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水門前,沒人接那句話。
王府管事那句「你憑什麼先過這道門」,還壓在水聲里。河水貼牆流過,黑苔在潮氣里泛著冷光,毒煙貼著青石縫遊動。
青衣短須盯著自己袖口那道爛痕,指尖青意還在,遲遲沒有彈出。
沉默男人低頭看著腳下裂開的青石。他最擅長罡氣封路,剛才那半步,本該被他壓死。
兩名王府暗衛的鎖索停在半空。索身繃直,指節發緊。
他們沒看懂。
明明五面已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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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明退路已死。
可那一瞬,死局自己裂開了。
直到王府管事吐出武意兩個字,地藥閣主事又失聲否認,舊水門前才真正靜了下去。
武意。
這兩個字落下,沒人敢輕舉妄動,連毒煙都像冷了一層。
那是許多鎮罡圓滿耗到氣血衰敗,也摸不到門檻的東西。
可葉霄才鎮罡中期。
葉霄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握著刀。
白布下,那口武意已經收回刀里。場中不再有剛才那種戰局被斬開的感覺,可所有人再看那層白布,眼神都變了。
地藥閣主事厲聲道:「別讓他再起那口意!」
王府管事眼神一狠。
不用提醒。
此時此刻已經不是拿不拿活口的事。
黑殘片可以再追。
那武意若再起一次,舊水門前今日在場的人,都得死。
活口不要了。
東西也先放下。
先殺葉霄。
王府管事眼底那點抓活口念頭徹底熄了,袖中灰索一寸寸繃直。地藥閣主事指尖垂下,蝕罡線貼著青石縫遊動。青衣短須咬破指尖,一滴毒血懸在袖口,沒有落下。
沉默男人踏前半步,水門側口的青石裂開一道細紋。兩名王府暗衛一左一右壓住退路,鎖索無聲收緊。
毒霧慢慢蓋住半個舊水門,連河牆上的黑苔都被逼得往外滲水。
舊木閘上鏽死的鐵鏈輕輕一響。
河水貼著牆根往外翻起一層細浪。
葉霄第七步落下。
那半寸被拖回去的水痕,被他一腳踩斷。
白布下的沉黑長刀輕輕一震。
他手腕一轉。
刀身只動了一寸。
刃仍未露。
王府管事眼中怒意更盛:「到這一步,還不露刃,你把我們當什麼!」
葉霄道:「這一刀,不是給你們的。」
兩名鎮罡圓滿同時一滯。
葉霄看著他們。
「你們還不配。」
王府管事臉上的怒意徹底扭曲,殺意和嫉恨一同翻上眼底。
「會武意又如何?」
「天才死了,也只是死人!」
話音落下,他一步暴起。
八根灰索同時炸開,化成一張近身鎖網。索網中罡氣交錯,廢稅亭外的風被割出一片細密裂聲。
「死!」
地藥閣主事只吐出一個字,旋即咬破舌尖,一口血落在袖中蝕罡線上。線身瞬間繃直,貼著青石縫遊走,直取葉霄後心。
這一刻,兩人再無留手。
青衣短須袖中細毒盡出,化作一片幾乎看不見的毒雨。沉默男人雙臂交錯,厚重護體罡推在身前,如一堵從水門側口撞來的牆。
王府兩名暗衛同時撲上。一個拋索扣肩,一個短刃出袖,刃邊貼著罡鋒,直取葉霄後腰。
五面合圍。
上有鎖網。
下有蝕線。
前有毒雨。
側有厚罡。
身後,還有兩名暗衛封死退路。
舊水門前所有殺機,都在這一瞬合攏。
他們要把葉霄按死在這。
葉霄站定,神情沒有波瀾,裹著白布的刀身橫砸出去。
灰索、細線、毒雨、厚罡、暗衛,都只是死局一角。
這一刀,砸的是他們算好的死局。
白布下,神威破天刀的重勁轟然炸開。
舊水門前的淺水,被這一刀壓出一道凹痕。
黑苔剝落,斷柱震灰。
斷天命,隨刀落下。
五面合圍同時一滯。
八根灰索原要扣住葉霄四肢關節,可刀勢砸進鎖網的剎那,索身上的罡氣先被壓爆。
砰!
八根灰索齊齊繃直。
再齊齊崩斷。
斷索倒卷,索頭抽回王府暗衛臉側,帶出一道血線。廢稅亭兩根斷柱被亂索抽中,石皮炸開,碎灰如雨。
地藥閣主事的蝕罡線剛鑽到葉霄護體罡前三寸,線身突然弓起。後面的扣、纏、蝕、斷,全被這一刀砸沒。
細線發出一聲尖鳴,當場崩成三截。
其中一截倒飛回去,割開地藥閣主事袖口,在他腕上拉出一道極細的血痕。
青衣短須的毒雨也到了。
毒雨細密,本該無孔不入。刀勢一炸,毒雨迎面撞上那股重勁,半片被拍碎,半片倒卷而回。
青衣短須瞳孔猛縮,倉促封袖。袖口還是被毒雨掃中,布料先黑,再爛,連他指尖那點青意都被逼得縮回掌心。
沉默男人的厚重護體罡正面撞來。
他這一身罡,最擅長堵路封口。
這一刻,迎面落來的,是被武意催到極處的神威破天刀。
轟!
厚重護體罡最前面那層當場塌陷。第二層剛要頂上,刀勢已推到身前。第三層還沒撐開,沉默男人腳下青石便炸出一道裂縫。
剎那間,他的罡層塌陷,肩背下沉,胸骨和脊骨同時響了一聲。他雙腳陷進石縫,後背撞斷半截舊欄,跪進淺水裡。
水面晃了一下。
他喉間湧出血沫,再也沒能抬頭。
緊接著是兩名王府暗衛。
拋索那人的鎖索還沒扣到葉霄肩上,便被刀勢震斷,斷索反抽回來,抽碎了他半邊護體罡。
遞刀那人短刃貼近葉霄後腰前三寸,刃上罡鋒先散,短刃脫手飛出。
五面合圍,在這一刀下同時崩開。
徹底被砸碎。
舊水門前,那張看不見的死網,連人帶局,被葉霄一刀轟穿。
王府管事瞳孔猛地一縮。
地藥閣主事袖中的最後一根線,也在這一瞬抖了一下。
下一刻,葉霄一步踏過斷開的水痕,白布刀身沒有停,順著砸碎死局的余勢橫壓而來。
王府管事雙臂交錯,鎮罡圓滿的護體罡在身前連疊三層。第一層剛起就碎,第二層剛回便裂,第三層還沒頂住,白布刀身已經撞上他的胸口。
咚。
那一聲很悶,如重錘砸進濕木。
王府管事胸骨往裡陷了一寸,整個人貼地滑出,撞進廢稅亭櫃檯,木屑炸開一片。鎮罡圓滿的護體罡替他吊住最後一口氣,可也只剩那一口氣。
葉霄沒有看他。
刀勢還沒完。
他腳步一錯,白布刀身橫掃身後。拋索暗衛剛從斷索反抽里穩住身形,胸前護體罡便連響三聲,整個人撞進舊牆,後頸折在牆縫裡。
遞刀那暗衛還想抽身,刀勢余勁已掃過胸前。護體罡碎開,胸口塌下,他連退半步都沒做到,便跪倒在青石上,額頭磕進淺水。
兩名王府暗衛一前一後倒下,再無聲息。
地藥閣主事眼神劇變。
王府管事撞進櫃檯,沉默男人跪進淺水,兩名暗衛倒在牆根。
他袖中的蝕罡線,也只剩最後一截主線。
腳尖往後錯了一寸。
可葉霄已經轉身,一步踩來,像踩在他心口。
他知道轉身逃跑必死無疑,只能壓下心中恐懼,主線再次彈出,想先逼葉霄停步。
不過線剛出袖,便撞進還未散盡的斷天命余勢里。纏腕、斷線、脫身,那些後招還沒成形,就先被斬掉。
線身一空,反向抽回。
葉霄反手一收,刀柄尾端自下往上一點,正中地藥閣主事喉下。倉促鼓起的護體罡沒能頂住半息,罡氣先塌,喉骨隨即發出一聲短響。
他身子還沒倒,葉霄已一步近身,左手扣住他的腕骨,將那隻藏線的手按進他自己胸口。
袖中蝕罡線倒抽,線尾反扣進他自己的護體罡缺口。地藥閣主事背後衣料裂開一片,整個人撞在舊水門河牆上,牆皮簌簌落下,只剩喉間一點破風般的喘息。
青衣短須臉色煞白,早已轉身逃跑。
可剛才倒卷回來的毒雨已經沾上袖口。他越退,毒走得越快,連封三處穴位也沒壓住。護體罡只撐了一瞬,就被自己的毒蝕出密密麻麻的細孔。
指尖先青。
然後是喉口。
最後是眼白。
下一息,他喉間一啞,跪倒在河牆下,死在自己的毒里。
舊水門前,重新安靜下來。
河水貼著牆根流過。
廢稅亭前,王府的人全倒了,地藥閣的人也全倒了。
葉霄站在斷柱前,白布仍纏在刀上。
刃,依舊沒露。
兩方勢力里,只剩王府管事和地藥閣主事還吊著一口氣。
葉霄先走到王府管事面前。
王府管事胸口塌著,每喘一下,血沫都從喉間往外涌。他死死盯著葉霄,沒有開口。
葉霄蹲下,從他袖中取出一隻封著暗蠟的黑筒。
蠟上壓著一截極細的舊銅鈴紋。
葉霄看了一眼,沒有打開。
這東西他認不出。
他又從王府管事掌心取出那枚細黑釘。釘尖沾著一點被劃破的紙屑,顯然是為搜身、破封、驗物準備的東西。
葉霄把黑筒和黑釘收進袖中,沒有問。
這種人,問不出東西。
王府管事看懂了他的動作,眼裡忽然浮出一絲急色。
葉霄不問,代表自己最後一點活命價值也沒了。
「我是府城靖王府的人。」
「你留我一命,東西交出來,今晚還有迴旋。」
葉霄起身。
王府管事喉間血沫一涌,聲音更啞:
「可你若殺我,王府找不到東西,只會往你身邊查。」
葉霄停步。
王府管事盯著他,吐出三個字:
「清石巷。」
廢稅亭前的水聲,像被人按低了一線。
葉霄回頭看他。
握刀那隻手,白布無聲繃緊了一寸。
王府管事看見他的反應,眼裡多了一點亮。
他認定自己賭對了。
「東西交出來,王府可以給你一條通天路。」
「你身後的人,也不用再被任何人碰。」
葉霄走回他面前。
一步。
王府管事眼裡的亮意更重。
他以為葉霄動搖了。
葉霄俯身,看著他。
「你不該說那三個字。」
王府管事臉色一變。
眼中那點亮意,還沒來得及變成笑。
下一瞬,葉霄右手按在他頭頂。
砰!
王府管事後腦撞進青石里,石面當場裂開一圈。
他眼珠猛地凸起,喉間那點血沫還沒湧出來,便被罡氣從顱內生生震散。
額前沒有炸開。
只有眉心滲出一點細血。
可那雙剛剛還帶著亮意的眼睛,已經空了。
葉霄收回手,轉身走向地藥閣主事。
地藥閣主事靠在舊水門河牆下,喉下碎了,胸腹也被自己的蝕罡線反噬,已經說不出完整句子。
葉霄沒有問。
他從地藥閣主事腰側取下一隻烏木藥匣。
藥匣邊角有一道極淡的舊紋。
地藥閣。
匣中有丹藥,瓶口封蠟還沒破,藥氣卻十分強烈。地藥閣主事眼神一動,喉嚨里發出一點破風聲,似乎想用什麼東西換命。
葉霄沒給他開口機會。
他抬腳,踩在地藥閣主事胸口那道蝕罡線反噬出的缺口上,腳下罡氣一吐,殘留在對方體內的蝕罡線猛地一繃,反向割入臟腑。
地藥閣主事身子一震,眼裡的亮滅了。
廢稅亭前,只剩河水聲。
葉霄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。
白布仍舊很新。
新得刺眼。
剛才那口斷天命,已經退回刀中。
兩名鎮罡圓滿算好的合擊,徹底斷了。
可這一戰,只是收利息。
真正的帳,還沒到收的時候。
現在的他,還沒有資格把手伸進府城,把這兩張桌子掀了。
就像玄衡宗那筆帳一樣。
先記下。
時機到了,再出刀。
葉霄握刀片刻,將刀收回身側,沒有再看屍體。
……
半個時辰後,荒狼循著牆根暗號,帶人趕到舊水門。
此刻的這裡,只有屍體、斷索、短刃、毒針,還有被毒霧燻黑的青石。
馬武隨後趕到,看了一眼地上的人,臉色當場變了。
荒狼蹲下身,翻過幾具屍體。
「兩個鎮罡圓滿。」
馬武眼角一跳。
「兩個什麼?!」
荒狼點頭。
「鎮罡圓滿……其他幾個,也都是鎮罡強者。」
馬武看向葉霄。
葉霄衣袖乾淨,身上沒有新傷,刀上的白布仍舊沒有解開。
馬武忽然覺得,那層白布比滿地屍體還刺眼。
他的喉嚨動了動,把原本想問的話咽了回去。
問了,也未必聽得懂。
葉霄指了指地上的寶器、丹瓶、錢票和毒器。
「收乾淨。」
「明日送去秦氏。」
「換丹藥,異獸肉。」
荒狼低頭。
「是。」
馬武問:「屍體呢?」
葉霄看向舊水門下方的黑水。
「處理掉。」
馬武應聲。
「明白。」
……
星辰閣後堂,燈還亮著。
林硯問道:「閣主,除了地藥閣以外,另一批人是誰?」
葉霄道:「靖王府。」
林硯瞳孔一縮。
他不知道靖王府是哪一支,也不知道它在府城有多深。可只要帶著「王府」兩個字,就已經不是天淵城裡的幫派、商會、武館、世家能比的東西。
那是另一張桌子。
隔著城牆,也能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後堂安靜下來。
燈火照在葉霄側臉上,映不出半點血色。
林硯忍不住問道:「閣主,王府和地藥閣……」
葉霄道:「現在不碰。」
林硯低頭。
「明白。」
葉霄道:「舊水門這件事,星辰閣只做一件事。」
「清場。」
林硯道:「是。」
葉霄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了一息。
「靖王府。」
「地藥閣。」
「玄衡宗。」
三個名字落下,林硯背脊一點點繃緊。
靖王府在府城。
地藥閣藏在府城灰市深處。
玄衡宗立在山門之後。
哪一個,都不是如今的星辰閣能碰的。
甚至整個天淵城,在它們面前,也只是被隨手落子的一塊地。
葉霄沒有回頭。
「等我成宗師那日。」
林硯指節微微一緊。
他這才聽懂。
不是不報。
是還沒到拔刀的時候。
葉霄聲音很平。
「三筆帳。」
「一筆不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