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宗印壓帳,滿載下山

  正門前,銅鈴餘音未散。

  玄衡宗宗主的氣機仍壓在門後,門上陣紋亮到刺眼。第一階前,殘霜被碾成白粉,霧氣貼著青石倒卷。兩列玄衡弟子垂著頭,不敢抬眼,只用眼角餘光掃向那杆長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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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股氣機,停在上官瑤玥身前三尺。

  三尺之外,是玄衡宗正門。

  三尺之內,是她槍尾定下的界。

  鎮城司令卷、斷腕血證、葉霄傷卷、藥帳追償卷,全壓在第一階上。

  一頁未翻。

  一角未移。

  五長老盯著那三尺,袖中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
  門內站著的,是一宗之主。

  可此刻,法象未出,宗師氣機便壓不進那三尺。

  石階兩側,沒人說話。

  一個年輕弟子喉結動了動,按在劍柄上的手,悄悄鬆開了半寸。

  上官瑤玥沒有乘勢拔槍,也沒有逼門。

  她垂眼,看了一眼被山風吹起的鎮城司令卷,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封白封,壓在卷上。

  白封無字。

  封角只有一道沉岳令痕。

  山門前所有看清的人,臉色都變了。

  五長老盯著那道沉岳令痕,袖中手指猛地停住。

  側階後一名執事剛抬眼,又立刻低下頭。

  那道令痕,他們認得。

  鎮岳峰。

  元武山七峰之一。

  那不是普通峰記。

  是鎮岳峰親傳具名封。

  只有鎮岳峰親傳,才有資格以自身名分開帳。

  封還沒開,玄衡宗山門前的風,已經冷了半截。

  上官瑤玥指尖按住封角,看著正門。

  「宗師想打,也可以。」

  門內氣息一滯。

  她聲音仍舊平靜。

  「今日這一槍,這扇門,還有你玄衡宗宗主親自壓鎮城司問罪之事。」

  她指尖輕點白封。

  「我會一筆一筆,寫進這封帳里。」

  山門前靜了。

  那封白封還沒寫一個字。

  可所有人都知道,它一旦寫字,今日就不再只是天淵鎮城司來討帳。

  是元武山鎮岳峰接帳。

  山門內殿裡,老祖睜開眼。

  他的目光越過宗主,落在門前那封白封上。

  「收回去。」

  宗主聲音發緊。

  「老祖。」

  老祖沒有看他,聲音沉了幾分。

  「收回去。」

  正門上的陣紋一層層暗下去,門後的宗師氣機也隨之退回。

  七長老按在膝上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方才那一槍,擋的是宗主三尺。

  現在這封白封,懸的是玄衡宗整座山門。

  槍只是她自己。

  白封之後,是鎮岳峰。

  老祖沉默許久,終於開口。

  「開門。」

  宗主臉色鐵青。

  「老祖!」

  老祖看著那封白封。

  「一筆傷帳,別抬成鎮岳峰的滅門帳。」

  宗主喉間一滯。

  老祖聲音很低。

  「這門不是給她開。」

  「是給鎮岳峰開。」

  殿中無人再接話。

  青銅正門緩緩動了。

  門環輕震,獸首上的霜一層層脫落。

  軋——

  正門開出半扇。

  山霧從門內湧出,又被門前那杆長槍分到兩邊。石階兩側,玄衡宗弟子齊齊後撤半步。

  沒人出聲。

  正門開了。

  側階上的接令案,還裂著。

  五長老沒有再提接令案。

  上官瑤玥也沒有立刻進門。

  她把鎮城司問罪令、斷腕血證、葉霄傷卷、藥帳追償卷,全都壓在正門第一階前。

  門開,只是開始。

  五長老從側階走下來,手裡拿著那封回書。回書紙角還翹著,那半行願贈,仍舊刺眼。

  上官瑤玥看著他。

  「改。」

  五長老眼神一冷。

  「大人要改什麼?」

  「贈字劃掉。」

  門內,宗主聲音發寒。

  「玄衡宗沒有認罪。」

  「我沒要你寫認罪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看著那封回書。

  「贈,是施捨。」

  「償,是還債。」

  五長老握著回書,拇指慢慢壓住那個贈字。

  門內很久沒有聲音。

  最後,老祖道:「改。」

  五長老取筆。

  原回書上寫著:

  願贈護脈丹五瓶、續骨膏三盒,以吊其命。

  筆鋒落下。

  贈字被墨線劃開,紙面起了一點毛邊。

  五長老握筆的手停了一息,又劃掉吊字。

  新字寫上。

  償護脈丹五瓶、續骨膏三盒,以續其命傷。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少一筆。」

  五長老抬眼。

  她道:「傷從何來。」

  五長老沒有動筆。

  上官瑤玥重新點了點血證。

  「玄衡宗大長老於天淵鎮城司內傷鎮城衛葉霄,致其武路斷毀。」

  她停了一息。

  「其宗師名分仍系玄衡,宗門記責。」

  側階上那幾名弟子,連袖口都不敢再動。

  這句話不寫認罪,也不寫宗令,卻把大長老重新釘回玄衡宗宗師身份。

  門內,宗主寒聲道:「上官瑤玥,你莫要欺人太甚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把白封重新取出,按在指間。

  「那我換帳。」

  五長老眼皮一跳。

  門內,老祖聲音重了半分。

  「寫。」

  五長老握筆。

  一筆一畫,落得極慢。

  最後一個責字落下,他腕骨輕輕一響。

  上官瑤玥看著那行字。

  「宗印。」

  正門內走出一名執印弟子,雙手捧著烏沉木印匣。

  匣開,玄衡宗宗印露出。

  印身烏黑,底部山紋重疊,邊角有歲月磨出的暗光。

  執印弟子手指微顫。

  他從入宗那日起,便知道宗印只蓋宗門認可之事。

  今日這一印,要蓋在一個外人的傷帳上。

  五長老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那名弟子咬緊牙關,捧印落下。

  朱泥沾上印底,紅得刺眼。

  啪。

  宗印落下,回書紙面微微一陷。

  玄衡宗三個字,壓在那行傷帳上。

  側階上的幾名弟子低下了頭。

  玄衡宗沒說認錯。

  可這一印,已經承認這不是鎮城司空口來討。

  上官瑤玥沒有收回藥帳。

  她把藥帳追償卷往前推開。

  卷頁分成兩疊。

  左邊,是已用藥帳。

  宗師級溫養藥。

  元武山護根藥。

  鎮城使私庫保元丹。

  高階續脈藥。

  吊命丹。

  每一項後面,都寫著同一個應償方。

  玄衡宗。

  右邊,只有一張主項副簽。

  接續武路之物。

  上官瑤玥指尖先落在左邊。

  「先賠這裡。」

  五長老臉色一冷。

  「藥帳還未對清。總不能你們寫什麼,玄衡宗就賠什麼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翻開卷後。

  幾道封簽露了出來。

  鎮城司案房印。

  醫師籤押。

  鎮城使私庫印。

  元武山藥封拓印。

  五長老的聲音停住。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葉霄命還吊著,是這些藥先填進去的。」

  她看了一眼護脈丹和續骨膏。

  「這些東西,可以算你們今日送的小項。」

  她把藥帳已用副頁推到宗印旁。

  「已用主帳,另賠。」

  五長老眼角微跳。

  護脈丹和續骨膏,對他們來說不算貴重。

  但宗師級溫養藥、護根藥、高階續脈藥,就是真正割肉了。

  可不蓋這印,就是鎮岳峰接帳。

  門內,宗主冷聲道:「鎮城司用藥,憑什麼全算到玄衡宗頭上?」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你宗宗師傷的人。」

  她指尖點了點斷腕血證。

  「人沒死,是鎮城司先救。」

  她又點了點藥帳。

  「藥燒了,玄衡宗來還,合情合理。」

  五長老道:「若有哪一項不實呢?」

  「帶回書來駁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看著他。

  「今日先蓋應償方。」

  五長老沒有立刻動。

  袖中指節一寸寸鬆開。

  比起讓鎮岳峰親自來問,這一印已經算輕。

  門內,老祖開口。

  「蓋。」

  第二聲印落。

  啪。

  玄衡宗宗印,蓋在藥帳已用副頁上。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調庫。」

  五長老抬眼。

  她聲音很平。

  「裝車。」

  山門前又靜了一瞬。

  這兩個字,比讓他們把藥放在第一階更難看。

  放在第一階,還能算交接。

  送到令車上,就是玄衡宗親自把賠償送她下山。

  五長老臉色難看。

  門內,老祖道:「按帳取藥。」

  很快,正門內有執事抬出青銅藥箱。

  藥箱上貼著玄衡宗庫封,一隻接一隻,擺到正門前。

  宗師級溫養藥一匣。

  高階續脈藥四匣。

  護根藥一盒。

  保元丹一瓶。

  另有幾封同階抵償藥,封簽上全蓋著玄衡宗庫印。

  側階前那五瓶護脈丹、三盒續骨膏,也被一名執事彎腰拾起,放進藥箱最下層。

  五長老親自驗封。

  他每點一項,臉色便難看一分。

  上官瑤玥沒有催。

  她站在正門第一階前,看著玄衡宗執事抬箱下階,越過那張裂開的接令案,把藥箱一隻一隻送進黑篷令車。

  那幾名弟子先前站得筆直。

  藥箱一隻只抬過他們身前時,他們的劍鞘都低了半寸。

  來時,他們守的是山門。

  此刻,他們看著宗門把賠償親手送上別人的令車,卻什麼都做不了。

  第一隻藥箱入車。

  第二隻,第三隻。

  車廂里原本只有三隻卷匣,很快便被玄衡宗的藥箱占去大半。

  車軸低了半寸。

  第一層帳,落袋。

  抬箱的弟子退回來時,手背還沾著庫封上的朱泥。

  他想擦,沒敢擦。

  五長老回到正門前時,袖口已經被山霧打濕。

  上官瑤玥這才抽出右邊那張主項副簽。

  接續武路之物。

  她把副簽放到宗印旁。

  「現在,賠路。」

  宗主的身影仍在門後,聲音冷得發硬。

  「藥已賠,回書已改,宗印已落。上官瑤玥,你不要得寸進尺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藥,是救命。」

  她抬眼。

  「路,是另一本帳。」

  五長老盯著那張副簽,聲音發沉:「葉霄的武路未必接得上。」

  「我說過了,接不接得上,是他的命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聲音很平。

  「賠不賠,是玄衡宗的帳。」

  宗主寒聲道:「玄衡宗已經賠了重藥,還要開宗藏?」

  上官瑤玥沒有接他的話。

  她把那張副簽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  「這項還空著。」

  五長老看著那一行字,臉色更難看。

  上官瑤玥把白封按在副簽旁。

  「空著,我就帶回鎮岳峰。」

  山門前靜了。

  這一次,連宗主都沒有立刻開口。

  山門內殿裡,老祖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山門前的霧氣又爬過第一階。

  然後,他開口。

  「取黑玄玉髓一截。」

  宗主猛地轉身。

  「老祖!」

  玄衡宗百年,也只存下三截黑玄玉髓。

  今日要出的這一截,原本鎖在宗藏最裡層。

  是留給下一位宗師苗子的。

  丹藥沒了還能煉。

  這東西少一截,玄衡宗便少一截宗師路。

  老祖沒有理他。

  「去取。」

  殿中氣息陡然一滯。

  平日裡,玄衡宗多數弟子連它的名字,都只在宗藏冊上見過。

  如今,卻要為一個他們口中的廢人出匣。

  宗主按在門後的手,指節一根根凸起。

  老祖道:「不給,她就把那封白封寫滿。」

  他抬眼看向宗主。

  「一截黑玄玉髓,換她今日不送帳。」

  「你算不清?」

  「還是你想讓鎮岳峰親自來問?」

  宗主喉間動了動,終究沒有再出聲。

  他按在門內側的手,慢慢收緊。

  青銅門上的獸紋,在他掌下無聲裂開一道細紋。

  很快,一隻玉匣被送到正門前。

  玉匣外封著玄衡宗宗印,匣縫裡透出一線溫潤烏光。

  五長老把玉匣放到第一階前,聲音發澀。

  「黑玄玉髓一截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息。

  「續路之物,已給。」

  「葉霄傷帳,玄衡宗已償。回書已改,宗印已落,藥帳已清,續路之物也在此。」

  五長老抬眼看向上官瑤玥。

  「此事,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「往後鎮城司、元武山、鎮岳峰,不得再以葉霄傷事登我玄衡山門。」

  山門前靜了靜。

  這是玄衡宗最後一層遮羞布。

  他們賠了藥。

  改了字。

  蓋了印。

  又給了黑玄玉髓。

  便想把這筆帳封死在今日。

  上官瑤玥看了一眼玉匣。

  「玄衡宗欠鎮城司的藥帳,清了。」

  她又看向回書上的宗印。

  「欠葉霄的續路帳,也可以入卷。」

  五長老袖中的手指剛要鬆開。

  上官瑤玥抬眼。

  「但葉霄和玄衡宗之間的恩怨,清不清,只有他自己說了算。」

  五長老臉色一變。

  門內,宗主冷笑出聲。

  「一個廢人,也配和玄衡宗談恩怨?」

  石階兩側,玄衡宗弟子無人敢接話。

  宗主聲音更冷。

  「他若醒來,安分活著便罷。」

  「若還敢記恨玄衡宗……」

  門後氣息一寒。

  「按死就是。」

  山門前的風,停了一瞬。

  上官瑤玥沒有怒。

  她只是把指尖落在那封白封上。

  「這句話,我也記下了。」

  門內,老祖終於開口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宗主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只是落在黑玄玉髓上的目光,比方才看白封時更冷。

  五長老臉色難看,正要彎腰去拿玉匣。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一樣送到車上。」

  五長老動作一頓。

  石階兩側,玄衡宗弟子呼吸都輕了。

  上官瑤玥沒有重複。

  五長老站了片刻,終究俯身,捧起玉匣。

  他一步一步走下正階。

  裂開的接令案就在側階上,案上那封願贈的回書紙角還翹著。

  他沒有看。

  也沒人敢看。

  黑篷令車停在山門前。

  車廂里,玄衡宗賠出的藥箱已經占滿半邊。

  五長老走到車前,親手把玉匣放進車廂最上層。

  玉匣落下,黑篷令車輕輕一沉。

  那一聲不重。

  可石階兩側,所有玄衡弟子都低下了頭,有幾人雙拳緊握,卻一句話不敢說。

  他們從未想過,有朝一日,會有人一人一槍,逼上玄衡宗山門。

  黑玄玉髓入車。

  續路帳落袋。

  上官瑤玥站在正門第一階前,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她只道:「玄衡宗的帳,收到了。」

  門內,宗主眼底寒意幾乎凝成實質。

  上官瑤玥收起問罪令、血證、傷卷、藥帳和回書。

  側階上的接令案已經裂開。

  正門還開著。

  黑篷令車來時,只載三隻卷匣。

  離山時,車廂里裝滿了玄衡宗的藥箱,還有一匣黑玄玉髓。

  她提槍轉身。

  槍尾離開第一階,門前那股氣機隨之散去。兩側玄衡宗弟子依舊無人出聲。她走下第一階,沒人攔,也沒人敢讓她從側階走。

  身後正門仍開著。

  沒人敢立刻關門。

  這一日,玄衡宗沒有說認錯。

  可門是他們自己開的。

  字是他們自己改的。

  印,也是他們自己蓋的。

  藥,是他們親手送上車的。

  續路之物,也是他們親手送上車的。

  上官瑤玥孤身上山,為葉霄討帳。

  下山時,玄衡宗的正門還開著。

  宗印壓在葉霄的藥帳上。

  藥箱和黑玄玉髓,裝滿了她的令車。

  而那張裂開的接令案,還留在側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