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算盡死局,你憑什

  廢稅亭前,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河水貼著牆根流過,黑苔在潮氣里泛著冷光。

  兩步。

  兩人死。

  水聲還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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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葉霄站在斷柱下,身前是通往河街的來路,王府的人堵在那裡;左側是舊水門側口,地藥閣的人占了半截窄路;身後則是半塌的廢稅亭,還有那道鏽黑舊木閘。

  這裡本就不寬。

  兩邊一圍,連風都細了。

  疤手男人滑在舊木閘下,喉骨塌著,手邊那把刃口發烏的短刃沒有沾血。

  背短刀男人靠著斷柱,胸口凹進去,短刀落在腳邊,也沒有血。

  一個地藥閣斷線殺手。

  一個王府鎖刀好手。

  放到府城,也不算弱手。

  可他們連讓葉霄露刃都沒做到,就已經沒氣了。

  青衣短須指尖那點青意停住。他看著疤手男人身邊的短刃,第一次沒立刻補毒。

  水門側口,那名沉默男人腳下淺水輕輕一晃。

  他沒退,可踩在青石上的那隻腳,往下陷了半寸。

  王府那邊,一名暗衛本該補位封肩。

  他手裡的鎖索已經彈出半尺,索頭裹著封力,索身被罡氣繃直,擦過空氣,發出一聲細響。

  可他看見背短刀男人胸口塌下去,手腕遲了半息。

  半息。

  夠死人。

  葉霄抬手,刀柄斜壓。

  索頭上的封力先散。

  那名暗衛護體罡剛鼓起,腕骨已經碎了。鎖索落地,他胸前罡氣猛地一撐,還想後撤,葉霄一腳踹出,靴底正落在護體罡最薄處。

  砰。

  護體罡凹進去一塊。

  下一瞬,那名暗衛整個人撞進舊牆,牆上黑苔炸開一片。牆面陷下去時,他胸前那層護體罡才徹底碎開,悶響貼著牆根傳開。

  剩下兩名王府暗衛臉色全變了。

  真正讓他們變色的,是那層白布。

  葉霄仍未露刃。

  白布還在。

  舊水門前,已經死了三個人。

  王府那名灰衣管事眼皮終於抬起。

  這一次,他沒再找葉霄身上的東西。

  他的目光,落在葉霄這個人身上。

  水門側口,地藥閣墨袍主事也在看葉霄。

  疤手死得太快。

  快到他還沒來得及接手,地藥閣的人就已經少了一個。

  兩邊都折了人。

  可也只是折了人。

  在王府管事和地藥閣主事眼裡,葉霄再強,也還沒鎮罡圓滿。

  兩名鎮罡圓滿親自下場,這場局就該結束。

  區別只在於……

  王府要活的。

  地藥閣要死的。

  王府管事開口:「退半步,封路。」

  剩下兩名王府暗衛同時後撤,鎖索沒有收,反而一左一右扣住舊牆和來路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道:「青衣,壓煙,別給他機會逃。」

  青衣短須指尖一合,那點青意沉回袖中。

  下一息,極淡的毒煙順著潮氣散開,貼著青石縫往廢稅亭下游。

  王府管事看向地藥閣主事。

  「活口。」

  地藥閣主事道:「命歸我們。」

  王府管事聲音平淡:「東西到手後。」

  地藥閣主事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王府管事袖中灰索滑出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袖中,也有一根細線垂了下來。

  兩名鎮罡圓滿,同時下場。

  舊水門前的氣息一下變了。

  王府管事袖中飛出八根灰索,索頭不鋒利,專扣腕、肩、膝、腰。每一根灰索上都灌著鎮罡圓滿的罡氣,索身一震,河牆邊的淺水被割出八條細紋。

  他要拿活口。

  八根灰索飛出的同時,廢稅亭前的風緊了一分。

  王府管事的鎖勢落了下來。

  這股勢不殺人,只縛身。

  葉霄腳下的青石、肩側的風、刀上的白布,都被往回牽了一下。一身力路,仿佛要被硬生生拖回原處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指尖一抬。

  袖中細線貼著地面彈出。

  那根線細得幾乎看不見,線身藏著罡氣,貼著青石縫遊走。它不取喉,不刺心,只繞脈門、胸腹和護體罡最薄的地方。

  蝕罡線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靠這根線,拆過不知多少鎮罡武者的護體罡。

  線一貼身,護體罡就會被一點點磨開。只要給他一息,罡路會斷,氣血會慢,脈門也會露出空隙。

  灰索先到葉霄右肩。

  蝕罡線先貼到葉霄胸腹前三寸。

  兩人算得很準。

  王府管事扣肩、鎖腕、封膝,要讓葉霄跪下開口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蝕罡、斷氣、封死葉霄最後一口反撲。

  一邊拿人。

  一邊斷命。

  王府管事五指一扣。

  八根灰索上的罡氣同時繃緊,廢稅亭兩根斷柱輕輕一震,舊灰落了一層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指尖往下一按。

  蝕罡線下沉半寸,貼著葉霄衣角繞了一圈,開始找護體罡最薄的地方。

  青衣短須指尖微動,一縷毒煙混進潮氣。

  水門側口,那名沉默男人也往前踏了一步。

  他沒急著出手,只把那半截窄路堵得更死。腳下青石裂開一道細縫,護體罡從肩背外撐開,半條路都被他身形填住。

  葉霄第三步落下。

  墜星七步,再進一寸。

  這一瞬,灰索和蝕罡線本該在他肩前合攏。

  可他這一腳落下,王府管事腳下借力短了半寸,地藥閣主事指下那根細線回扣也慢了半息。

  合擊錯開一線。

  王府管事本該扣住葉霄肩骨的擒拿手到了半途,罡氣先空了一下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本該退到毒煙後方。

  葉霄這一腳,正好切在他的退路和蝕罡線之間。

  線還在。

  人慢了。

  王府管事眼神一冷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指尖一緊。

  這門步法,比他們預想中更麻煩,可他們畢竟是鎮罡圓滿。

  半拍被搶,仍能補。

  王府管事腳下向前一踏,鎖勢更重。灰索上的罡氣繃得筆直,索頭還未扣住葉霄,地上的水痕已經被碾成線。

  葉霄連破三人的步法,第一次頓在了水痕上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袖中細線一抖,蝕罡線從葉霄身側繞後,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,貼著護體罡游向後心。

  青衣短須指尖一彈,三枚細針藏進毒煙。針身裹著極薄的罡氣,擦過潮氣時沒聲。

  沉默男人又向前半步。

  他每走半步,舊水門側口就窄一分。淺水被他腳下護體罡逼得往兩邊散開,貼牆響了一聲。

  葉霄第四步落下。

  墜星七步搶進灰索回卷的空隙。灰索擦著右肩外的護體罡滑過,發出一聲細響,沒能扣住肩骨。

  第五步落下。

  葉霄靴底擦過線尾,那根蝕罡線偏了半寸,在青石上割出一道細痕。

  第六步落下。

  王府管事和地藥閣主事彼此照應的站位裂開一線。

  王府管事眼底寒意更重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袖中細線猛地一顫。

  那根蝕罡線明明已經繞到葉霄左肩,貼住護體罡最薄的一處,正要往裡扣。

  下一瞬,白布下的刀勢橫在前方。

  刃未露。

  勢已到。

  葉霄刀前三寸那口磨熟的勢,順著墜星七步搶出的落點壓下,硬是在兩個鎮罡圓滿的夾殺里撐開空處。

  王府管事聲音冷了幾分。

  「此子斷不可留。」

  地藥閣主事盯著那根扣不進去的蝕罡線,聲音也低了下來。

  「他才鎮罡中期。」

  「可護體罡回得太快,罡氣也太厚。」

  「毫不遜色鎮罡後期。」

  疤手死得不冤。

  背短刀男人死得也不冤。

  可越是如此,王府管事和地藥閣主事眼底越冷。

  這種根基。

  這種秘技。

  這種年紀。

  不該出現在一個天淵出身的人身上。

  葉霄右手握著刀柄,白布下的沉黑長刀微微一墜。

  神威破天刀,起勢。

  刃仍未露,殺招也未出。

  可那股重勁已經從肩背落入掌心,再進白布下的刀身。

  薄木在布里輕輕一響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抬眼。

  刃沒露。

  可他的蝕罡線,已經無法貼近那刀前三寸。

  「這刀勢有古怪。」

  葉霄沒急著砸下這一刀。

  他在磨刀。

  眼前這些人,都是磨刀石。

  王府管事不再給他繼續磨下去的機會。

  「封死。」

  剛才那一輪,被葉霄搶出了一線空處。

  這一輪,他們要把那一線也封死。

  灰索壓肩,蝕線改走後心,毒煙封下盤,厚罡推背,兩名暗衛截住最後一寸退路。

  五面同時合攏。

  半個舊水門瞬間被毒霧蓋住,河水被逼得往外翻出一層細浪。

  王府管事低喝一聲,八根灰索同時一震,索上罡氣灌到極致。

  鎖勢徹底落下。

  廢稅亭前,像有一張看不見的網從四面扣來。

  葉霄第七步將落未落,腳下那半寸水痕,被硬生生拖回原處。

  王府管事眼神一亮。

  「拿住了。」

  地藥閣主事指尖同時往下一按。

  「斷氣。」

  青衣短須眼中也亮了一下,指尖細毒彈出。

  沉默男人肩背前傾,厚重護體罡推向葉霄背後半步。

  這一瞬,他們確實拿到了機會。

  灰索碰到右肩。

  蝕線逼近脈門。

  細毒貼上袖邊。

  厚重罡氣堵死退路。

  兩名王府暗衛的鎖索,也壓到葉霄身後。

  灰索要活。

  蝕線要命。

  葉霄右肩外的護體罡微微一緊,刀上的白布也被牽動了一下。

  只要他被鎖住,接下來就是搜身、逼供,追問黑殘片。

  再往後,所有跟他有關的人,遲早都會被翻出來。

  清石巷那盞風燈,忽然在他心裡亮了一下。

  燈在門簷下。

  門後有人等他回去。

  退路可以斷。

  底線不能碰。

  他們眼下未必知道清石巷。

  可葉霄不能把那條巷子,交到這些人手裡。

  王府要他的嘴。

  地藥閣要他的命。

  葉霄握刀。

  不許。

  河聲低了一線。

  這一刻,白布下的刀里,起了一口武意。

  那意不搶步,不破罡,也不顯在外。

  它只斬他們算好的那個「該」。

  斷天命。

  灰索本該扣住葉霄肩骨。

  蝕罡線本該扣進他的脈門。

  細毒本該沾上他的衣袖。

  沉默男人那一身厚重罡氣,本該截斷他最後半步退路。

  可那個「該」字,被斬斷了。

  灰索到了葉霄肩前。

  索頭明明已經彎下去,下一寸就該扣骨。

  可那一寸,像被人從中削掉。

  索頭空蕩蕩擦過他的肩。

  後面那一下扣住,沒了。

  蝕罡線貼到葉霄護體罡外,線頭猛地一顫,再也進不去。

  原本該扣進脈門的那一寸,空了。

  細毒明明已經沾上袖邊,卻像失了根,順著風倒卷回去。

  青衣短須瞳孔猛地一縮。

  他沒有補毒,反而立刻收手。

  但晚了。

  毒霧倒卷,貼著他的袖口擦過。袖邊先黑,隨後像濕紙一樣爛開一線。

  青衣短須指尖一僵。

  那是他的毒。

  可這一息,毒不認他。

  沉默男人腳下青石猛地一震。

  他推來的厚重罡氣還沒落實,最前面那一層先少了一線。胸口一悶,護體罡無聲一凹,整個人像撞上一道看不見的斷口,硬生生停在水門側口前。

  王府兩名暗衛同時停住。

  他們看不懂。

  只覺得剛才已經封死的退路,突然漏出一道不該有的縫。

  王府管事口中那句「拿住了」,還沒落地,就被生生斬斷在喉間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臉色第一次變了。

  王府管事也猛地抬眼。

  他們沒看懂那是什麼。

  只看懂了一件事。

  秘技做不到。

  勢也做不到。

  那只能是武意。

  王府管事眼神一頓。

  「難道是……」

  他聲音低了下去。

  「武意?」

  地藥閣主事幾乎立刻開口。

  「不可能。」

  他盯著葉霄,眼中第一次露出驚色。

  「絕不可能。」

  那裡看似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沒有界。

  沒有罡牆。

  沒有肉眼可見的線。

  可他的蝕罡線停在護體罡外,後勁斷了。

  王府管事的灰索後勁也斷了。

  青衣短須的毒倒卷了。

  沉默男人的厚重罡氣被削開一線。

  連王府管事那道鎖勢,都像被人從中劈開一道口子。

  他們剛才算好的結局,被人生生砍出一道缺口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猛地收袖,袖口還是被倒卷的毒煙擦過,燒出一點黑痕。

  青衣短須盯著自己袖口那道爛痕,手指第一次抖了一下。

  他學毒以來,第一次看見自己的毒繞開敵人,反咬主人。

  沉默男人低頭,看了一眼腳下裂開的青石。

  他一身厚重護體罡,最擅長封路堵口。

  可剛才那一瞬,他竟沒能把路壓死。

  一處失手,還能說巧。

  兩處失手,還能說秘技古怪。

  可全力爆發下,五面同時斷開。

  除了武意,還能是什麼?

  他們不信,也得信。

  王府管事眼底的冷意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  地藥閣主事眼中的驚色,也慢慢變成了不甘。

  他在鎮罡圓滿卡了十一年,吃過不知多少爐藥,熬過無數次生死拚搏,替地藥閣收過不知道多少條命。

  可那口屬於自己的意,他連影子都沒摸到。

  王府管事也一樣。

  王府給過他功法,給過藥,也給過向上看的機會。十幾年暗差,換來的只是一口勢。

  再往上那一步,他始終沒能踏出去。

  九成鎮罡圓滿武者,到死都摸不到自己的武意。

  他們卡在這一步太久。

  久到看見葉霄先過門時,連殺意里都多了一層嫉恨。

  葉霄分明才鎮罡中期。

  憑什麼?

  地藥閣主事聲音發啞。

  「你分明只是鎮罡中期……」

  他喉間滾了一下。

  「怎會如此?」

  王府管事眼底冷意再也壓不住。

  「你憑什麼先過這道門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