藥、碾藥留下的。
葉霄道:「上城醫廬那邊,學得如何?」
阿霜還沒答,林硯先剝開一顆栗子,慢悠悠道:「霄哥,你問得太含蓄了。她這段時間影子都快沒了,偶爾回星辰閣露一面,身上不是藥味,就是菸灰味。」
他把剝好的栗子遞過去。
「我一度懷疑,她不是去學醫,是被藥爐收走當童子了。」
阿霜沒接,只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少說兩句,我能少記錯一味藥。」
林硯手一停,轉頭看葉霄:「聽見沒有?這就是成果。學醫快一年,罵人都帶藥味了。」
阿霜沒理他,低頭看了一眼藥箱。
「還不算會。」
「白日在醫廬打雜,晚上背藥名、抄方子、練包紮。剛開始,連藥名都記不全。」
林硯問:「現在記全了?」
「常用的能記住。」
林硯點頭:「那就是比我強。」
阿霜看他:「你也知道?」
林硯理直氣壯:「我當然知道。我知道我記不住。」
葉霄道:「辛老醫人如何?」
阿霜點頭:「嚴。」
「第一日認藥,我把兩味長得像的草藥放反了,他罵了很久。」
林硯來了興致:「罵什麼?」
「聽不懂。」
林硯一怔。
阿霜道:「罵得太快。」
林硯低頭笑了一聲。
阿霜又道:「後來沒再放反。」
林硯看向她手裡的藥箱。
「那包傷呢?」
阿霜低頭看了一眼藥箱。
「一開始也不行。練舊布時,包得像捆柴。」
林硯來了精神:「現在呢?」
阿霜道:「比以前穩一點。」
「但還差得遠。」
「辛老醫說,救命的活,不是會纏布就能做。先學認藥、洗藥、熬藥、止血、包淺傷。沒學到位前,別急著把人往自己手裡接。」
葉霄點頭。
「還想繼續學?」
阿霜握住藥箱提手。
「想。」
「當初是我自己求你的。你讓葛老替我牽線,又替我打點上城醫廬那邊。我不能學一半就停。」
林硯補了一句:「她現在熬藥已經不糊鍋了。」
阿霜看向他。
林硯立刻改口:「大多數時候不糊。」
阿霜收回目光。
葉霄問:「我還沒問過你,為什麼想學醫?」
阿霜安靜了一息。
「以前我只會躲。」
「後來進了星辰閣,以為會看門、會記人、會管幾把鑰匙,也算能幫忙。」
她聲音放輕。
「可有人受傷,被抬到藥案前的時候,我才知道,只會等,不算幫忙。」
林硯剝栗子的手慢了些。
阿霜繼續道:「星辰閣要有更多人懂藥,城裡也會有人求到門前,我不想每次都只站在旁邊等。」
她抬眼看向葉霄。
「我現在還算不上醫師,只能認些藥,熬些藥,處理些淺傷。真遇上重傷,還得靠葛老或者辛老醫那樣的人。」
她停了一息。
「但我想繼續學。」
「有朝一日,若你也傷了,我至少知道先按哪裡,先止哪條血,哪種藥能吊住一口氣。」
林硯輕咳一聲。
「這話聽著不吉利。」
阿霜看他。
林硯立刻補上:「但很實用。」
葉霄看著阿霜。
夜色里,她的眼神很穩。
不再是當年縮在塌牆洞裡,連呼吸都不敢重的小姑娘了。
葉霄道:「別只為了我學。」
阿霜道:「不是。」
她看向城裡。
「剛才那些都是真的。」
她停了停,又補一句。
「但你也是。」
這一次,林硯沒有插話。
阿霜的目光落到葉霄右手。
風掀起袖口半寸,她看見他握著紙包的指節收得很緊。
她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「趕路時,別一直繃著腕。」
林硯抬頭:「這也能看?」
阿霜道:「不能算看。」
她聲音很平。
「我現在還不會診傷,只知道手一直繃著,久握韁繩會僵。」
林硯低聲道:「你這話聽著,比以前像大夫了。」
阿霜道:「像沒用。」
「真會才有用。」
風從塌牆外鑽進窄洞,帶出陳舊土腥味。
很多年前,他們在這裡分過一塊冷餅,也在這裡藏過命。那時候一陣腳步聲,就能讓洞裡的人把氣憋到胸口發疼。
如今三個人站在舊地方。
一個要去元武山。
一個守著星辰閣,也守那幾本冊子後面的線。
一個學著替倒下的人多留一口氣。
林硯把熱栗子遞給葉霄。
「拿著。」
葉霄接過。
栗子還熱,隔著紙包燙在掌心。
林硯道:「以前在這裡,能分到半塊冷餅,都得先看誰手快。現在好歹有熱栗子。」
他笑了一聲。
「人活著,還是得往前看。」
阿霜看他:「你話還是一樣多。」
林硯道:「我要不多說兩句,你們一個比一個悶,這塌牆都能凍裂。」
阿霜道:「你在撐。」
林硯剝栗子的手停住。
夜風從城溝那邊吹來,紙包輕輕響了一聲。
林硯低頭笑了笑。
「撐得不像?」
阿霜道:「像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像以前。」
林硯抬眼:「以前什麼樣?」
阿霜看向那處窄洞。
「臉白得像紙,聽見外頭有腳步聲,還要告訴我沒事。」
林硯沉默了一息。
「那不是告訴你。」
「是告訴我自己。」
葉霄看著他:「這次也怕?」
林硯沒有立刻接話。
過了片刻,他才道:「怕。」
這一個字,比他先前那些玩笑都輕。
落下來,卻比那些玩笑都重。
林硯道:「怕你走得太遠,第一封信回來得太慢。」
「怕城裡有人不按規矩來。」
「怕我算錯一步,城裡就少一條退路。」
他抬頭看向葉霄。
「也怕你到了元武山,還跟在天淵城一樣,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。」
阿霜沒有說話。
葉霄也沒有說話。
塌牆邊靜了一會兒。
林硯忽然又笑了一下。
「你看,我就說不能說實話。一說實話,連風都冷了。」
阿霜道:「你還是以前那個林硯。」
林硯看她。
她輕聲道:「怕得要命,還要先把別人往後推,還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。」
林硯低頭,把那顆栗子塞進嘴裡。
「總得有人推。」
「當年你躲在洞裡,霄哥在外頭擋人。我什麼都擋不住,只能在旁邊數腳步。」
他咽下栗子,聲音低了些。
「現在好歹能多做些事。」
葉霄看著他。
「你能多留一條退路,就夠了。」
林硯一怔。
葉霄道:「怕,不丟人。」
「還知道怕,就不會把人命當成紙上的數。」
林硯手指慢慢收緊。
阿霜輕聲道:「霄哥這話,比你剛才那些廢話好聽。」
林硯轉頭看她。
「你學醫以後,說話真的越來越像藥。」
「入口苦,咽下去還算有用。」
阿霜道:「你再多說兩句,我可以先拿你練針。」
林硯立刻閉嘴。
葉霄看著兩人,淡淡道:「挺好。」
林硯愣了一下:「哪裡好?」
葉霄道:「還能怕。」
「還能吵。」
林硯低頭笑了一聲。
「是啊。」
「還能吵。」
塌牆邊的風慢慢冷下來。
阿霜把藥箱放到腳邊,從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。
「這個你拿著。」
葉霄看她。
阿霜道:「不是好藥,只是普通止血散。」
「我自己配的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辛老醫看過。」
「淺傷止血可以。」
「別拿它救命。」
林硯看著那個小瓷瓶。
「聽著很像實話。」
阿霜面無表情地看過去。
林硯立刻道:「這是夸。」
葉霄接過瓷瓶。
瓶子很小,瓶口用蠟封著,外面貼了一張窄紙條。
字歪歪扭扭。
止血。
葉霄把瓷瓶收進懷裡。
「多謝。」
阿霜道:「以後會配更好的。」
葉霄道:「好。」
這一個字落下,阿霜眼底微微動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,重新扣好藥箱。
林硯忽然道:「第一封信,記得早點。」
葉霄道:「會。」
「也別只寫一句我站住了。」
葉霄抬眼。
林硯認真道:「這話葉嬸聽得懂,小雪也許只懂一半。她會問你山上冷不冷,有沒有按時吃飯,什麼時候回來睡自己的床。」
阿霜道:「她還會問糖葫蘆能不能寄。」
林硯點頭:「對,這個也很要緊。」
葉霄沉默了一下。
「我儘量寫清楚。」
林硯這才滿意。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說完,他從懷裡摸出半頁折好的紙,遞過去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
葉霄接過。
那半頁紙上沒有字,只在邊角壓了三道極淺的摺痕。
林硯道:「你寄回來的信,照常寫。城裡若沒事,我回你的信也照常寫。」
「若城裡有人開始探舊線,我在回信邊角壓一道折。」
「若舊藥院那邊有人探過,壓兩道。」
「若星辰閣有人上門試線,壓三道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拆信時,先看邊角。」
葉霄看著那三道摺痕。
林硯笑了一下。
「我膽子小,只能把膽子小的人能想到的小事,先做在前頭。」
阿霜看了他一眼。
「這不像小事。」
林硯低頭剝開一顆栗子,指尖沾了碎殼。
「那就當我怕事。」
他說得像玩笑,聲音卻低了些。
「我怕城裡出了動靜,你在山上還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葉霄把那半頁紙收進懷裡。
「怕得對。」
林硯手指一頓。
夜風又吹過來,紙包輕輕響了一聲。
林硯低頭笑了笑。
「行。」
他把剝好的栗子遞過去。
「那我繼續怕。」
舊洞還在。
舊刻痕還在。
三個人站在當年躲命的地方,卻已經不是當年只能躲的人。
林硯把空紙包揉成一團,塞進袖裡。
「走吧。」
「再站下去,我真要以為自己還是當年那個躲在洞口數腳步的人。」
葉霄道:「你現在還數。」
林硯一怔。
葉霄看著他。
「只是不用再躲在洞裡數了。」
林硯沉默了一息,低頭笑了笑。
「這話聽著,不知道算夸還是罵。」
阿霜道:「算實話。」
林硯張了張嘴,沒接上。
葉霄轉身向外走去。
林硯和阿霜跟在後面。
塌牆後的窄洞被夜色重新蓋住。
像一段舊日子,仍舊藏在城腳下。
不再用來躲命。
只用來提醒他們。
人是從哪裡站起來的。
……
翌日,天還朦朧。
清石巷後門開了一次。
孫凝香走在最前,顧小禾扶著葉母,小雪抱著糖罐和那隻洗得發白的舊布偶,走在中間。
到門檻邊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新布偶紅糖和小帽還在枕邊。
床頭那枚小木片也還在。
小雪小聲道:「你們看家,我很快回來。」
葉母沒有催。
孫凝香也沒有。
屋裡炭盆已經壓了灰。
床還在。
小木片壓在床頭。
門也會照舊鎖上。
只是屋裡暫時不留人了。
舊藥院在鎮城司東側后街。
院門不大,門匾早已摘去,只剩兩隻舊釘眼。牆角爬著枯藤,後院廢了半邊,另一半已經提前收拾乾淨。
兩名老醫仆候在門後,只看小銅鑰,不問人名。
屋裡鋪了新褥,米麵、炭火、藥箱、水缸,都備齊了。窗邊還多了一張小桌,桌上空出一塊位置。
小雪一眼就看見了。
她抱著糖罐過去,把糖罐端端正正擺上去。
擺完,又往旁邊挪了半寸。
「這樣順眼。」
顧小禾看著她。
「床呢?」
小雪轉頭去看。
床不如清石巷那張熟,可褥子是新的,疊得整整齊齊。
她站了一會兒,把舊布偶放到枕邊。
「先住一陣。」
像是在跟布偶商量。
葉母把包袱放下,先去看灶。灶台舊,擦得乾淨,柴炭也齊。
她摸了摸灶沿,輕輕點頭。
「能過日子。」
孫凝香把刀掛在門後,又不放心,重新取下來放到手邊。
顧小禾把門窗一扇扇檢查過去。
院門合上時,舊藥院裡終於靜下來。
風從牆頭掠過,枯藤輕輕一晃。
小雪抱著舊布偶,往北門方向看了一眼。
葉母也停了停。
孫凝香沒有說話,只把刀往手邊挪近半寸。
那邊,是葉霄今日要走的方向。
清石巷那邊,後門已經重新落鎖。
外人遠遠看去,清石巷還是清石巷。
只是從這一日起,那扇門裡暫時不留人了。
而葉霄,已經走向星辰閣。
……
葉霄到星辰閣時,天還沒亮透,前廳已經開了半扇門。
櫃檯後的炭盆還熱著。
林硯坐在櫃檯後,手邊放著後堂那夜定下的三本冊子。馬武站在門內,手搭著門閂,拳頭攥得緊。嚴泉在傷房廊下守著,藥爐冒著白氣。葛青藤靠著木杖,正低聲訓一個藥童火候太急。
梁鎮山在二樓窗後看著。
葉霄沒有停太久。
「第一封信回來前,按後堂那夜定下的規矩做。」
林硯低聲道:「是。」
馬武忍了又忍,還是開口。
「閣主。」
葉霄看向他。
馬武胸口起伏了幾下。
「我以前只知道,門來了人,就該擋在門前。」
他咬了咬牙。
「這次我記住了。」
「人活著,線才能遞。」
葉霄看著他。
「記住就好。」
馬武眼眶一下紅了,仍把後半句話擠了出來。
「但我也會練上去。」
葉霄道:「別急。」
馬武低頭。
「是。」
嚴泉端著藥碗,低聲道:「傷房這邊,我會幫忙盯住。」
葛青藤也開口:「只要老夫還活著,乾淨藥就斷不了。」
梁鎮山在樓上抱拳,沒有說話。
荒狼沒有走出來。
他只在門側暗處,低低說了一句。
「閣主保重。」
葉霄點頭。
荒狼仍留在暗處。那裡能看見前廳,也能看見街口。
葉霄抬頭,看了一眼星辰閣的匾。
這塊匾,從下城一路掛到上城,沾過血,壓過黑價,也替許多人留過活路。
他沒有再多看。
「守好。」
林硯低頭。
「是。」
葉霄走出星辰閣。
門沒有關。
林硯看著葉霄離開的背影,心中明白,從這一刻起,閣主不在城裡。
星辰閣還得亮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