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4章 一粒不留,舊路歸來

  上官瑤玥離開天淵城的第二日,葉霄就醒了。

  鎮城塔底的燈沒滅。

  沉黑長刀橫在葉霄右手邊,已經沒了鞘。

  刃口被兩片薄木夾住,外面纏著白布,免得傷到司醫。幾片崩裂的黑木和變形鐵箍,被單獨收在一塊灰布里,就放在刀柄旁。

  司醫正要落針,針尖懸在穴位上方,忽然看見石台上的人睜開眼,手指當場僵住。

  葉霄先看刀。

  刀還在。

  他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,先碰到刀柄,又碰到旁邊那包灰布。

  碎木隔著布,硌了他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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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眼神停了半息,才慢慢看向守在旁邊的盧行舟。

  「我昏了多久?」

  嗓音啞得厲害。

  盧行舟眼底血絲還沒退,手指按緊藥案。

  「兩日。」

  葉霄閉了閉眼,緩了幾息。

  「上官瑤玥呢?」

  「大人回過一趟,隨後去了玄衡宗。」

  盧行舟停了一下,聲音低了些。

  「你這次能活下來,多虧大人拿出不少寶藥。」

  塔底安靜下來。

  葉霄呼吸很輕,指尖仍搭在那包灰布上。

  原來的刀鞘,只剩這麼一點。

  再差一點,他也會和它一樣,留在宗師那一指下。

  「明白了。」

  他看向石門。

  「別讓外人知道我醒了。」

  盧行舟看著他。

  葉霄道:「我現在只是醒了。」

  「還用不了刀。」

  盧行舟聽懂了。

  不入外卷,不報醒訊,讓外面繼續錯判。

  他低頭合上傷卷。

  「外卷照舊。」

  從那一刻起,葉霄沒有再昏過去。

  只是傷勢仍重。

  第三日,他能自己坐起。

  第四日,他能下地,扶著藥案走完整間靜室。

  第五日,他端著藥盞走到窗邊,又自己走回來。

  又過幾日,他看上去已與常人無異。

  能站,能行,能說話。

  唯獨不能動武。

  右臂不能承重,罡核裂紋未合,承力橋斷處也未重建。盧行舟給他定了三條規矩。

  不許運氣。

  不許試刀。

  不許出鎮城塔。

  葉霄全都應了。

  暮色落過鎮城司簷角時,黑篷令車回來了。

  車輪碾過司門前青石,聲響比往日更重。守門鎮城衛遠遠看見車影,抬手開門。等令車駛近,才發現車軸比出司時低了半寸。

  車廂後簾掀開,一排青銅藥箱先露出來。

  箱口封得嚴嚴實實,箱角貼著玄衡宗庫封。朱泥未乾,封條上按著宗庫小印,燈火一照,玄衡宗三個字紅得刺眼。

  最上層,單獨放著一隻玉匣。

  玉匣也封著宗印,匣縫裡透出一線烏潤光澤。

  守門鎮城衛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他認不出庫封等階,也不懂宗印規制。

  可那三個字已足夠。

  玄衡宗。

  天淵鎮城司門前,從未擺過玄衡宗蓋印的賠藥箱。

  更沒人見過玄衡宗宗印,落在一個鎮城衛的傷帳上。

  上官瑤玥從令車旁走下,槍身未收,衣袖上還帶著山門霧氣。她沒有解釋玄衡宗山門前發生過什麼,只把手中卷匣遞給案房值令。

  「回書、宗印拓印、藥帳副頁,封入總案。」

  值令雙手接過,低頭看見回書上的玄衡宗宗印,呼吸頓了一下。

  司門內外都靜了。

  沒人問玄衡宗怎麼肯給。

  也沒人問上官瑤玥怎麼拿回來的。

  可心中皆驚。

  藥箱被抬下令車。

  第一隻。

  第二隻。

  第三隻。

  箱角落地,青石輕輕一震。玄衡宗庫封在燈火下排開,那三個字一張張落進眾人眼裡,像一列被按下頭顱的山門名號。

  一名年輕鎮城衛上前托箱,袖口擦過封泥,手背沾了一點朱紅。

  他下意識想擦,手剛抬起,又停住。

  那點朱紅,來自玄衡宗賠出來的印泥。

  不能擦。

  案房書吏接過卷匣,按規矩登記。筆尖落到玄衡宗宗印拓印幾個字時,停了片刻,才繼續往下寫。

  那幾個字一落紙,整間案房都靜了。

  玄衡宗低不低頭,已經不用人說。

  印在那裡。

  藥在那裡。

  黑玄玉髓也在那裡。

  盧行舟從鎮城塔方向趕來。

  這幾日,他幾乎沒離開過塔底,掌心還纏著布,滲出的血早已干成暗色。到令車前,他先看藥箱,再看玉匣,最後看向上官瑤玥。

  上官瑤玥只說了三個字。

  「先救人。」

  盧行舟喉間動了一下,沒有當眾多說,只抬手道:

  「送入塔底。」

  鎮城衛這才動起來。

  車輪聲從司門一路滾到鎮城塔下。鎮城司很靜,那點輪聲落在每個人心口。

  藥箱一隻只入內。

  沒人敢碰那隻玉匣。

  最後還是盧行舟親自伸手,把它從車廂最上層抱下來。

  玉匣入懷時,他手臂微微一墜。

  不重。

  可這一截東西,是玄衡宗從宗藏里割出來的路。

  鎮城塔底,燈火未滅。

  葉霄站在藥案前,身上換了乾淨藥衣,右臂還纏著細布,幾根指骨外墊著藥棉。臉色仍有傷後的淺白,眼神已經清明。

  沉黑長刀橫在案邊,他的手掌扣在刀柄上。

  車輪停在塔下時,他已經聽見了。

  他抬眼,目光越過藥案,落向門的方向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盧行舟低聲道:「回來了。」

  葉霄聽著外頭車輪聲停下。

  「東西不少。」

  盧行舟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在塔底還聽這個?」

  葉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能聽的事不多。」

  盧行舟想笑,沒笑出來。

  塔門先開了一道。

  兩名鎮城衛抬著第一隻藥箱入內。箱蓋打開,封簽一層層揭去,濃郁藥氣立刻漫開。

  盧行舟眼神變了。

  「宗師級溫養藥。」

  「高階續脈藥。」

  「護根藥。」

  清點到後面,先前擺在側階上的護脈丹和續骨膏,也被一併取了出來。

  那幾瓶藥先前列在贈字下面,如今重新歸到償字之下。

  藥箱一隻只擺在塔底。

  玄衡宗庫封被揭下,貼在旁邊藥案上。每揭一張封,盧行舟眼裡的緊繃便松一分,又很快重新繃住。

  最後進來的,是上官瑤玥。

  她手裡拿著卷匣,槍身未收,衣角還帶著玄衡山上的霧氣。進門後,她沒有先看藥箱,而是先看葉霄。

  葉霄站在那裡,衣衫整齊,長刀在側,眼神清明。

  她目光停了一息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醒的?」

  葉霄道:「你離城第二日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看向盧行舟。

  盧行舟低頭。

  「未入外卷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點了點頭,接著把卷匣放到藥案上。

  「先看帳。」

  卷匣打開。

  回書放在最前。

  紙面一角還殘著山門前的霧潮,墨線划過原本的贈字,旁邊新寫的償字,筆鋒重得幾乎透紙。

  葉霄看了很久。

  再往下,是那句:

  玄衡宗大長老於天淵鎮城司內傷鎮城衛葉霄,致其武路斷毀。

  其宗師名分仍系玄衡,宗門記責。

  朱紅宗印落在下方。

  玄衡宗三個字,紅得發冷。

  葉霄目光移向藥帳副頁。

  一項項應償方後面,都寫著同一個名字。

  玄衡宗。

  最後,他看見了藥案旁那隻玉匣。

  黑玄玉髓。

  他的視線停了片刻,才重新落回上官瑤玥身上。

  「他們認了?」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字改了。」

  她把回書推近半寸。

  「印蓋了。」

  又把藥帳副頁放在回書旁。

  「藥帳清了。」

  最後,她看了一眼黑玄玉髓。

  「續路之物,也給你拿到了。」

  葉霄閉了閉眼。

  再睜開時,眼底多了一線清明。

  「這帳不好拿。」

  「所以才該拿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把回書往他眼前又推近半寸,聲音低了一點。

  「帳,我替你拿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恩怨還在。」

  「怎麼清,由你自己決定。」

  葉霄看著她,手指仍扣著刀柄。

  「這麼算,我欠你的不少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那就先欠著。」

  葉霄低聲道:「利息怎麼算?」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不用利息,把路走回去。」

  她停了一息。

  「我說過,你是我師弟。」

  「你的路,我不替你走。」

  「但不該伸過來的手,我會替你斬掉。」

  塔底靜了一瞬。

  盧行舟站在旁邊,喉間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跟著上官瑤玥處理過不少案卷,也見過她壓人、審人、落令,卻很少聽她把話遞得這樣親近。

  這話不算軟。

  但護得明白。

  盧行舟看了看葉霄,眼中有著羨慕,旋即又看了看那幾隻藥箱,低聲道:

  「大人,司里想當您師弟的人,怕是不少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屬下其實也不差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頭也沒抬。

  「沒興趣。」

  盧行舟閉嘴。

  葉霄低咳一聲,沒笑出來。

  上官瑤玥把藥帳副頁放平,指尖點在玄衡宗三個字上。

  「這些全給他。」

  盧行舟神色重新收住,抬眼看她。

  上官瑤玥看著那一箱箱藥,聲音又平了下去。

  「玄衡宗這一筆,寫給葉霄。」

  「鎮城司不入庫。」

  盧行舟沉聲道:「一點不留?」

  「一點不留。」

  塔底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鎮城司的名義出卷,上官瑤玥親自上玄衡宗壓他們改字落印。

  可玄衡宗賠回來的東西,她一點也沒替自己、替鎮城司留下。

  全給葉霄。

  葉霄看著她。

  「我記著。」

  「記著就好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指尖點了點那封蓋著宗印的回書。

  「藥性、用法,都在副頁里。」

  「怎麼用,你自己定。」

  葉霄看了一眼藥帳副頁,又看向那幾隻藥箱。

  「現在用。」

  盧行舟眉頭一動。

  「用多少?」

  「全部。」

  「你瘋了?消化的完?你不怕爆體?」

  「她剛說了,我自己定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沒攔,只把藥帳副頁往旁邊一推,給他讓出藥案。

  盧行舟看著那幾箱藥,沉默一息,才抬手開封。

  鎮城塔外,在上官瑤玥離開那一日,就支了一張外案。

  顧平站在那裡。

  他被罰每日核藥,不能入塔。兩名鎮城衛守在他左右,塔門半合,藥箱能抬進去,空瓶能送出來,塔底的人他看不見。

  顧平面前攤著葉霄的傷卷副頁,卷尾那行字還在。

  舊勁路斷毀,生機未絕,待續。

  顧平看過很多遍。

  每看一遍,他都覺得自己沒有錯。

  生機未絕,是沒死。

  待續,是醫案不落死口。

  可舊勁路斷毀,就是斷毀。

  這幾日鎮城塔底藥不斷,藥一份又一份往裡送,外卷始終沒改。沒有醒訊,沒有複診令,也沒有半句武路可續的批語。

  現在,又有幾箱藥被抬進去。

  玄衡宗庫封上的三個字,在燈下紅得刺眼。宗師級溫養藥、高階續脈藥、護根藥,隨便拿出一項,天淵鎮城司庫里都未必翻得出來。

  如今全往一個待續的傷卷里填。

  顧平握著筆,指節一點點收緊。

  他不是不想葉霄活。

  但路斷了,就是斷了。

  就算真把人吊醒,又能如何?

  醒著做廢人,和醒不來,在他看來差不了太多。

  顧平看著舊勁路斷毀幾個字,筆尖懸在紙上。

  他不覺得自己寫錯了。

  塔內,盧行舟開了第一瓶丹。

  丹香剛起,第一枚丹藥遞到葉霄手邊,又停了一下。

  葉霄換左手接過。

  「右手先不動。」

  盧行舟這才鬆手。

  第一枚丹藥入喉,藥性剛散開,便被命格截住。

  沒有熱流亂沖,也沒有藥力外散。

  那股藥性落入體內,轉眼被吞得乾乾淨淨,化成一口燃料。

  葉霄閉上眼,呼吸一點點落深。

  這一口燃料不夠修路。

  只夠先把右臂那股死冷壓下去一線。

  白布下,幾根指節微微一動。冰冷主脈里透出一點暖意,像凍住的鐵終於被火氣舔了一下。

  盧行舟眼神微動,又開第二瓶。

  藥入喉。

  命格再吃一口燃料。

  這一次,幾條斷續細脈開始回流。那些被宗師一掌震散的舊力線,沒有另開新路,只一點點往原本的位置靠回去。

  第三瓶。

  第四盒。

  第五封。

  一瓶一瓶下去,命格吃掉的燃料越來越厚,修復才真正往深處落。

  右臂先回溫。

  承力橋斷處開始接住舊力。

  罡核裂紋邊緣一點點往裡收。

  葉霄曾經走通過、證過的狀態,被一點一點拉回身體裡。

  玄衡宗庫封被揭下,空瓶一隻只放到旁邊。每用完一樣,鎮城衛便把空瓶、空盒和揭下的庫封送出塔門。

  顧平低頭核藥。

  起初,他還能一筆一筆劃。

  到後來,送出來的空瓶比他的筆更快。

  玄衡宗庫封一張張貼到外案旁。

  沒有司庫副印。

  全入葉霄傷償卷。

  顧平看著那些庫封,喉嚨一點點發緊。

  塔內沒有慘叫,也沒有亂象,只有空瓶落案的輕響。

  一聲接著一聲。

  每響一聲,顧平的筆尖便在紙上停一息。

  這些藥,隨便一瓶放進天淵鎮城司庫,都能壓住一場重傷。

  現在,一瓶接一瓶,全給了葉霄。

  顧平看著鎮城司不入庫幾個字,心底越發堵得慌。

  在他看來,上官瑤玥這一回,偏得太重了。

  塔內,盧行舟站在葉霄旁邊,看著玄衡宗賠來的藥一粒粒消失,臉色越來越靜。

  他從上官瑤玥口中知道,葉霄身上有些東西,不能按常理估。

  可真看見藥箱一隻只空下去,他才明白,那句話說得還是輕了。

  玄衡宗賠來的這些藥,沒有一味是普通貨色。尋常鎮罡武者別說全吃下,能一次化開一兩成,已經算根基夠硬。

  葉霄還在吃。

  一瓶接一瓶。

  藥箱空得很快。

  丹瓶見底。

  藥盒見底。

  最後一封護根藥送入塔內時,顧平的筆尖已經懸了很久。

  他見過傷卷,也見過藥帳。

  可他沒見過這樣的人。

  不到一個時辰,最後一味藥入喉。

  鎮城塔底靜了下來。

  葉霄閉著眼,等最後一口藥力被命格吞盡。

  再睜眼時,眼底那層病色已經退了。

  他抬起右手。

  白布下的指節仍有傷痕,可那隻手已經不再發僵。掌心扣住刀柄時,刀柄發出一點實實在在的輕響。

  盧行舟眼角跳了一下。

  「別試刀。」

  葉霄道:「沒試。」

  盧行舟盯著他。

  葉霄補了一句:

  「確認能握。」

  盧行舟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葉霄沒有再看他,只是看向那封蓋著宗印的回書。

  「還有?」

  上官瑤玥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葉霄聲音很輕,也很清醒。

  「玄衡宗不會只給東西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平靜道:「玄衡宗宗主還說了一句話。」

  葉霄看她。

  「他說,你若醒來,安分活著便罷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停了一息。

  「若還敢記恨玄衡宗,按死就是。」

  塔底燈火細細一晃。

  盧行舟臉色驟冷。

  葉霄沒有怒。

  他只是沉默片刻,指節一點點扣緊刀柄。

  這一次,刀柄在他掌心穩穩響了一聲。

  「正合我意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想如何?」

  葉霄看向那封蓋著玄衡宗宗印的回書。

  「等時機到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,沒有半點虛浮。

  「殺上玄衡宗山門。」

  塔底再次靜下去。

  這句話沒有吼出來,也沒有熱血上頭的狠勁。

  盧行舟反倒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他聽懂了。

  葉霄沒有急著送死,也沒有準備放下這筆帳。

  他只是把玄衡宗放進了自己的刀里。

  時機一到,就是出刀之時。

  上官瑤玥看著葉霄,眼底沒有笑意,只有一寸很深的安靜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她的視線落在葉霄扣刀的手上。

  「能出了?」

  葉霄沒有拔刀,只把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一分。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盧行舟眼角又跳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這吃藥的架勢,和恢復的速度,都嚇人。」

  他看了一眼塔底四周。

  「能也別在這裡試。」

  葉霄看向他。

  盧行舟面無表情。

  「鎮城塔底不歸玄衡宗賠,東西壞了,你得自己賠。」

  塔底靜了一息。

  葉霄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先不試。」

  話落,他鬆開半寸力道,重新坐回藥案旁。

  塔門只開了一線。

  鎮城衛把最後一批空瓶、空盒和揭下的庫封送到外案。

  顧平低頭去接,筆尖已經懸了很久。

  他看不見塔底深處的葉霄。

  可他看得見那些空瓶。

  看得見玄衡宗庫封一張張貼在外案旁。

  也聽得見塔內一直很靜。

  沒有急救令。

  沒有司醫進出。

  沒有傷勢反噬時該有的腳步混亂。

  只有空瓶落案的輕響。

  一聲接著一聲。

  顧平低頭,看著面前那份傷卷。

  舊勁路斷毀,生機未絕,待續。

  那行字還攤在那裡。

  顧平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判斷。

  葉霄多半醒了。

  否則塔內不會這麼安靜,上官瑤玥也不會把藥一箱一箱往裡送。

  可醒了又如何?

  他見過太多睜開眼的廢人。

  人能醒。

  命能吊。

  傷能養。

  可舊勁路斷毀,就是舊勁路斷毀。

  承力橋斷了,罡核裂了,右臂主脈廢了,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一個人睜開眼,就從醫案上消失。

  顧平握著筆,指節一點點收緊。

  到了這一刻,他仍覺得自己沒錯。

  葉霄若真醒了,也只是在「生機未絕」四個字里往前走了一點。

  距離「武路可續」,還隔著不知多遠的路。

  最後一批空瓶、空盒和庫封被接到案上。

  塔門重新合上。

  鎮城塔底。

  玄衡宗庫封、宗印拓印、藥帳副頁,都被整整齊齊擺在藥案上。

  外面的人只會知道,玄衡宗賠來的丹藥和黑玄玉髓都入了鎮城塔底。

  也會以為,那截黑玄玉髓已經耗在葉霄的傷勢里。

  可案內側,那隻玉匣仍在。

  匣扣未開。

  烏光未少。

  葉霄看著那封蓋著玄衡宗宗印的回書,指節一點點扣緊刀柄。

  命保住了。

  路走回來了。

  玄衡宗賠回來的藥,一粒沒進鎮城司庫。

  一點沒被旁人截下。

  全進了葉霄體內。

  而那截黑玄玉髓,還留在他手裡。

  葉霄已完全恢復。

  可這種恢復,不該讓外面的人知道。

  他沒有離塔,也沒有去開那隻玉匣,只把回書壓在案邊,重新閉眼,運起《夜星鎮罡法》。

  盧行舟本想開口,嘴巴張了張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最後,他看向上官瑤玥。

  「大人,你就看他這麼胡鬧?」

  上官瑤玥淡淡道:

  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