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。
玄衡宗,衡心殿。
山門外霧氣極重。九層石階從殿前鋪下,一路沒入雲間。簷角銅獸含鈴,風過無聲,只在鈴舌上晃出一線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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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內未點大香。
長案上放著一隻黑封銅筒,筒口三道印已經拆開,印泥仍紅。
那是鎮城司問罪令。
令卷攤在案上。旁邊還壓著一張斷腕血證拓印。拓印邊緣被黑印封死,斷腕紋路、骨茬斷口、兩道武意交錯過的殘痕,全落在紙上。
紙不厚。
可擺在那裡,比那隻黑封銅筒還刺眼。
玄衡宗宗主坐在主位,身形高大,眉骨很重,玄袍袖口繡著一圈暗金山紋。他手掌按在扶手上,五指每收一次,靈木便發出細微裂響。
左側,大長老坐得很直。
他右袖空了一截,袖口以灰帶扎住,斷腕處不見血跡,只有一層被宗師罡氣封住的淡白痕。
人很平靜。
仿佛斷掉的不是他的手。
案後最深處,老祖閉目而坐。白髮披肩,枯瘦如山中老木。可他只要坐在那裡,衡心殿裡的火氣便始終越不過長案三尺。
七長老坐在末席。
以他的實力,本不該坐進這場會。
可他是最早看出葉霄不凡的人。從陸晦、陸絕,到許照衡,再到大長老斷腕,前面幾次判斷,都被一一印證。
所以今日,他也在。
殿中靜了很久。
宗主終於開口。
「鎮城司問罪玄衡宗?」
他看著案上的黑封卷,笑了一聲。
「一個天淵鎮城司,也配?」
「今日認了,明日所有鎮城司,都敢拿卷壓山門。」
老祖沒有睜眼,只道:「先弄清楚狀況。」
宗主眼神一冷,看向大長老。
「大長老。」
「你這一趟,究竟折在什麼地方?」
他的目光落到那截空袖上,聲音低了幾分。
「別告訴我,天淵城裡還藏著宗師。」
大長老抬眼。
他沒有迴避,也沒有因斷腕生怒。
「沒有其他宗師。」
殿內氣息一靜。
大長老道:「只有葉霄。」
宗主扣著扶手的手指停住。
七長老也抬起眼。
大長老繼續道:「我用了法象。」
宗主臉色終於變了。
「幾息?」
「三息。」
兩個字落下,衡心殿裡的氣息被按低一層。
宗主緩緩坐直。
「三息法象,沒壓死一個鎮罡?」
他盯著大長老,目光冷硬。
「不可能。」
大長老看向自己的斷腕。
那一眼很短。
宗主扣在扶手上的指節一頓,沒有再逼。
大長老道:「法象一起,他腳不能動,肩不能轉,罡核也轉不起來。那時他已經被按在法象山門下,幾乎動彈不得。」
「那時我跟他說了幾句話。」
宗主五指扣住扶手。
「你給了他一息?」
大長老平靜道:「我以為,一息無妨。」
沒人怒斥。
也沒人覺得荒唐。
宗師殺鎮罡,給一息,本該無妨。
大長老繼續道:「第一息盡,衡尺落下。」
「第二息,才是真正殺他。」
七長老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停住。
老祖也在這時抬了抬眼皮。
大長老道:「那一息,他開了逆罡印。」
宗主聲音一低:「佛門的逆罡印?」
「嗯。」
大長老道:「逆罡、雙秘技、刀勢,全被他壓在刀前三寸,最後把衡尺頂偏了一寸。」
宗主眼角的冷意收了一下。
大長老接著又道:
「第三息,我不再壓他的刀。」
「我壓他的下一步。」
「宗師鎖步,鎮罡無路。」
宗主問:「這一次,他靠什麼?」
「折門符。」
七長老眼神一動。
大長老看向他。
「還有七枚輔釘。」
宗主冷聲道:「提前布的?」
「提前布的。」
大長老道:「門檻、窗下、案腳、牆根,幾處不起眼的位置,全有他的輔釘。」
「玄黑山門壓下時,他那一步斜了半尺。法象最後一擊,落在他原本站的位置。」
「第三息盡。」
「法象散了。」
「他還活著。」
七長老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蜷起。
大長老的話說完,沒人再提運氣。
葉霄是把每半息都算到了骨頭裡,從宗師法象下,那本該必死的路上,一寸一寸拆出活路。
老祖終於開口:「然後呢?」
大長老垂眼,看向案上的斷腕血證拓印。
「法象散後,我又出了一指。」
宗主眼神一冷。
大長老道:「那一指只有武意。」
「直點眉心。」
「他那時罡核裂勢已開,右臂經脈廢了大半。折門符燒盡,七枚輔釘也只剩殘釘。」
「按理,那一指該點碎他的眉心。」
七長老低聲道:「結果呢?」
「偏了一線。」
大長老道:「他依靠陣法拚出半息地勢。門檻、案腳、牆根,連成一條殘線,把我那指扯偏了一線。」
老祖道:「只是一線?」
「只是一線。」
大長老聲音低了些。
「可那一線,夠他活到成意。」
宗主手指緩緩扣緊。
「他有了武意?」
「是,他在生死壓迫的大恐怖下,武意初成。」
大長老的目光落在斷腕血證拓印上。
「他悟出的武意,很新,很薄,帶著瀕死時硬撕出來的生澀。」
「可根很高。」
他停了一息,又道:「也就在那一瞬,他的逆罡印到了第四息。」
七長老眼神微變。
「武意與第四息?」
大長老點頭。
「武意在那一瞬定根。」
「逆罡印,也在那一瞬推到第四息。」
他繼續道:「他的承力橋斷,回勁改路,右臂經脈也在那一瞬碎得不成線。」
「第四息替他從死路里,換出一刀。」
宗主沒有說話。
大長老左手指節微微收緊。
「真正斬斷我右腕的,是那道剛成的武意。」
老祖終於睜開眼。
「那是什麼意?」
大長老沉默片刻。
「我說不出全貌。」
「但我的衡裁,先稱命,再裁命。」
「那一刀,不跟我比輕重,也不撞秤盤。」
「直接斬了我的秤。」
他停了一息。
「若讓我說那一刀的感覺,只有四個字。」
七長老抬頭。
大長老一字一句道:
「不許稱命。」
衡心殿內,燈火無聲低了一線。
宗主的臉色終於徹底冷下去。
「不許稱命……」
七長老低聲重複,在心裡重新磨了一遍這三個字。
大長老點頭。
宗主看著他。
許久後,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
「一個鎮罡,就算真有武意,那也不該斷你一手。」
大長老沒有動怒。
「但這是事實。」
宗主扶手上的木,哢地又裂了一聲。
鎮城司問罪,可以壓。
上官瑤玥護人,也可以算。
可玄衡宗的宗師,被一個鎮罡斬下一隻手。
這件事壓在衡心殿裡,再無人開口。
半晌後,宗主聲音冷得發硬。
「玄衡宗的宗師,什麼時候成了鎮罡的試刀石?」
大長老抬眼,聲音仍舊很平。
「這一刀,確實斬在老夫腕上。」
「不管過程如何,結果就是那一局,我敗了。」
宗主看向那截空袖,陷入了片刻沉默。
大長老道:「宗主,這一次交手過後,我確認葉霄這人,不能按尋常鎮罡算。」
七長老立刻附和:「宗主,大長老此言不虛。」
宗主看向他。
七長老接著道:「我先前只覺得他起勢太快。」
「如今看來,不止是快。」
「是我們每一次按常理估他,都會差一截。」
宗主冷笑:「本宗現在還要高看一個半死不活的鎮罡?」
「大長老下山前,也沒高看他。」
「結果……」
宗主的目光落到七長老身上。
那句話很重。
換成別人說,便是犯上。
可沒人斥他。
大長老甚至點了點頭。
「我確實算輕了。」
「若再有一次機會,我會在第一息立象時,直接殺他。」
七長老低聲道:「宗主,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。」
宗主看向他。
七長老道:「一息而已。」
「在大長老看來,那一息本該無妨。」
「任何宗師,都會覺得無妨。」
「可他活了下來。」
「這樣的人,最容易命不該絕,也最容易成為宗門大敵。」
老祖看不出喜怒道。
「這話也不全錯,若多給他幾年,也許他能成宗師,甚至比我們更強。」
殿中無人立刻回答。
宗主眼神冷了下來。
「那就不該再給他幾年。」
七長老指節微緊。
大長老卻道:「已經不必談未來了。」
宗主看向他。
大長老左手放到案上,指節乾瘦,指尖很穩。
「他最後那一刀,用的是命。」
「罡核裂網,承力橋斷,右臂經脈碎線。」
「那一刀,斬了老夫一腕。」
「也把他自己這一身武骨燒穿了。」
「我離開時,他只剩一口氣。」
宗主眼神微動。
「能活?」
大長老道:「不到三成。」
七長老問:「若活呢?」
大長老看向他。
「活,也是廢人。」
宗主眼底剛聚起的凝重,又慢慢散開。
大長老繼續道:「罡核裂成網,承力橋斷毀,右臂經脈碎得不成線,臟腑也被法震壞。」
「這種傷,能吊住命,已經是僥倖。」
「醒來能不能坐起,都要看天。」
他聲音很平。
「就算真能站起來,也只是個氣血枯敗、右臂廢毀的殘人。」
「再想握刀,再想動武,一絲可能都沒有。」
宗主眼底僅剩的凝重,徹底消散了。
老祖沒有立刻說話。
七長老仍盯著問罪令上葉霄的名字。
他的目光又往下移,落在傷卷副本最後一行。
舊勁路斷毀,生機未絕,待續。
待續兩個字,比廢籍更刺眼。
若鎮城司真認葉霄已廢,這一行本該落成廢籍。
可上官瑤玥沒有落。
按理,大長老沒有說錯。這樣的傷放在任何一個鎮罡身上,都已經可以蓋棺。
可七長老心裡那點不安,還是沒有散。
他見過太多天才。
有人天賦好,有人機緣厚,有人背後有山門撐腰。
這些人可怕,至少看得懂。
葉霄不同。
這個人每一次被按進死局,都能比旁人多撐一步。
這一步,在他看來,最要命。
七長老低聲道:「按武理與常理,他確實廢了。」
宗主看向他。
七長老抬頭。
「可我還是不想把這件事當作結束。」
宗主皺眉:「大長老親手打出來的傷,你還不信?」
「我信。」
七長老道:「所以我才覺得不安。」
宗主眼神一冷。
「說清楚。」
七長老沉默一息。
「宗主知道,我平日愛看話本。」
宗主眼底浮出冷意。
「這是衡心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七長老低頭,「可話本里最騙人的一句話,往往就是——此人已廢。」
殿中靜了一瞬。
宗主冷笑:「你拿話本判斷玄衡宗大事?」
七長老沒有辯,只道:「話本是話本,可話本里寫過的事,未必就沒有在世上發生過。」
他看向問罪令上的那個名字。
「一個人若是順風順水,廢了便廢了。」
「可葉霄不是。」
「他從小就在泥潭,每一步都像被逼出來的。越是有人覺得他到頭了,他越能從死局裡多擠出一口氣。」
宗主想斥他荒唐。
可話到嘴邊,沒有立刻出口。
剛才大長老復盤的戰鬥,已經說明一件事。
葉霄並不簡單。
大長老也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他說:「我已經算輕過他一次。」
七長老問道:「大長老這話是何意?」
大長老聲音很冷。
「我的意思是,這一次,老夫沒有輕算。」
「他若只是重傷,只要還有一線再握刀的可能,老夫當時便不會退。」
七長老看著他。
大長老抬起空袖。
「哪怕要冒折命之險。」
「哪怕與上官瑤玥當場撕破臉。」
「哪怕日後元武山問罪。」
他聲音平得沒有半點波瀾。
「老夫也會先把他那口氣斷掉。」
宗主按在案上的手掌,慢慢收緊。
大長老接著道:
「可那時,老夫看得很清楚。」
「他不是重傷。」
「是廢了。」
他一字一句道:「能不能醒,看命。醒了能不能坐起,也看命。至於再握刀、再動武……」
大長老搖了搖頭。
「在老夫看來,已經可以蓋棺定論。」
宗主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問罪令。
「那上官瑤玥還要這些東西,是想試試能否有奇蹟?」
他盯著問罪令後附的賠償主項,一字一句往下看。
續脈靈材。
重塑根基之藥。
宗師級溫養丹。
能接續武路之物。
看到最後一行,宗主怒極反笑。
「接續武路之物?」
「她還真想拿我玄衡宗的宗藏,去給一個廢人填命?」
七長老低聲道:「也許她要的不只是藥。」
宗主冷冷看他。
七長老看著那行字。
「她想告訴玄衡宗,她不認為葉霄會廢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或者說,就算廢了,他也是她師弟。」
宗主一掌按下,長案哢地裂開一道紋。
「她如何想,不重要。」
「真如大長老所說,葉霄絕不可能恢復,她再怎麼折騰也只是徒勞。」
七長老沒有立刻答。
過了片刻,他才道:「也許她真有辦法。」
「也許沒有。」
「但她把這行字寫進問罪令,就說明她不準備輕易收場。」
這句話,比前一句更讓人不舒服。
老祖終於抬手,枯瘦指節點了點問罪令。
「她想我們認,那是她的事。」
「玄衡宗不能認。」
宗主看向老祖。
老祖淡淡道:「氣話留在殿裡,回令上只寫規矩。」
宗主眼底火意未散。
老祖道:「鎮城司要臉,元武山也要臉,玄衡宗更要臉。」
「這張令,問的是玄衡宗。」
「我們要回的,是大長老。」
宗主眼神一動。
七長老道:「名義切開?」
老祖道:「給元武山看的台階。」
宗主聽懂了。
「對外稱,大長老早已離宗閉關,不掌宗務。東側院之事,是他私自查殺門下血仇,不是玄衡宗宗令。」
老祖點頭。
「大長老暫退後山。」
宗主眉頭一皺:「讓大長老退?」
大長老開口:「可以。」
他看向案上的問罪令。
「我的手斷在天淵,這件事瞞不住。」
「血證在他們手裡。」
「玄衡宗若硬接,就等於承認宗門派宗師闖鎮城司殺人。」
宗主皺眉問道:「那賠償呢?」
老祖道:「給能寫進帳的。」
宗主臉色一寒。
「宗師級溫養丹也給?」
「不給。」
「重塑根基之藥?」
「不給。」
「能接續武路之物?」
老祖沒有立刻答。
宗主的目光也在這一刻冷了一下,落向衡心殿後方。
那裡是玄衡宗宗藏所在。
七長老看見了這一眼,心裡微微一沉。
哪怕玄衡宗有,也絕不可能給。
老祖道:「只需給五瓶護脈丹,三盒續骨膏。」
七長老眉頭微動。
「這些都是尋常貨,打發不了上官瑤玥。」
老祖淡淡道:「本來就不是給她滿意的。」
「是給旁人看的。」
宗主明白了。
給東西,是給元武山台階。
不拿重物,是不認錯。
名義吊傷,不寫賠罪。
退大長老,是避宗門主責。
只要「玄衡宗認錯」五個字不落紙,真正貴重之物能保住就行了。
七長老道:「可她會來。」
宗主看向他。
七長老聲音很低:「她不會收這些東西。」
宗主眼中火意大盛。
「那就讓她來!」
殿中燈火一跳。
老祖抬眼。
宗主壓著怒意,聲音更冷:「玄衡宗給她台階,已經讓大長老暫退,也給東西吊傷。她若還要把問罪令壓到山門上,那就不是要帳。」
他手掌按在裂開的長案上。
「是踩我玄衡山門。」
大長老平靜道:「她會踩。」
宗主看向他:「那又如何?」
大長老道:「上官瑤玥不好對付。」
七長老道:「從送來的令看,她是鐵了心要玄衡宗認錯賠償。」
老祖緩緩合眼。
「所以不能讓她如願。」
「正門不開。」
宗主抬眼。
老祖道:「收卷,不迎人。」
「她若要談,就遞卷。」
「她若要進,就先下槍。」
七長老眼皮微微一跳。
這是把上官瑤玥,當成上門求帳的人。
宗主點頭。
「回令就這麼定。」
他轉頭看向殿外。
「傳五長老擬回書。」
守殿弟子剛要應聲,山門方向忽然傳來鐘響。
當——
第一聲落下,衡心殿裡幾人的目光同時轉過去。
當——
第二聲更急。
殿外腳步聲飛快接近。一名弟子跪在門外,額頭幾乎貼到石階。
「宗主!」
宗主眼神一冷。
「說。」
弟子聲音發緊:「鎮城司的令車,到山門前了。」
殿中沒人說話。
七長老眼皮輕輕一跳。
宗主緩緩轉頭,看向案上的問罪令。
問罪令不久前才到。
如今人也來了。
他問道:「來了幾人?」
弟子咽了口唾沫,聲音更低。
「車上只有一人、一槍、一卷、一封血證。」
大長老空掉的右袖,輕輕動了一下。
宗主緩緩站起身。
「她說什麼?」
弟子頭壓得更低,聲音被山風颳得發緊。
「她說……」
「開山門。」
殿外山風驟起。
青銅山鍾餘音未散,整座玄衡山門,都如被那杆還未出手的槍,先抵住了喉口。
過了半息,宗主冷聲問:「還有呢?」
弟子額頭貼著石階,聲音輕得發顫。
「她還說……」
「帳主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