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0章 藥入無蹤,問罪上路

  天還沒亮,鎮城司的問罪令已經離司。

  側門只開一線,兩騎鎮城衛披甲出門,馬蹄裹著厚布,踏進北街冷霧,只帶出一串悶響。

  領騎懷中扣著一隻黑封銅筒。

  筒外三道印。

  闖司卷副本,葉霄傷卷副本,初列賠償主項,還有宗師斷腕血證拓印,全在裡面。

  值守沒有多問。

  兩騎也沒有驚動北街。

  過上城門時,黑甲巡卒一見鎮城令痕,立刻讓開門道。再往下,便是尚未醒透的下城街面。長街冷清,河霧貼地,兩騎一刻未停,很快穿出天淵城,沒入城外晨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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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人還未醒。

  帳先上路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鎮城塔底,燈還亮著。

  側室沒有窗,四面陣紋泛著淡白光,把藥氣鎖在石台三尺內。藥霧剛要外溢,便被陣紋卷回去,重新落在葉霄身上。

  葉霄躺在陣心,仍未醒。

  他的臉白得近乎透明。眉骨旁裂傷已經封藥,胸腹間扎著細針,右臂垂在身側,被藥布一層層裹住,幾處骨節下墊著軟木,防止斷處再錯。

  右手和沉黑長刀綁在一起。

  白布繞過裂開的指骨,又繞過刀柄,最後在腕骨處系死。

  那隻手握不緊。

  也松不開。

  刀不離人。

  人也沒斷。

  盧行舟坐在石台旁,一夜沒合眼。

  他掌心那道舊傷只重新纏了兩圈,血從布里滲出,幹了一層,又濕一層。他沒有看自己的手,只盯著葉霄心口那幾根銀針。

  這一夜,葉霄脈象數次險斷。司醫把針壓進心口時,盧行舟幾次以為那口氣要散。到後來,銅漏每落下一聲,他的指腹都會先僵一下。

  最險時,葉霄胸口那點起伏几乎沒了。

  盧行舟低著頭,手指貼在葉霄頸側,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。

  「藥不斷。」

  他又餵了一口。

  「人不斷。」

  到天明時,人沒醒。

  刀也沒松。

  可最凶最壞的傷勢,終於停住了。

  右臂仍廢,承力橋仍斷,罡核裂網還在。臟腑深處的暗血卻不再往外滲,幾處斷脈邊緣也不再發黑。

  司醫重新探脈,探了很久,眉頭忽然皺起。

  盧行舟立刻看過去。

  「又壞了?」

  「沒壞。」

  司醫盯著葉霄胸口那幾枚銀針,聲音低了下去。

  「怪。」

  他換了一根細針,從葉霄左肋旁輕輕推入半寸。針尖入體,藥氣隨針落下。按醫理,這縷藥氣會沿殘存細脈散開,再潤進胸腹裂傷。

  但藥氣沒散。

  也沒走。

  只是在剛入體時,便忽然空了。

  針尾不再顫,右臂、胸腹、罡核幾處傷口,也沒有藥氣推過去。

  就這麼沒了。

  司醫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盧行舟眼神一冷。

  「別嚇人,說清楚。」

  司醫沒有答。他又換了兩處針位,沿著葉霄腕骨、肩下、胸骨旁一寸寸探過去。

  傷沒有好。

  人卻沒再往下壞。

  司醫又餵下一點藥。

  藥入口,順喉而下。

  片刻後,針尾微微一顫。

  隨後又空了。

  和剛才一樣。

  藥性入體,轉眼不見半點痕跡。可葉霄胸口那點微弱起伏,比方才長了一線。

  司醫臉色終於變了。

  「果然沒錯,藥不見了。」

  盧行舟盯著他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沒散,沒漏。」

  司醫看著葉霄胸口那幾根銀針,聲音發緊。

  「但藥在入體之後,找不到了。」

  盧行舟皺眉。

  「找不到?」

  司醫又探了一次脈。

  「簡單說就是,藥到了他體內憑空消失,但他的傷,確實被拉住了一點。」

  側室里靜了一瞬。

  藥若留住,還能按醫理解釋。

  現在藥一入體便空,傷勢反而止住,已經不是司醫見過的狀況。

  司醫又確認了一次,葉霄的狀況依舊糟糕。

  右臂像一截燒毀的木,空得發冷。胸腹里那枚罡核裂成亂網,每有一縷氣想往回走,都會被裂口刮碎。

  藥一股股落下來。

  溫的。

  重的。

  但只要剛進到身體裡,便無聲無息的消失了。

  而在司醫不知道的狀況下,藥被命格吞下後,仿佛快熄滅的火種添了柴。

  命格一證永證的力量開始出現,它沒有急著修好右臂,也沒有急著補全罡核,只把葉霄的狀態,從崩碎邊緣一點點往回拉。

  脈不再斷。

  血不再涌。

  罡核裂紋不再外爬。

  承力橋斷口處的壞死,也被按住。

  廢墟還沒重建。

  卻先釘住樁。

  石台旁,葉霄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。

  很輕。

  白布下,兩根指節重新扣住刀柄。

  盧行舟猛地低頭。

  司醫也看見了。

  刀沒動。

  刀意也沒起。

  只有那隻手,還扣著刀柄。

  盧行舟看著那兩根重新壓緊的指節,喉嚨滾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又抓緊了。」

  司醫盯著葉霄,半晌才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怪物。」

  這一次,沒人覺得難聽。

  石門無聲打開。

  上官瑤玥走了進來。

  她一夜未眠,衣袖上還沾著東側院未散的冷灰,眼裡沒有半分倦意。

  盧行舟起身讓開半步,司醫也放下銀針。

  「大人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沒理會兩人,目光先落葉霄身上。

  昨夜那種死人般的青白已經退了些。眉骨旁裂傷還在,肩背、胸腹、右臂都被藥布裹住,氣息仍弱,卻不再一斷一續往下墜。

  她問:「狀況如何?」

  司醫道:「命暫時拉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只要沒意外發生,接下來繼續溫養與餵藥,至少能確保活下來。」

  盧行舟繃了一夜的肩背,終於鬆了一線。

  司醫又道:「不過有件事,需要告知大人,葉霄的身體有古怪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看向他。

  司醫低聲道:

  「藥入他的體內後,沒散,沒漏,也沒沿殘脈走。」

  「忽然找不到了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走到石台前,指尖落在葉霄腕側。片刻後,她又點向胸骨下方,沒有強探。

  葉霄這副身體,經不起任何多餘試探。

  司醫繼續道:「按理說,這種傷,藥性入體後,要麼被裂開的罡核衝散,要麼從斷脈里漏掉。可他一吃進去,藥就空了,傷勢偏偏能回穩。」

  盧行舟沉聲道:「好事?」

  「好事。」司醫皺著眉,「但我說不清原因,也想不透為什麼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收回手。

  她能判斷的只有結果。

  藥沒了。

  人穩了一線。

  這世上有特殊體質,有異血,也有人瀕死時會生出旁人看不懂的護命本能。葉霄屬於哪一種,她現在判不准。

  但結果擺在眼前。

  藥對他有用。

  比正常人有用得多。

  這就夠了。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特殊體質,或者骨血消化藥性的方式異於常人。」

  司醫抬頭:「大人如何看出來的?」

  「只能這麼看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看著石台上的葉霄。

  「藥一入體即空,傷勢卻能回穩。此事不能讓外人知道。」

  盧行舟立刻明白。

  外面現在只知道葉霄命懸一線,罡核裂網,右臂廢毀,武路近斷。

  玄衡宗也會這麼想。

  這樣最好。

  一旦外人知道葉霄用藥後恢復異常,那些人就會重新給他估價。

  估價一變,麻煩也會跟著變。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恢復狀況,不入外卷。」

  「司醫、藥徒、值守衛,全部封口。」

  「藥性入體即空這件事,也不許外傳。」

  司醫低聲道:「密卷呢?」

  「不寫。」

  司醫一怔。

  上官瑤玥聲音很平:「藥帳照記,傷卷照寫。用過什麼藥,耗了多少,誰經手,都可以落帳。」

  她看著葉霄。

  「但藥性為什麼空,傷勢為什麼回穩,一個字都不許寫。」

  盧行舟看向她。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卷上只留一句,我親令封傷,未經手令,不得探視。」

  司醫低頭。

  「屬下明白。」

  盧行舟也明白了。

  這件事很重要,正因為重要,才不能落紙。

  落了紙,就會有人查。有人查,就會有人重新給葉霄估價。

  現在,葉霄最需要的不是被重新估價。

  是讓外面繼續以為他已經廢了。

  司醫又問:「傷卷呢?」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不入廢籍。」

  她走到卷案前,翻開昨夜副卷。

  卷上原本有司醫口述的傷情。

  罡核裂網,右臂經脈重創,承力橋斷毀,舊勁路……

  後面空了一行。

  上官瑤玥拿起筆,在最後補下:

  舊勁路斷毀,生機未絕,待續。

  盧行舟看著那行字,喉嚨動了一下。

  廢籍兩個字沒落。

  斷路兩個字也沒落。

  卷上只剩待續。

  上官瑤玥放下筆,看向司醫。

  「藥量先加一成。」

  司醫皺眉:「再加,怕他撐不住。」

  「少量,多次。」上官瑤玥道,「若他吃得住,再往上加。藥進得快,就不能斷。」

  司醫沉默一息,點頭。

  上官瑤玥又道:「不要強針續脈,不要強接右臂,不要強補罡核,也不要碰承力橋。」

  她看著葉霄。

  「現在只餵藥。」

  葉霄現在最怕貪快。

  一貪快,人就會碎。

  上官瑤玥看向盧行舟。

  「你守這裡。」

  盧行舟道:「我守。」

  「未經我手令,任何人不得探視,不得探傷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刀不離身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藥不斷。」

  盧行舟接上:「人不斷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看著他。

  「別只守嘴。」

  「守命。」

  盧行舟沉默一息,重重點頭。

  「守命。」

  她又道:「外人問起,只說葉霄命懸一線,武路斷毀。」

  盧行舟抬眼。

  上官瑤玥聲音很平。

  「讓他們這麼以為。」

  盧行舟明白了。

  鎮城司護得住人。

  敵人繼續低估,後面的帳才更好收。

  「顧平那邊呢?」盧行舟問。

  「不得入塔底側室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道:「只讓他記外帳。」

  她聲音淡下去。

  「他昨夜要用藥帳稱葉霄的命。」

  「今日,讓他把帳寫清楚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外院案房裡,顧平坐在案後。

  他虎口還纏著藥布,兩名鎮城衛立在案側,刀未出鞘,手都按在刀柄上。杜玄照抱卷站在門邊,沒有催,也沒有坐。

  沒人審他。

  鎮使令、藥帳、兩把刀,全擺在這裡,逼他自己落筆。

  顧平垂眼,看著面前攤開的帳冊。

  帳冊左邊寫已耗之藥,右邊另開一欄。

  應償方。

  吊命丹。

  高階續脈藥。

  鎮使私庫保元丹。

  元武山護根藥。

  宗師級溫養藥。

  其中幾項出自鎮城司司庫,幾項出自上官瑤玥自己的私藥。帳面分得很清楚,沒有一筆能混過去。

  可應償方那一欄,還空著。

  顧平握著筆,遲遲沒有落下。

  他到現在也不覺得自己錯。

  司庫有司庫的規矩,臨場藥權不是誰想開就開。鎮城司不是元武山的私庫,上官瑤玥也不該因為一句「師弟」,就把一堆救命藥砸在一個將廢之人身上。

  罡核裂網。

  右臂廢毀。

  承力橋斷。

  這種傷,救回來又如何?

  醒了,未必站得起來。

  站起來,未必還能握刀。

  顧平眼底冷了一分。

  這些話,他昨夜已經說過一次。

  結果是藥權被奪,虎口見血,現在還要坐在這裡,當著杜玄照的面,把每一筆帳寫出去。

  顧副使。

  這三個字,此刻被人從他身上剝下來,壓在案上。

  鎮城塔那邊,傷卷副本已經改過一行。

  舊勁路斷毀,生機未絕,待續。

  待續。

  顧平心裡冷笑。

  寫得真好聽。

  一個武路近斷的鎮罡,因為上官瑤玥認了師弟,鎮城司的傷卷便不肯給他落廢籍。

  在顧平看來,這是公器私用。

  更是浪費時間。

  他抬頭看了杜玄照一眼。

  杜玄照只道:「寫。」

  顧平指節慢慢收緊,筆尖壓在紙上,洇出一點墨黑。

  應償方那一欄,第一格落字。

  玄衡宗。

  筆鋒很重,幾乎劃破紙背。

  第二格。

  玄衡宗。

  第三格。

  還是玄衡宗。

  寫到宗師級溫養藥時,他停了一息。

  那是上官瑤玥自己的藥。

  可現在,這一項也被列進了賠償名目里。

  顧平喉間動了一下,嘴角壓出一點冷意。

  既然上官瑤玥要救。

  既然元武山的人情要壓過鎮城司的規矩。

  那就讓玄衡宗賠。

  賠得越重越好。

  他倒要看看,為一個醒來都未必能站穩的葉霄,這筆帳能鬧到什麼地步。

  上官瑤玥又能否真讓玄衡宗照單全賠。

  若壓不下來,這筆帳,又該算到誰頭上?

  最後一格,他仍寫下那三個字。

  玄衡宗。

  顧平鬆開手,指腹全是墨。

  他沒有認錯。

  只是把這筆帳,按上官瑤玥的意思,記到了玄衡宗頭上。

  杜玄照這才上前,取走藥帳。

  他掃了一眼,沒有多說,只把帳頁合入封卷。

  門外的鎮城衛讓開半步。

  顧平仍坐在原處,背脊挺得很直。

  案上那支筆,已經被他捏裂了一道細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午後,鎮城司的令車備好。

  黑篷很低,車身四角掛著鎮城司黑封。車內沒有多餘隨從,只放著三隻卷匣。

  第一隻,封闖司卷。

  第二隻,封葉霄傷卷副本與藥帳追償名目。顧平剛寫完的那份藥帳,也在第二隻卷匣里。

  第三隻,封宗師斷腕血證拓印。

  上官瑤玥披上鎮使大氅,腰間長槍未解。

  杜玄照站在階下,雙手捧上最後一封黑封問罪令副本。

  「先行令天未亮便出了城,往玄衡山外驛去了。」

  「這一封,隨大人同行。」

  上官瑤玥接過,壓進車中。

  令先到。

  人後到。

  帳,也要一起到。